“高斯，你想去我所在的部落看看嗎？”
就在當晚高斯進入土元素位面準備和往日一樣開始探索的時候，尤主動問道。
聞言，高斯臉上露出驚訝表情。
尤這麼多天都沒有提過一句她所在的部落的事...
高斯離開空地後，並未直接返回紅龍團駐地，而是沿着修復中的城牆緩步而行。午後的陽光斜切過新澆築的灰白石磚，蒸騰起一絲若有若無的魔法餘韻——那是附魔師們在石縫間嵌入的“靜默石髓”，用於隔絕深淵低語對守軍心智的侵蝕。他指尖輕觸牆面，一縷微不可察的龍裔熱流順指腹滑入石中，與尚未冷卻的咒文共鳴，激起半寸淡金色漣漪，旋即隱沒。
這並非試探，而是確認。
自突破至10級後，他對物質界法則的感知已悄然蛻變。不再是單向接收魔力潮汐的被動容器，而是能如老匠人摩挲銅器般，在觸碰的剎那分辨出其中熔鑄了多少道意志、幾重封印、幾許疲憊。眼前這段城牆，凝結着三十七位附魔師連續四十八小時不眠不休的咒文疊印，也裹挾着七名戰死學徒臨終前未散盡的恐懼殘響——那點微瀾，普通人聽不見，高斯卻能嚐到它像鐵鏽混着薄荷的腥涼。
他忽然駐足。
前方五十步外，兩名正在修補箭垛的矮人工匠正蹲在腳手架上，用淬火銅錘敲打一枚嵌入牆心的青銅鉚釘。其中年長者右耳缺了一小塊，斷口處泛着陳年癒合的暗褐色；年輕者左腕纏着滲血的繃帶，卻仍用牙齒咬住一枚鉚釘，騰出手來穩住錘柄。他們動作沉穩，節奏一致，每一錘落下，鉚釘便往石縫裏沉入一分，嗡鳴聲短促、鈍重、毫無花哨，卻讓整段牆體的震顫頻率微微同步。
高斯看着，忽然開口：“你們的錘法，是‘山脊鍛’？”
矮人青年猛地抬頭，錘子脫手砸在木板上，發出悶響。年長者卻只偏了偏頭，銅錘懸在半空，錘尖一滴汗珠墜下，在青石上綻開細小的白痕。
“誰教你的？”他聲音粗糲，像砂紙磨過粗陶。
高斯沒答，只將左手攤開，掌心向上。沒有吟唱，沒有手勢，甚至沒調動任何明顯魔力波動——可就在他掌心朝上的瞬間，腳手架下方三米處一塊剛卸下的廢料玄武巖，毫無徵兆地浮起半尺，懸浮於離地三十公分的高度，表面紋路竟緩緩流動，顯露出與矮人錘法完全一致的、由無數細微鑿痕構成的螺旋紋路。那紋路並非刻印，而是巖石內部礦物結構被無形力量重新排列後自然形成的脈絡，宛如活物呼吸。
年長矮人瞳孔驟縮，喉結滾動了一下。
“第三紀元黑鐵堡遺譜……”他喃喃，“失傳三百二十年。”
年輕矮人張着嘴，忘了合攏。
高斯收回手，玄武巖無聲落回地面，紋路隨之黯淡。“不是誰教。”他語氣平靜，“是它自己想起來的。”
這不是吹噓，而是實話。
突破至10級後，“超載”天賦不再僅限於暴力灌注能量。它開始反向滲透——當他專注凝視某物時，過往所有接觸過該物本質的存在，其殘留的意志、記憶、技藝碎片，會如沉渣泛起般浮現在他意識底層。他曾撫摸過一把斷裂的哥布林彎刀，瞬間看見鑄造它的侏儒學徒如何顫抖着將最後一滴眼淚滴進坩堝；他曾踩過戰場焦土，鼻腔裏便湧進七百三十二具屍體腐爛前最後一息的酸澀。這種能力無法控制，亦無方向，全憑所見之物殘留信息的濃烈程度自動觸發。
而此刻，這堵牆，這些鉚釘，這錘法……都浸透了黑鐵堡血脈的執念。
“你們是黑鐵堡流亡者？”高斯問。
年長矮人沉默良久，纔將銅錘插進腰間皮鞘，緩緩摘下沾滿油污的皮手套。他右手小指與無名指之間，赫然烙着一道極細的、蛇形纏繞的暗金印記——那是黑鐵堡嫡系血脈才能承受的“熔爐誓約”，一旦烙下，終生不可洗去，違者五臟如遭千錘鍛打，三日必死。
“我叫布洛克。”他聲音低下去，“他是我孫子，託林。”
託林慌忙也想摘手套，卻被布洛克按住手腕。“不必。”老人搖頭，“他沒資格。”
高斯點頭，沒再追問。有些事，矮人不說，便是連神明都不配聽。
恰在此時，遠處傳來一聲清越龍吟。不是真龍，而是紅龍團駐地馴龍場新調來的風翼亞龍幼崽在試飛。那聲音穿透力極強，震得城牆縫隙裏幾隻躲藏的石蟻簌簌跌落。布洛克耳朵微動，目光掃向西南方向——那裏本該是綠龍軍主帳所在，如今卻只有枯枝敗葉在風中翻滾，連最尋常的斥候哨煙都未曾升起。
“它們在等。”布洛克忽然說。
高斯側目。
“不是等援軍。”矮人盯着那片死寂的林海，眼神像兩把淬過寒泉的鑿子，“是在等‘那個’回來。”
託林臉色微變，下意識摸向腰間小錘。
高斯沒追問“那個”是誰。他早知道答案——羅蘭軍真正的核心，從來不是什麼八將軍，而是那位被稱作“灰燼帷幕”的存在。一個連冒險者公會最高密檔都只以“代號·帷幕”記載的古老個體。據說祂曾在第七紀元末撕裂過三位僞神的神國壁壘，也曾因失控吞噬整座火山而被諸神聯手封印於地心熔爐。而今祂雖被羅蘭軍奉爲軍魂，卻從未真正現身於戰場，只偶爾在潰兵瀕死的幻覺裏，留下一襲沾滿冷卻岩漿的灰袍殘影。
門羅沒提過祂。不是隱瞞，而是連這位聖武士會長，都無法確定“帷幕”是否還具備完整意志——畢竟被封印七百萬年後，哪怕是最堅韌的靈魂，也可能碎成千萬片飄散在時間褶皺裏的迴響。
高斯抬頭，望向天空。
雲層正緩慢裂開一道細縫，漏下一束近乎透明的光柱，筆直垂落在城牆斷裂處尚未完工的法陣基座上。那裏，八名法師正圍着一座水晶棱柱忙碌，棱柱內懸浮着一滴不斷旋轉的、暗紫色的液體。它沒有散發氣味，卻讓周圍三米內的空氣微微扭曲，連光線都發生偏折。
疫病詛咒的源質樣本。
法林姆牧師團隊昨日才從病患骨髓中提取成功。他們本想立刻焚燬，卻被門羅親自攔下——因爲高斯曾無意間說過一句：“詛咒若能說話，它一定記得自己誕生時的溫度。”
當時沒人當真。可今早，那滴源質液體在棱柱內突然加速旋轉，並於凌晨三點十七分整，自發映照出一幅模糊影像：一片翻湧的赤紅巖漿湖，湖心矗立着一座由骸骨堆砌的尖塔，塔頂懸浮着一顆搏動的心臟。心臟每一次收縮，湖面便泛起一圈漣漪，漣漪所及之處，岩漿凝固成灰黑色晶體，晶體表面，無數張人臉在痛苦抽搐。
影像只持續了十一秒。但全程目睹的法師記錄顯示，那顆心臟搏動的頻率，與高斯昨夜在城牆根下測得的自身心跳完全一致——每分鐘六十三次。
高斯沒告訴任何人。
他只是默默記下了影像中骸骨塔基座上蝕刻的符號。那符號他見過，在突破時體內沸騰的龍裔血脈深處，在超載天賦暴走的剎那，在意識被撕扯成千萬碎片又強行粘合的間隙……它像一枚生鏽的鑰匙，卡在靈魂最幽暗的鎖孔裏，等待某個時機，咔噠一聲，徹底擰開。
他轉身欲走，布洛克卻忽然開口：“高斯大人。”
“嗯？”
“您剛纔浮起石頭時……”矮人頓了頓，目光銳利如鑿，“沒用龍裔血脈壓制震動，對嗎？”
高斯腳步微滯。
“那石頭本該炸裂。”布洛克指向玄武巖表面一處幾乎不可見的蛛網狀裂痕，“可它沒碎，只是浮起。您用血肉之力，替它承擔了反衝。”
高斯終於轉過身，認真看向這位矮人工匠。
布洛克咧開嘴，缺耳的陰影裏，笑容竟有幾分蒼涼：“黑鐵堡的錘，從來不是爲了砸碎什麼。是讓不該碎的，繼續站着。”
託林怔怔望着爺爺，第一次發現他佝僂的脊背，在這一刻挺得比城牆更直。
高斯沒說話，只對着兩位矮人，輕輕頷首。
這動作很輕，卻讓布洛克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壓了半生的巨石。
就在此刻，城牆另一端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紅龍團信使氣喘吁吁奔來，胸前徽章還沾着泥點，聲音卻竭力保持鎮定：“團長！瑟蘭杜爾大人剛傳回消息——法林姆牧師團隊在淨化最後一批病患時，發現三名患者體內……有東西在生長。”
高斯眼神一凝。
“不是詛咒殘留。”信使嚥了口唾沫，“是活的。像……像菌絲。它們正沿着脊椎向上蔓延，已經抵達頸動脈分叉處。牧師嘗試用神聖淨化，但菌絲反而膨脹得更快，而且……”他聲音發緊，“它們在模仿神聖能量的頻率。”
高斯立刻抬步疾行，衣襬翻飛如刃。路過空地時，他餘光掃見薩布琳娜等人正互相攙扶着走向營房，拜倫一邊走一邊用豎琴撥出幾個安撫音符，斯賓塞則齜牙咧嘴揉着肩膀，卻仍不忘回頭朝高斯的方向用力揮了揮手。
高斯腳步未停，卻在掠過他們身側時，右手食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一道微不可察的銀色光點，悄然沒入拜倫後頸。
侏儒吟遊詩人渾身一僵，隨即感到後頸灼熱，彷彿被一枚燒紅的銅幣貼住。他驚愕抬頭，只看見高斯遠去的背影，以及那背影邊緣，一縷極淡的、如同呼吸般起伏的龍鱗虛影。
沒人看見，那縷虛影在脫離高斯身體的瞬間，已化作千萬道纖細銀絲，無聲無息鑽入地下——順着剛剛被修復的城牆地基，沿着昨夜新埋設的導魔銅管，滲入地下三百米深的舊排水渠，最終，匯入城市最古老的一口枯井底部。
井壁苔蘚在銀絲觸及的剎那，齊刷刷轉爲純白。
而井底淤泥深處，一枚早已風化的哥布林骨笛，笛孔中，正緩緩滲出一滴暗紫色的、搏動着的液體。
與棱柱中那滴，一模一樣。
高斯穿過三道崗哨，踏入紅龍團醫療區時，瑟蘭杜爾正跪坐在三張並排的行軍牀上。他鎧甲未卸，聖徽懸在胸前，雙手覆蓋在患者額頭上，掌心流淌着溫潤的金光。可那金光越是熾盛，患者脖頸處凸起的紫黑色菌絲便漲得越快，像三條飢餓的蚯蚓，正貪婪吮吸着神聖能量。
“沒用。”瑟蘭杜爾聽見腳步聲，頭也不回，聲音沙啞，“它們在進化。”
高斯走到牀邊，俯身。他沒碰患者，只將手掌懸於菌絲上方十公分。一股難以言喻的“重量”瞬間降臨——不是物理的壓迫，而是時間流速的局部扭曲。患者頸側菌絲的蠕動速度驟然減緩，彷彿被投入蜜糖的螞蟻，動作變得粘稠而艱難。
“您……”瑟蘭杜爾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震驚，“您在壓縮它們的時間感知？”
高斯搖頭：“不是壓縮。”他指尖微動，一縷銀絲自指腹逸出，悄無聲息纏上最粗壯的那條菌絲，“是……幫它們想起自己原本的樣子。”
銀絲沒入菌絲的剎那，整條菌絲劇烈抽搐，表面紫黑色褪去，顯露出底下晶瑩剔透的質地，如同最純淨的冰晶。而冰晶內部，無數細小的、齒輪狀的結構正瘋狂旋轉——那不是生物組織，而是某種精密到令人窒息的機械造物。
“這是……”瑟蘭杜爾倒吸冷氣。
“第七紀元的‘時序校準器’。”高斯聲音平靜，“被惡魔領主污染後，成了寄生孢子。”
他收回手。菌絲停止蠕動，徹底凝固成一枚拳頭大小的冰晶吊墜，靜靜躺在患者頸窩。其餘兩條菌絲也相繼停止變異，萎縮成乾癟的黑線，被牧師用銀鑷小心夾起，投入盛滿聖水的鉛罐。
帳篷內一片寂靜。
唯有帳篷外，風翼亞龍幼崽的鳴叫，一聲比一聲更近。
高斯望向帳外。天邊，那道裂開的雲縫，正緩緩彌合。
而在雲層之上，無人可見的真空裏，一枚佈滿裂痕的灰白色眼瞳，正緩緩睜開一條縫隙。
瞳孔深處，倒映着下方整座冷翠城——以及城牆上，那個仰頭望來的、身影邊緣浮動着龍鱗虛影的青年。
它沒眨。
只是靜靜看着。
像在確認，一粒塵埃，是否真的開始反射太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