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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四章 後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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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塔頂層的書房裏,羅恩正坐在窗邊讀信。

紙張制式考究,可上面的字跡卻歪歪扭扭,毫無王者風範,有些筆畫甚至能看出是手抖時留下的。

那是老朋友臨終前寫的。

一個已經握不穩筆的老人,傾盡最後的氣力,留給摯友的遺言。

“羅恩:

見字如面。

可能等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了。

我活了這麼久,夠本了。

我這輩子最驕傲的事有三件:

一是把法魯克從一個邊陲小國變成了大陸強國;

二是看着咱們兩家的孩子結了親;

三是交了你這個朋友。

至於遺憾嘛.....只有一個,我沒等到你回來。

不過也沒關係了。

你要是想我了,就喝杯酒吧。

記得選好的,別再用那破黑蕁葉泡的苦水糊弄我。

老夥計,後會有期。

安德烈”

字跡在最後幾行變得越來越潦草,最後一個“烈”字的尾筆乾脆拖成了一道長長的墨痕。

像是寫到這裏,手已經完全脫力了。

羅恩摺好信箋,放回胸口內袋裏。

他抿了口冷掉的草藥茶,自己泡的,味道不怎麼樣。

“又在看那封信?”

阿塞莉婭的聲音傳來,一如既往的直截了當。

“第三遍吧。”他沒有隱瞞。

“那不如做點有用的事,你現在的死靈學造詣已經不是半年前可比。

記憶殘留提取——你的成功率怎麼樣了?”

“活體提取八成以上,死後殘留提取......”羅恩沉吟片刻:

“看時間,如果死亡時間超過十年,提取出的記憶碎片就開始嚴重失真。

超過五十年,基本只剩情緒殘響,具體畫面不可辨認。

“安德烈死了多久?”

“在主世界的時間換算,大約不到十年。”

“不到十年。”阿塞莉婭重複了一下這個數字:

“以你現在的水平,這麼短的時間衰變,足夠你提取到清晰的記憶碎片了。”

羅恩沒有立即回應,目光落在桌上那枚日冕徽記上。

那枚徽記是艾蘿上次和自己、伊芙、黛兒等人一起旅行時順帶捎給他的,說是按照安德烈的遺囑轉交。

這個安德烈佩戴了大半輩子的東西。

上面殘留的精神印記,濃厚得幾乎不需要靈界感知就能察覺。

“你在猶豫什麼?”阿塞莉婭追問。

“我在想......這麼做是否合適。”

“提取亡者的記憶殘留,本質上是在窺探一個人最隱私的精神世界。

安德烈雖然是老朋友了,可他並沒有明確授權過我這麼做。”

“他把徽記留給你了。”

“他把徽記給艾蘿,艾蘿轉交給我,這和'授權不是一碼事。”

“你們巫師就是事多。”

龍魂哼了一聲,但語氣卻軟了下來:

“那封信裏還專門寫了'想我了就喝杯酒。

說白了,敢對巫師說這種話,他自己心裏也清楚,你有比喝酒更直接的方式來'見他。”

“沒提那些方式,是把選擇權交到你自己手上。”

羅恩沉默了很長時間。

遠處,迴響之樹安靜地矗立着。

灰白枝幹在靈界中延伸出看不見的根系,無聲地呼吸着那些自然消散的靈魂殘響。

“好。”他終於開口:“我做。”

準備工作花了不少時間。

安德烈不是實驗素材,他是自己融合記憶後第一個認識的朋友。

如果非要從死者身上提取記憶,那至少要做到不驚擾他的安寧。

巴納巴斯在《生死邊界概論》中,曾用過一個非常貼切的比喻:

“記憶殘留提取,好像是從一潭幽深的湖水中取走一捧水。

你的手法必須輕柔到極致,不能驚醒湖底安眠的魚。”

羅恩最後又檢查了一遍法陣,確認無誤。

“我要開始了。”他對阿塞莉婭說。

“嗯,我幫你盯着精神力消耗。”

龍魂的聲音難得正經起來:

“超過安全閾值我會強制拉你出來,別跟上次在靈界深層一樣逞強。”

“明白。”羅恩閉上眼睛。

靈界感知如潮水般展開。

意識沉入靈界邊緣層,物質世界的景象逐漸模糊。

畫面湧入,安德烈躺在牀上,比記憶中蒼老了太多。

這是臨終前的記憶。

羅恩能感受到對方此刻的情緒,那是一種近乎通透的釋然。

就像一個走了很遠很遠路的旅人,終於到了路的盡頭,卸下背了一輩子的行囊,長長呼了一口氣。

記憶中的安德烈動了動嘴脣。

“羅恩......說好了很快回來,結果呢......比我還不守信用...………”

老人扯出一個虛弱到幾乎看不出來的笑。

“不過......也不怪你。”

“你忙你的大事業去吧,改變世界什麼的,從來就是你擅長的……………”

“我嘛......”他的目光移向窗外。

秋天的原野在夕陽下泛着金紅,一羣飛鳥正從天際掠過。

“我舞不動劍了......騎不動馬了,連茶杯都端不穩了......”

“可我這輩子,也沒什麼好後悔的。”

記憶開始變得斷續,安德烈開始進入走馬燈般的回憶。

羅恩出於尊重,只選擇了在自己記憶裏同樣出現過的一些閃回:

第一個畫面是自己打開學徒宿舍門,門後那張懶洋洋的少年臉龐。

“喂,羅恩?你還活着嗎?”

“整整一週沒在公共區域看到你,我都以爲你在房間裏悄無聲息地化作一具乾屍了。”

“先把赤砂草的根莖切碎。”

“現在加入鳳尾花粉………………”

“等等!不要直接倒進去,反應會很劇烈的!要緩緩撒入,讓它們均勻鋪在液麪上。”

記憶中的安德烈,看到自己攪動着那樣簡陋的工具就一次煉製成功,滿臉懷疑人生。

......

“那麼,就此別過。”

“願星辰引導你的方向,願命運眷顧你的旅程。

“願陽光照耀你的國度,願子孫延續你的榮光。”

兩人相視一笑。

黑袍巫師轉身離去,長袍在身後微微飄動,如即將遠航的風帆。

金髮王子則站在原地,目送改變了他命運的摯友離開。

羅恩從回憶畫面中退出來時,發現自己的臉是溼的。

這讓他有些意外。

情緒控制是巫師的基本功之一。

可剛纔那些畫面.....不,不只是畫面,是安德烈臨終前傾注在徽記上的全部情感。

它們如此濃烈,如此真摯,以至於連他內心築起的高牆都無法徹底隔絕。

“你還好嗎?”

“我很好。”

“騙人。

“嗯,我不太好。”他只能改口:“但這種“不好”,是應該的。”

“阿塞莉婭,你還記得莉莉婭最近寄來的那封信嗎?”

“哪封?她每個月都寄。”

“上個月那封,提到艾蘿最近狀態不太好的那封。”

龍魂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從記憶中檢索。

“記得,說那小丫頭在翡翠之塔整天對着本舊相冊發呆,不愛說話,訓練也心不在焉。”

“對,艾蘿是人偶師。”

他思索着:

“人偶師和死靈巫師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在試圖賦予‘無生命之物’某種‘生命質感”。”

“區別在於,死靈巫師從死者身上提取,而人偶師往人偶中注入。”

“一個是取,一個是予。”

“但如果把這兩者結合起來呢?”

阿塞莉婭立刻反應了過來:

“你想用記憶提取的數據,讓莉莉婭給那丫頭做安德烈的人偶?”

“不只是安德烈。”

羅恩的目光變得深邃:

“她失去的那些家人——安德烈,她父親與母親。

如果能夠提取到他們的存在頻率,然後以此爲藍本,由人偶師將其注入人偶的核心結構……………”

“理論上,那些人偶將不再只是‘模擬’逝者的外貌和行爲,它們會攜帶逝者真正的“存在感。”

“就像在黑暗中點亮一盞燈。

燈不是太陽,也永遠成不了太陽,可那束光卻是真實的。”

他回到桌前,開始快速在紙上寫些什麼。

“如果用日冕徽記做核心,配合記憶提取的精神頻率數據……………”

“這具人偶在靈界層面,幾乎會和安德烈本人一樣‘亮'。”

羅恩放下筆,審視着紙上剛剛寫就的方案大綱。

“我要寫封信給莉莉婭。”

“現在寫?”

“現在寫。”

他拿起另一張空白紙。

寫了幾個字之後,又劃掉,重新開頭。

“怎麼了?”

“措辭的問題。”羅恩的表情有些微妙:

“我不能直接告訴她我用死靈術提取了安德烈的記憶,她會被嚇到的。”

“你又不是在褻瀆亡者。”

“我知道,但對於第四紀元的巫師來說,‘提取死者記憶’這件事聽起來有點,怎麼說呢……………”

“像變態?”

“......我本來想說‘容易被舉報’,但你那個詞也挺準確的。”

羅恩搖了搖頭,重新落筆。

寫完信並檢查了一遍,他又看了眼日冕徽記。

猶豫了一下,將它放進信筒。

“後會有期。”

他輕聲重複着安德烈最後對自己說的話。

然後,將信簡投入定點送信口中。

秋末的森林,開始褪去最後一層綠意。

那些覆蓋在枝頭的葉片從翠綠變成了金黃,再從金黃沉澱爲深紅。

最後在某個不經意的清晨,隨着第一場霜降靜靜飄落。

莉莉婭·德文特坐在工作室的窗邊,把那封信翻來覆去地讀了好幾遍。

她把信箋拍在桌上,又拿起隨信附來的日冕徽記對着燈光端詳了一陣。

“將精神頻率數據融入人偶核心,讓人偶攜帶逝者真正的存在感……………”

導師的提議,在技術層面是完全可行的。

但問題不在技術,問題在艾蘿。

莉莉婭站起身,走到窗前。

庭院裏,自己的學生正在調試戰鬥人偶。

三具標準化人偶排成一列,在艾蘿操控下進行着精確的格擋-反擊訓練。

動作流暢、節奏穩定、效率極高。

確實無可挑剔,但也毫無生氣。

艾蘿從法魯克王國回來後已經過了半個多月了。

她完成了羅恩交代的全部事項:

轉移名單已經執行了第一階段,通訊線路已經測試完畢,弗雷那邊也在按照方案有條不紊地推進着分散安置的工作。

一切都在正軌上,但艾要本人......卻明顯不太對勁。

她好幾次看見艾要獨自坐在房間裏,膝上攤着一本翻開的相冊。

女孩的目光只是停在某一頁上,不知道在想什麼,時間一長甚至忘了翻頁。

那本相冊很舊了。

封面是法魯克王室的燙金紋章,內頁照片按照年代排列。

莉莉婭在徵得其同意後,也曾看過那本相冊。

那些照片裏,有安德烈年輕時的戎裝照,有全家福,還有艾蘿母親的單人照。

這些人中,博爾納已經去世,艾蘿的母親走得特別早,安德烈也長眠於王陵好幾年了……………

照片裏的人,一個一個地變成了回憶裏的名字,艾蘿卻還活着。

也在安德烈死後,她的學生開始變得更加沉默了。

這本身並不反常,艾蘿成年後就慢慢變得很少說話。

和人交流時的措辭能省則省,好像每個多說的字都要額外耗費精力似的。

然而,這種沉默與從前的沉默不同。

以前她偶爾會給人偶起名字,諸如“愛麗絲”、“伊麗莎白”、“瑪格麗特”之類的。

現在卻只有“基礎一號”“基礎二號”“特型一號”之類的功能編號。

她之前還會在等待人偶復位的間隙裏,摸一摸那隻總是跟在身邊的巫師小熊。

可上次莉莉婭試探性地問了一句:“怎麼不見你的小熊了”。

得到的回答,卻只有一個詞:“收了。”

“嘆什麼氣。”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

莉莉婭轉過頭,看到愛蕾娜靠在工作室的門框上。

女巫今天穿了一件顏色偏暖的棕紅大衣。

這在她的衣櫃裏算是很少見的色調了,通常她只穿灰色或黑色。

“換衣服了。”

“嗯,因爲我今天心情好。”愛蕾娜走進來,在莉莉婭對面坐下,順手拿起桌上那封信。

“你導師來信了?我看看。

“誒,那是......”

莉莉婭話剛出口,愛蕾娜卻已經看完了,看信速度堪比掃描術。

“精神頻率數據,存在感注入,人偶核心………………”

她放下信,琥珀色的眼睛看向莉莉婭:

“你家導師這個主意,確實有兩把刷子。”

“不光解決了‘素材’問題,還順便把死......額,靈魂通用導論與人偶術的理論接口給鋪好了。”

莉莉婭點點頭,神色間卻沒有往日的溫婉,有些愁眉不展。

製作逝者的人偶,這在巫師世界中並非禁忌,卻也不是一件尋常的事。

對於失去至親的人來說,這既是慰藉,也可能成爲新的執念。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愛蕾娜看穿了她的顧慮:

“怕她沉迷其中,把人偶當成真人,越陷越深。”

“確實是有這個風險,可你想想,她現在已經在往那個方向滑了。”

說到這裏,她的語氣緩和了一些:

“而且,你有沒有想過一種可能?”

“什麼?”

“她現在的封閉,不是因爲有了人偶才封閉,恰恰是因爲沒有。”

愛蕾娜的目光,投向窗外那道瘦小身影:

“有些情感總會無處安放,小姑娘是巫師,受過的訓練讓她不允許自己在人前崩潰。

她也是個冷性子,從小就不擅長用語言來表達情緒。”

“所以那些悲傷只能堵在心裏,越堵越死。”

“一本舊相冊翻了又翻,可照片不會說話,不會動,也不能在她難過的時候拍拍她的頭。”

“所以,要給她一個出口,用她最擅長的方式。”

莉莉婭沉默了好一陣。

“......愛蕾娜前輩,你倒是說得輕巧。”

“因爲我活得夠久,看得夠多。”

愛蕾娜聳了聳肩,語氣裏帶上了自嘲:

“當年我被關在那個鬼地方的時候,如果有人能給我留一個“出口”,我大概也不至於差點把自己逼瘋。”

話說得很隨意,但莉莉婭聽出了隨意下面的東西。

這是過來人的經驗之談。

“好。”她最終點了頭。

“我來準備材料和基礎結構,前輩你負責靈性注入和情感模擬的部分。

“不過......安德烈的人偶,需要一件特殊素材。”

“什麼?”

“日冕徽記。”

“這件事需要艾蘿自己同意。”

“那枚徽記對她來說意義非凡,我不能替她做這個決定。”

莉莉婭在訓練結束後找到了艾蘿。

“艾蘿。”

她挨着自己學生坐下。

“嗯?”

“你還記得那隻巫師小熊嗎?”

這句話,讓艾夢給人偶上油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記得。”

“它還在你的儲物袋裏,對吧?”

艾蘿終於轉過頭來,眼眸中滿是困惑,她不明白導師爲什麼突然提起這個。

“我想幫你修復它。”

莉莉婭的聲音很溫柔,像在哄一個不願意交出心愛玩具的孩子:

“不只修復外觀,還會賦予它一定靈性。

讓它能夠自主活動,甚至做出一些簡單的回應。”

“就像你小時候夢想的那樣。”

艾蘿上油的動作完全停下。

“另外......”

莉莉婭從袖中取出幾張設計圖: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和愛蕾娜前輩可以幫你製作一組人偶,以你家人的形象爲藍本。”

艾蘿看着那些設計圖,看了很久,久到莉莉婭開始擔心自己是不是做錯了。

“日冕徽記。”

女孩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

“什麼?”

“做外公的人偶......導師是不是需要日冕徽記作爲素材?”

莉莉婭愣了一下。

她還沒來得及提這件事,艾要就自己猜到了。

“是的。”莉莉婭沒有隱瞞:

“那枚徽記上殘留的印記,能夠讓安德烈的人偶達到最高精度。

“用了以後,它可能不會再回到你手中了,你確定要......”

“用吧。

艾蘿的回答出乎意料地乾脆。

“外公把它留給我,不是讓我藏着的。”

交付那天是個晴朗的冬日,莉莉婭在午後敲響學生的門,手裏捧着個樸素的木箱。

“完成了。’

木箱打開,四具人偶靜靜地躺在絲絨襯墊上。

隨着魔力注入,安德烈人偶的眼睛最先睜開。

它伸出小小的手掌,輕輕拍了拍艾蘿的手背。

艾蘿抿緊嘴脣,眉心肌肉在細微地顫動,用全部意志力阻止自己的表情崩潰。

“導師。”女孩的聲音啞了一下:“做得很好,謝謝。”

“我先出去了,你慢慢看。”

“嗯。”

門關上後,莉莉婭聽到了一聲被死死咬住的嗚咽。

此後的日子裏,艾蘿確實發生了一些變化。

那些人偶被她安置在房間各處。

安德烈的人偶放在書桌上,充當書立的角色;

博爾納的人偶坐在窗臺,在看着窗外的森林;

母親的人偶被擺在牀頭櫃上,與一個小首飾盒作伴。

至於那隻巫師小熊,則享有最高的待遇,它被允許在房間裏自由活動。

小傢伙搖搖晃晃地在桌面上走來走去,偶爾會歪倒,然後自己再慢吞吞地爬起來。

有時候它會徑直走到墨水瓶旁邊,用圓滾滾的腦袋去蹭瓶身。

這個舉動的來源已經不可考證。

莉莉婭猜測,大概是小時候的艾蘿經常一邊寫作業一邊抱着小熊,小熊就此“記住”了墨水瓶的存在。

變化最明顯的,是艾蘿開始在閒暇時間排演“人偶劇”。

第一次被莉莉婭撞見,是在冬日的午後。

她去給艾蘿送點心,推開門時,看到了一個讓她有些心酸的場景。

四具人偶被整齊地排列在書桌上。

艾蘿坐在桌前,手指連着操控迴路,讓人偶們各自“活動”着。

安德烈的人偶站在最前面,雙手叉腰,似乎正在誇誇其談中。

博爾納的人偶跟在安德烈身後,一隻手虛虛地搭在安德烈肩上,另一隻手做着“請安靜”的手勢。

這是博爾納生前的習慣動作,每次安德烈講到興起的時候,總要拉一把。

艾蘿母親的人偶則站在一旁,微微側着頭,做出“含笑旁觀”的姿態。

而那隻巫師小熊......它在工作臺邊打轉,模仿着“做實驗”的動作,畢竟某人總有着做不完的實驗。

在艾蘿的巧手下,分飾四個角色的人偶正在展演一出僅存於想象中的,一家人都在一起的場景。

莉莉婭在門口站了很久。

她注意到,艾蘿在操控人偶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不再是慣常的冷漠。

那種表情很微妙,並不是笑,也談不上是悲傷。

一個人在重溫某段珍貴的記憶時,臉上便會自然浮現的那種恍惚與溫柔。

她悄悄關上了門,沒有繼續打擾對方。

這種“人偶劇”,也逐漸變成了艾蘿的固定習慣。

每天傍晚時分,當一天的訓練和研究結束,她都會回到房間裏,取出那些人偶,花上一兩個小時排演各種各樣的場景。

有時候,是再現某個她童年的真實記憶:

安德烈帶着幼年的她騎馬穿過秋天的原野,金盞花在馬蹄兩側翻飛。

博爾納在壁爐旁給她講叔祖的傳奇故事,而她靠在父親懷裏,抱着自己心愛的巫師小熊。

有時候,場景會變得更加天馬行空:

安德烈騎着一條(由巫師小熊扮演的)巨龍,向着想象中的邪惡城堡發起衝鋒。

博爾納和母親在花園裏散步,背景是用書本和文具搭建出來的微縮庭院。

還有一家人圍坐在餐桌前,享用着一頓不存在的晚餐。

莉莉婭偶爾會在門外,聽到從房間裏傳出的動靜。

人偶活動時發出的機括轉動,木質桌面上傳來的“咚咚”腳步,以及女孩極偶爾的咯咯笑聲。

那種笑聲每次出現,都會讓莉莉婭心中一緊。

獨自關在房間裏,用人偶重演家人的生活片段。

同時操控四個“角色”,自己一個人又導演又觀衆......偶爾還會自顧自地笑出聲來。

這種行爲,該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治癒傷痛”,還是“正在滑向某種更深的孤僻”?

她自己拿不準主意,只能把這種困惑告訴了愛蕾娜。

老前輩的回答,還是一如既往地直率:

“你在糾結什麼?她在笑誒,你有多久沒聽她笑過了?”

莉莉婭想了想:“……………很久了。”

“那就行了。”愛蕾娜靠在躺椅上晃悠着:

“至於她的方式是不是‘正常......拜託,她是個人偶師,別用凡人標準來衡量巫師。”

“小姑娘已經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方式來記住那些人,這有什麼不好的呢?”

她說着,撥動了一下手邊的唱片機,讓歌詞替自己說完那些沒說出口的話:

"Excinere, phoenixresurgit......

自灰燼中,鳳凰涅槃......”

"Ex lacrima, flos nascitu......

自淚水中,花朵綻放………………”

莉莉婭聽着這首《新生頌》,想了很久。

不遠處某個房間裏,依稀傳來“咚咚”聲響,那是巫師小熊又在工作臺上摔倒了。

然後是一聲極輕的、被風一吹就會消散的笑。

“好吧,也許……………這就夠了。”

至少那些已經逝去的人,它們還能在艾蘿指尖起舞,在桌面行走。

能在安靜的午後,不厭其煩地重複着那些溫暖瑣碎,卻再也回不去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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