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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七十五章 各經風雨各歸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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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深處,一座無名島上,黑潮拍打着礁巖,濺起的浪沫帶着濃重的鐵鏽味,混着海腥,呼嘯奔湧。

島上的礁洞幽深曲折,深處鑿出了一間間石室,其中一間沒有光,只有滲水的石壁和永不停歇的潮聲,潮聲從四面八方湧來,晝夜不息,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剮着人的意志。

雲纓就關在這裏。

她身上傷痕累累,新舊交疊,有些結了痂又被磨破,有些還在滲着膿水,手腳拴着不知島特製的噬魂玄鐵,鏈子粗如兒臂,沉甸甸地拖在地上。

這鐵鏈不同尋常,寒氣從鐵環與皮肉相接的地方滲進去,晝夜不停地侵蝕骨髓,像無數根細針在骨頭縫裏鑽,寒意不停壓制她體內真氣,更封死了她周身大穴。

門外兩個守衛像石雕般杵着,他們呼吸沉重而漫長,與島外的浪潮保持着同一個頻率,看着像是島上長出來的兩根石筍。

首領的命令只有一句話,往死裏折磨,直到屈服爲止。

島上的人最擅長的就是各種折磨人的手段,血肉可以癒合,骨頭可以長好,但人的意志經不住這般日復一日、沒有盡頭的摧殘。

總有一天,她會屈服的。

今天的時辰又到了,看守推門而入,手裏提着一條浸透了海水的牛皮鞭,海水泡過的鞭子抽下去不止是皮開肉綻,鹽水滲進傷口,那疼是火燒的疼,能讓人把牙咬碎。

看守彎腰檢查雲纓手腳上的鐐銬,這是規矩,動手之前得先確認鐵索牢靠。

就在他俯身的剎那,雲纓猛地抬起了頭。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脣乾裂,看上去已是油盡燈枯,可那雙從亂髮縫隙裏露出來的眼睛驟然迸發出冷冽的光。

她微張嘴脣。

“噗。”

一道寒芒從舌底激射而出。

這是一枚薄如柳葉的刀片,刀片極小,小到可以藏在舌根底下,是她歷盡無數黑暗歲月留下的最後一張底牌。

它的用途只有一個,殺人,或者在別無選擇的時候自殺。

“嗖!”

刀片切入咽喉的聲音幾不可聞,那看守的動作忽然僵住了,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張開,什麼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血便從頸間噴出來,濺在石壁上。

他捂着喉嚨,像一截被鋸斷的木頭,轟然倒下。

另一名守衛在瞬間反應過來,鏘地拔出腰刀,可雲纓已經動了。

鐵鏈拖在地上嘩啦作響,她像一頭被囚禁太久終於掙脫枷鎖的獵豹,赤足踩在倒地的屍體上,一腳挑起那人手中滑落的腰刀,反手一抄,順勢一抹。

守衛的喉嚨已被切開,動作乾淨利落,沒有絲毫多餘的力氣。

室外,示警銅鈴聲尖銳炸響,在礁洞裏來回激盪,像厲鬼哭嚎。

雲纓已經衝了出去,她赤着腳在狹窄溼滑的礁道中狂奔,腳底被礁石割破,每一步都留下一個血印子,但她感覺不到疼。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密,不知島的殺手從四面八方湧來,暗器破空聲不絕於耳,擦着她的肩頭、耳側飛過,在石壁上砸出火星子。

一道飛鏢劃過她的左肩,劃開一道血口,她踉蹌了一步,絲毫不敢停。

前方已沒有路,礁道的盡頭是一處斷崖,百丈之下黑色的海水在礁石上撞得粉碎,發出悶雷般的轟鳴,海水黑得像深淵張開的嘴,吞掉了一切光。

身後的追兵越來越近,雲纓沒有回頭,縱身一躍。

海風灌進她的衣衫,將她像個破布娃娃一樣捲起來又拋下去。

追到崖邊的殺手們探頭往下看,只見漆黑翻湧的海面上幾縷猩紅的血絲,迅速被浪頭吞沒,再無痕跡。

有人啐了一口:“這天氣,這大浪,死定了。”

風高浪急,海水冷得刺骨,在這片海域落水的人,從來沒有活着上岸的。

他們收起刀,轉身回去了。

遠離礁島的海面上,洋流裹挾着一截斷裂的浮木,漫無目的地漂着。

雲纓趴在那截浮木上,十指死死摳進木頭的裂縫裏,渾身溼透,嘴脣發紫,凍得渾身像篩糠一樣抖。

傷口被海水浸泡火辣辣的疼,反倒變得麻木了,只是冷,冷到骨頭縫裏,冷到連發抖的力氣都沒有了。

忽然,前方出現了一個隨着海浪起伏的竹筏,竹筏不知是什麼人遺棄的,也許是漁民,也許是逃難的人,也許是上天隨手丟下的一線生機。

她用盡全力爬上竹筏,回頭望了一眼那座隱沒在黑暗中的死寂孤島。

大雨傾盆,海風呼嘯。

她抱膝坐在竹筏上,渾身溼透,傷口刺痛,心情卻是放鬆下來,終於逃出來了。

想起縱劍門裏那個叫屈永的青年,她心中湧起一股溫暖。

她不知道那個曾許她一世安穩的屈永,是否還記得她,是否還怨恨她。

海天一線處,唯有孤筏,載着這失而復得的自由,漸行漸遠。

…………

屈永布衣簡衫,風塵僕僕,像是離家多年的遊子,他揹負一把長劍,劍柄都已腐朽,露出裏面冰冷的光澤。

十年離門,他走的是一條求劍之路。

蒼梧劍藏在囊中,不見鋒芒。

他跨進知行院的門檻,望着遠處閣樓“知行合一”的牌匾,不勝唏噓。

院內松柏如蓋,舍中書聲琅琅,還是那篇《大學》。

只是當年的蒙童,如今已長身玉立,當年的夫子,鬢邊多了霜雪。

他站在廊下,靜靜聆聽。

風吹過,書聲如潮,一波一波,拍打着他這遠行歸來之人。

屈永忽然覺得世人所稱的“二十七先生”,這個江湖虛名,在這朗朗讀書聲裏輕得像一片鴻毛。

他並未進去驚擾,只是沿着熟悉的小道,來到魯正清的房舍前,解下行囊,將那柄隨他斬遍天下的劍輕輕放在地上,屈膝跪倒。

“恩師,弟子屈永……回來了!”

一去經年,歸來仍是當年那個少年。

…………

龍馬負圖寺,殿前香爐裏香火燃得極旺。

青白色的煙霧從爐口湧出,濃稠的像活物,如游龍般盤旋而上,升到半空卻並不散去,反而沉沉地壓下來,將整座寺廟籠罩在一片粘稠的霧靄裏。

大佛金身,高達百尺。

這是一尊與衆不同的佛像,並非尋常佛陀盤坐蓮臺的慈悲之相,而是腳踏龍馬、手持河圖,面容威嚴近乎猙獰。

金漆在昏暗的光線下流淌,佛像似一頭蟄伏在殿中的巨獸,用那雙金漆覆蓋的眼睛,冷冷地俯視着腳下螻蟻般的香客。

穿過這尊佛像,後面沒有經閣,只有一眼不見底的地宮。

這裏沒有香客,只有滲人的陰冷與淡淡的血腥氣。

藉着壁上長明燈的殘光,可見石窟正中盤坐着一位僧人。

他身披破爛的袈裟,粗如手臂的玄鐵鎖鏈穿透了他的四肢與鎖骨,將他死死釘在冰冷的巖壁之上,正是高僧玉樹。

他沒有慘叫,也沒有掙扎。

只是閉着眼,口中唸唸有詞,那誦經的聲音竟與大殿前的木魚聲同頻共振。

每敲一下木魚,他身上的鐵鏈便繃緊一分,深深勒進皮肉裏,滲出絲絲金色的血液,那是修爲高深的僧人肉身漸已成聖的跡象。

不知過了多久,木魚聲停了。

地窟之中只有滲水的滴答聲,這位身陷囹圄的高僧,正閉目受着鐵鏈蝕骨的苦楚。

忽然,地窟裏亮起了一道光。

不是燈火,而是來人頭頂泛起了一圈若有若無的金芒。

一個佝僂的身影,拄着一根枯竹杖,就這麼憑空出現在黑暗裏。

神僧法顯。

他盲眼渾濁,蒙着一層厚厚的白翳,可他偏偏像是看見了一般,準確無誤地對着沉重的玄鐵鎖鏈,伸出了一隻枯瘦如柴的手。

抬手。

僅僅是一個極其簡單的動作。

沒有驚天動地的掌風,也沒有絢爛的佛光。

那粗如兒臂、刻滿咒文的玄鐵鎖鏈就輕易無比地斷了,就像是遇熱的春雪,無聲無息地消融了。

玉樹猛地睜開眼,想要叩拜。

法顯搖了搖頭,那張滿是溝壑的臉上看不出喜怒,渾濁的眼珠望向無盡的虛空,枯瘦的手指輕輕捻動胸前佛珠,聲音平靜道:“痴兒,身鎖非鎖,心縛即縛……既知龍馬負圖,原是鏡花水月,皮囊之苦,又豈是真苦?”

他竹杖輕點,復又說道:“凡愚昧於真際,不須辯。默受無妄之殃,亦是消宿世之債。歸去罷。”

“轟!”

整座龍馬負圖寺的大地微微一顫,像是一隻無形的巨手從天穹探下,將整座寺廟連同地底的石窟一併託了起來,又輕輕放回原處。

塵埃未起,草木不驚。

下一秒,師徒二人原地消失。

石壁上只剩一件破爛的袈裟,被不知從哪裏灌進來的風吹得輕輕晃動,像一面殘破的旗幟。

大殿之上,負責看守的武僧還在打盹。

他們誰也沒聽見,誰也沒看見。

只有殿前香爐裏的青煙,不知什麼時候,散了……

…………

厚載門巍峨高大,寒風捲起旌旗殘角。

顧輕舟勒住馬,在護城河的橋上停駐片刻,他身後數十親隨皆着勁裝,神情肅穆,在寒風中靜立如松,無半點嘈雜之聲。

昔日離京時還是一襲華服,如今鐵甲未卸,眉宇間已褪盡浮華。

他按轡徐行,目光沉靜如水,抬眼望向城樓,陰雲低垂如鉛塊壓頂,溼冷的空氣中已有雪意。

離京多日,這京城看似依舊,卻不知在這陰霾落下之前,已是何種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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