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木大圖書館的展廳內。
“大家分頭找找看吧,友寄先生藏起紙片的那本書,一定就在這上萬冊藏書中!”
園子興奮地揮着手。
阿笠博士他們從廁所回來,也漫無目的地在這堆書裏面找可能存在的...
路燈昏黃的光暈在兩人乾嘔的顫抖中晃動,長椅邊緣結着一層薄霜,夜風捲起幾片枯葉,打着旋兒擦過佐藤發白的指尖。她喉頭一陣陣痙攣,胃裏翻江倒海,連唾液都泛着鐵鏽味。大蘭跪坐在長椅上,一手死死按着小腹,另一隻手撐着冰冷的金屬扶手,指節繃得發青,額角滲出細密冷汗,呼吸短促而急促,像被無形的手扼住了氣管。
“咳……咳咳……”她又嗆出一口酸水,舌尖殘留着那股令人作嘔的甜膩焦糊混雜着金屬腥氣的味道,彷彿整塊麪包是用廢棄電路板、烤糊的塑料外殼和過期蜂蜜強行揉捏而成——甜得虛假,焦得詭異,硬得硌牙,嚥下去時喉嚨深處竟隱隱發麻,像是被某種鈍器刮擦過。
佐藤癱軟在椅子上,眼眶發紅,鼻尖通紅,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淌,不是因爲悲傷,而是純粹的生理應激反應。她抖着手把剩下半塊麪包往垃圾桶裏一扔,結果那東西砸在桶壁上竟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彈跳兩下才落進底部,居然沒碎。
“這……這根本不是食物!”佐藤聲音嘶啞,帶着哭腔,“這是工業廢料!是化學試劑!是……是生化武器!”
大蘭喘息稍緩,卻仍扶着椅背,臉色慘白如紙,嘴脣泛紫,目光渙散地盯着垃圾桶裏那半塊巋然不動的“麪包”,忽然低低笑了一聲,笑聲輕得像嘆息,又像某種壓抑已久的裂痕終於崩開:“原來……正一哥的廚藝,真的已經突破了人類消化系統的極限。”
她抬手抹掉嘴角一點唾液,動作遲緩,手指微微發顫,眼神卻慢慢沉靜下來,不再驚惶,反倒透出一種近乎冷酷的瞭然。她慢慢坐直身子,把裙襬理平,輕輕拍了拍膝蓋上的浮塵,彷彿剛纔那個彎腰乾嘔的人不是自己。
佐藤怔怔望着她,心頭莫名一凜——這不像大蘭。大蘭從來不會這樣。她會生氣,會跺腳,會叉腰嚷嚷“正一哥太過分了”,但絕不會在這種狼狽之後,用這種近乎解剖標本般的平靜語氣說話。
“佐藤。”大蘭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你有沒有覺得……今晚特別安靜?”
佐藤一愣,下意識抬頭環顧四周。米花町的街道向來不算寂靜,即便深夜,也偶有出租車駛過、遠處便利店自動門開合的提示音、流浪貓踩斷枯枝的脆響。可此刻,除了兩人粗重的呼吸聲和胃部隱約的絞痛,整條街彷彿被抽走了所有聲音。連風都停了。路燈的光暈凝滯在空氣中,像一層灰濛濛的膜。
“對……對啊。”佐藤喃喃道,脊背發涼,“太安靜了。”
大蘭沒再說話,只是緩緩轉過頭,視線落在馬路對面。那裏停着一輛黑色轎車,車窗緊閉,車頂反射着路燈幽微的光。車旁站着一個人影,身形高挑,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大衣,雙手插在口袋裏,微微仰頭,正望着他們這邊。
是正一。
他沒打傘,也沒穿厚外套,就那樣靜靜立在寒夜裏,像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塑。路燈的光斜斜切過他半邊側臉,勾勒出下頜線冷硬的弧度。他的目光,精準地、一寸不差地,落在大蘭臉上。
大蘭迎着那目光,沒有迴避,也沒有移開。她甚至微微揚起了下巴。
隔了十幾米的距離,兩人的視線在虛空裏無聲碰撞。沒有情緒,沒有試探,只有一種近乎儀式感的確認——就像外科醫生戴上手套前,最後檢查一遍無影燈是否校準。
佐藤順着她的目光望去,心猛地一沉。她下意識想拉大蘭起身,可指尖剛碰到大蘭手腕,就觸到一片冰涼。不是夜風所致的涼意,而是從皮膚底下滲出來的、近乎屍體般的冷。
“大蘭姐姐……?”佐藤聲音發緊。
大蘭這才收回視線,輕輕抽回手,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眼角卻沒一絲褶皺,像一張精心描摹卻缺乏血色的面具。“沒事。只是突然想起來,爸爸說過,最危險的獵物,往往最先暴露破綻的,不是獠牙,而是眼睛。”
佐藤沒聽懂,只覺後頸發麻。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起來。是目暮警官發來的消息,簡短一行字:【屍體胃內容物檢測報告已出,無酒精、無藥物殘留,但發現微量苯甲酸鈉與丙二醇混合物,成分比例與某款兒童營養劑高度吻合。另,廚房監控顯示,死者被拖入冷藏庫前,曾接過一份用棕色紙袋包裝的‘便當’,送餐人——是正一。】
佐藤瞳孔驟縮,指尖僵住,手機屏幕的光映亮她瞬間失血的臉。她猛地抬頭看向對面——正一已不見蹤影。那輛黑色轎車無聲啓動,尾燈在夜色裏劃出兩道暗紅的弧線,迅速消失在街角。
“他……他送了便當?”佐藤聲音發顫。
大蘭卻沒看手機,只是低頭,用拇指指甲緩慢刮過自己左手食指的指腹,那裏有一道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淺痕,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輕輕劃過。“嗯。送了。”她聲音平靜,“還親手餵了廚師一口。”
佐藤倒吸一口冷氣,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喂……餵了一口?”
“對。”大蘭點頭,抬起手,對着路燈仔細端詳那道痕,“他說,‘嚐嚐看,新配方,加了點提神的成分’。廚師當時笑着接過去,說‘正一先生總愛搞這些稀奇古怪的實驗’。”
佐藤腦中轟然炸開——所以那頓飯,根本不是意外!是預謀!是投毒!可……可正一爲什麼要這麼做?爲什麼偏偏選在今晚?爲什麼偏偏在他們剛走進餐廳時……
“因爲今天,”大蘭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耳語,“是我第一次去屠宰場的日子。”
佐藤渾身一震。
“也是我第一次,親手解剖了一頭豬的肩關節。”大蘭補充道,語氣平淡得如同在談論天氣,“正一哥站在旁邊,全程沒說話。但當他遞給我那把骨鋸時,我聽見他笑了。”
佐藤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大蘭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動作從容,彷彿剛纔的嘔吐與虛弱從未發生。“走吧,佐藤。再不喫點東西,胃真的要燒穿了。”
她邁步向前,腳步穩定,裙襬拂過長椅邊緣,帶起一陣微不可察的涼風。
佐藤跌跌撞撞跟上去,心臟狂跳,腦海裏全是大蘭蹲在冷藏庫前分析屍體時那雙冷靜得可怕的眼睛,是她提起屠宰場時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弧度,是正一隔着馬路投來的、毫無溫度的目光……還有那句輕飄飄的“新配方”。
夜風終於重新流動,捲起地上枯葉,簌簌作響。遠處傳來救護車由遠及近的鳴笛,紅藍光芒在樓宇間隙裏明明滅滅,像某種不祥的脈搏。
兩人並肩走在空蕩的街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又漸漸分開。大蘭忽然停下,從包裏取出那本《人體解剖學圖譜》,翻開一頁,指尖停在“臂叢神經分支示意圖”上,聲音輕緩:“佐藤,你知道嗎?人體有三十一對脊神經,其中臂叢由C5-T1五對神經根交織而成。如果切斷C7神經根,會導致肱三頭肌麻痹,但三角肌功能尚存……也就是說,兇手行兇時,右手力量必然受損,卻仍能完成精細切割。”
佐藤盯着那頁密密麻麻的線條與標註,胃裏又是一陣翻攪,卻不敢吐——怕一開口,就會泄露出心底那滔天的恐懼。
“所以……兇手不是幫廚?”她艱難地問。
大蘭合上書,封面硬質的棱角在路燈下泛着冷光。“幫廚的右手,三個月前就被廚師燙傷,至今握筷都發抖。他拿不起刀,更不可能切出那麼平整的冠狀面。”
佐藤腳步一滯,血液直衝頭頂:“那……那真正的兇手是……”
大蘭沒回答。她只是抬手,將一縷被風吹亂的額髮別至耳後,動作優雅,指尖卻穩得驚人。
前方路口,紅燈亮起。猩紅的光潑灑在兩人臉上,映得大蘭的眼瞳幽深如井。她望着那盞紅燈,忽然低聲道:“其實,我今天去屠宰場,不是爲了練膽。”
佐藤屏住呼吸。
“是爲了確認一件事。”大蘭的聲音像浸在冰水裏,“確認我的手,能不能在不抖的情況下,把一根肋骨,從第十二胸椎上完整剝離下來。”
佐藤眼前一黑,幾乎站立不穩。
“正一哥教我的第一課,”大蘭繼續道,脣角微揚,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就是別相信‘看起來正常’的東西。”
紅燈轉綠。她邁步前行,高跟鞋敲擊路面,發出清脆而規律的聲響,一下,又一下,像手術刀叩擊不鏽鋼托盤。
佐藤僵在原地,直到那背影融入街角陰影,才終於踉蹌着追上去。她不敢再看大蘭的側臉,只死死盯着她走路時微微擺動的手——那隻手,修長,白皙,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此刻正自然垂落,五指微蜷,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尚未出鋒的薄刃。
風忽然大了,捲起落葉撲向路邊櫥窗。玻璃映出兩張臉:一張蒼白驚惶,一張平靜無波。可就在光影交錯的剎那,佐藤分明看見,櫥窗倒影裏的大蘭,左眼瞳孔深處,閃過一道極細微的、銀灰色的冷光——像手術刀在無影燈下掠過的那一瞬寒芒。
她猛地閉眼,再睜眼時,倒影裏只有自己慘白的臉。
“大蘭姐姐……”她聲音嘶啞,“你……你還記得工藤君嗎?”
大蘭的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飄散在風裏的低語:
“記得。但他現在,大概正躺在某個實驗室的冷凍櫃裏,等着我親手給他做防腐處理。”
話音落下,整條街的路燈,毫無徵兆地齊齊熄滅了一秒。
再亮起時,大蘭已走出十米之外,身影融進更深的夜色裏,像一滴墨,無聲無息,沉入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