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公國，首都，淚映城。
這裏的時區比璀璨之城早上兩個多小時，眼下雖還只是半上午，陽光卻已經極爲明亮，大片大片地從湛藍海面反射過來，晃得人眼前發白。
海邊，一家高檔早餐店的露臺上。
喪鈴坐在臨海的遮陽傘下，姿勢閒適地靠着椅背，看上去懶洋洋的，帶着與環境契合的鬆弛感。
侍者很快將餐食端了上來。
清蒸貽貝、涼拌海蜇、生醃沙蝦，再加上一杯冰鎮的青梅酒。
雖然距離午餐時間稍微早了點，但對店家而言，客戶上門便是利潤。
何況這些海鮮餐點處理起來，也很快捷。
“已經上齊了，女士請慢用。”侍者鞠躬，隨後退到一旁待命。
喪鈴摘下墨鏡，拿起刀叉開始進餐。
泰亞與伊甸的飲食有些區別，不過差異並不算難以接受。
尤其是，只需花費不多的金錢，便能享受到精緻的服務——這種體驗非常令人愉悅。
貽貝鮮甜綿軟，入口細嫩。海蜇清涼爽脆，嚼起來極有韌勁。
最讓她滿意的，還是生醃沙蝦。蝦肉被細緻地剝開，蝦線被處理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地擺在盤中央雕花裝飾之間，賞心悅目。
軟糯而又Q彈的口感，處理得恰到好處。
除了分量，這裏毫無任何可以苛責的地方。
喪鈴細細品味，端起高腳酒杯，喝下青梅酒。
入口明亮的酸意與冰涼，然後是甘甜綿長的餘韻。
侍者適時走上前來，拿起酒瓶，替她又註上一層冒着絲絲冷氣的淺淺酒液。
這種殷勤的服務，在伊甸那個一切都被侷限在教條中的世界裏，是見不到的。
那裏的人，不會把食物加工得如此細膩，不會在無關緊要的事情上花費心思與技巧。
喪鈴放下刀叉，重新靠回椅背，任海風拂過面頰。
她喜歡泰亞這裏的感覺——
鬆弛、世俗，以及凌駕於一切生靈之上的存在感。
她是在一個月前，通過空間裂隙來到這裏，成爲先遣開拓者中的一員。
目前，喪鈴已經順利完成了數次襲殺任務。
神祭大人說，照這樣的進度，只需二十年，泰亞位面所有卑微的生靈，都會臣服在耶夢加得的偉力之下。
不過念及此，喪鈴心中卻閃過一個念頭。
彼時這種宛如度假一般的生活，就會消失，她會恢復到先前充滿教律和戒條環繞的氛圍中。
“早，喪鈴。”
遊絲走到桌邊，隨意坐了下來。
“早啊，遊絲。”喪鈴抬眼看了他一眼。
這是泰亞位面的另一位時針成員，比她早來幾年。
她是第二名。
遊絲丟出一枚金幣給侍者，“照這位小姐的搭配，給我來套一樣的，多出的算你小費。”
侍者眼中一喜，連忙伸手接住。
他手指熟練地掂了掂，立刻察覺出不對——這枚金幣分量偏輕，明顯是劣幣。
實際價值，大概也就相當於九個銀幣。
他面上仍舊保持着禮貌恭敬，轉身朝後廚走去，心裏卻已經飛快計算。
算清兩人的餐費之後，侍者發現最後真正多出來的小費部分，不過區區幾個銅子。
“吝嗇的客人！”
侍者臉上的笑意沒變，心裏卻忍不住暗罵了一句。
“恭喜你順利完成任務，擊殺格珀貢。”遊絲轉過頭，對喪鈴說道。
格珀貢，稱號“枯火”，巨魔族的聖階強者。
前段時間，喪鈴前往西北大陸交界地帶的巨魔聚居區，出手擊殺了他，昨夜纔剛剛返回。
喪鈴臉上卻並未露出得色，反而嘆了口氣。
“這件事，我被魍蛇大人罵了。”
神祭魍蛇，泰亞先遣行動的最高領導者。
他不僅是地位最高的神祭中的一員，更是少數能夠跨越位面，與主神耶夢加得建立溝通的人。
雖然這種溝通極其勉強，發起的間隔也很長，但即便如此，做到這種事情的人在伊甸屈指可數。
另一位具有同樣能力的神祭是魎蛇，他在一年前穿往地球，不幸遭遇叛徒青冥襲擊，英勇戰死。
“這是因爲你的行動方式，實在太莽撞了。”遊絲平靜道。
在巨魔聚居地，喪鈴仗着自身力量，強勢突入，將格珀貢連同他身邊的部落精英們，一併斬殺。
可等她返回之後，神祭大人非但沒有讚賞她的強力與果敢，反而嚴厲斥責她，擅自脫離原本的計劃。
“我這麼做，明明是替主神清掃了更多潛在威脅。”喪鈴顯得有些不服氣，“可神祭大人卻認爲，我應該耐心潛伏，等格珀貢落單的時候再下手。”
“神祭大人說的，並沒有錯。”
遊絲嘆了口氣道。
“我們現在已經不在伊甸了。”
“喪鈴小姐，你的實力的確比這個世界的土著傳奇更強，但那並不是絕對性的優勢。”
“我們需要清除的目標，還有幾千個。”
遊絲的語氣越說越鄭重。
“若你在行動中遭遇重創，會嚴重影響我神徵服泰亞的整體計劃。”
喪鈴聽着，神色間卻透出幾分不以爲然。
“就算我的能量現在跌落到傳奇層次，也不是泰亞這些生靈有資格傷的。”
她不屑道。
他們這些來自伊甸上界的天命者，對力量體系的理解，遠遠超過泰亞位面這些被困在傳奇領域中的超凡者。
而伊甸穿越者之所以會出現掉階障礙，一方面是魔力濃度，更多還是因爲泰亞與伊甸之間的魔素存在差異。
兩界生靈在魔力親和性上，存在相互間不太兼容的問題。
喪鈴的戰職特性，在這方面受的影響，比其他時針成員小一些。
這也是她得以取代時針序列一的阿比達吉爾大法師，成爲此次先遣隊支援戰力的重要原因。
“我們都是天命級，看到這些區區傳奇的存在，會本能地把他們視作螻蟻。”
遊絲端起青梅酒，啜飲了一口。
“可問題在於，這裏終究不是伊甸。”
他繼續勸道，再次強調這點。
“我們先遣者在這個世界，滿打滿算也不過幾十個人。”
“而我們面對的，是一個擁有億萬生靈的完整位面。”
他說到這裏，目光變得認真。
“在這樣的地方，你遲早會碰上真正的傑出者。”
“不要小看一個位面，所能夠孕育出的英雄！”
喪鈴依然不以爲意。
“在耶夢加得神威之下，一切，都不過是這些劣等生靈的徒勞掙扎。”
不過她也不想在這件事上繼續糾纏，很快補了一句：
“但我會聽從神祭大人的安排，不會再貿然行事。”
遊絲原本還想繼續說些什麼，見狀只得作罷。
兩人繼續喫飯。
喪鈴心底，悄然湧起一絲淡淡的煩躁。
在伊甸，生活中的每一處，都被各式各樣的戒律、規範束縛。
哪怕她已經位列最高戰力的時針序列，也依舊逃不開一層又一層的桎梏。
來到泰亞之後，她才突然體會到了一種輕鬆與自在。
原來生活是可以自如自在的。
就比如現在這樣，上午十點，坐在海邊，享受一份奢華而精緻的食物。
不是早餐，也不是午餐。
只是因爲恰好想要。
****
這個念頭，違逆耶夢加得頒下教義。
喪鈴本能地將其掐斷。
她將心緒重新壓平。
海風一陣陣吹來，帶着潮溼而微鹹的氣息。遠處的藍白色浪濤在陽光下起伏翻卷，映入喪鈴眼底，眸光微微晃動。
“抱歉，剛剛我太說教了一些。”遊絲舉起酒杯，“總之，歡迎你的到來。”
兩人酒杯輕碰，一飲而盡。
侍者再次上前斟酒。
喪鈴看了遊絲一眼，猶豫了片刻。
“我想問個有些冒昧的問題。”
“請你直言。”
喪鈴把心裏的疑惑說了出來：
“你在時針之中戰力墊底，也不像青冥那樣擁有部分空間特性。”
“爲什麼，你反而會成爲首批先遣者？”
先遣成員，是由主神耶夢加得親自指定的。
喪鈴雖然會腹誹神祭魍蛇，但不敢對主神生出不敬。
只是這件事，她好奇了很久。
【那是因爲，至高神看中了遊絲的運營能力。】
一道意識，在兩人腦海中浮現出來。
那並非真正的聲音，卻帶着一股威嚴，是神祭魍蛇的意識投射。
兩人神色同時一肅，放下手中餐具，雙手抱胸，對着虛空恭敬行禮。
魍蛇的意識掃過餐桌。
【犯下“暴食”之戒。】他平靜道，【罰抄聖蛇之書的《七戒律》章節，三遍。】
按照塵世之蛇的戒律，除早、午、晚時間之外，不可食用正餐，否則便屬“暴食”。
【是，魍蛇大人。】喪鈴和遊絲同時應道。
這個處罰，其實很輕了。
【到總部來。】魍蛇繼續道，【我有事情交代。】
****
不久之後，兩人便來到了淚映城海港附近的商會基地。
喪鈴的降臨點並不在這裏，因此這還是她第一次來到“劫蕩之鐘”在泰亞的總部。
這裏看上去，與尋常商會並沒有區別。
辦公場所、貨物倉儲、各色人員與車馬載具，一應俱全。
四下裏人來人往，一片繁忙景象。
商船上卸下的貨物被不斷搬運來，再由馬車裝載，源源不斷地送往各處。
“短短三年。”魍蛇一邊前行，一邊說道，“遊絲便在這樣一個人生地不熟的世界裏，打下了這份基業，並鋪開了一張覆蓋泰亞的網絡。”
“神祭大人謬讚了。”遊絲回應。
“這張商業網絡的意義，不止是源源不斷地獲取情報指引。”
魍蛇繼續道。
“它的本職功能，收集泰亞位面資源，意義才最重大。”
他說到這裏，神色肅然起來。
“清理泰亞的抵抗者，只是我們任務的一部分。”
“最終目的，是搭建出「位面之闕」，接引我神大軍降臨！”
「位面之闕」，是一項沒有上限的巨大工程。
它所消耗的海量資源，直接決定當大型空間縫隙出現時，伊甸一方究竟能夠向泰亞進行多大規模、何等強度的戰力投放。
“謝大人教誨。”喪鈴道，“我明白了。”
總部裏各類工作者衆多，劫蕩之鐘的成員就在其中，帶領普通的商會人員處理日常事務。
跟隨着魍蛇，兩人一路來到了基地最深處的房間。
“大人們好！”
一名紅髮女性向三人行禮。
她腳邊，整整齊齊地堆着上百隻木箱，幾乎將一角地面佔滿。
“在下萊奧妮特。”知道喪鈴並不認識自己，她主動開口介紹道。
喪鈴點頭回禮，目光卻微微一頓。
這人身上的標誌是刻針級，可散發出來的力量波動，卻是傳奇的層次。
“屬下可以通過吞噬靈魂補充力量，所以才能維持住不掉階。”萊奧妮特看穿了她的疑惑，解釋道。
更多劫蕩之鐘成員陸續聚集過來。
作爲一家“商會”，高層聚在一起，開上一場例會，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蛇蛻化鏈，絞獄寰宇，劫蕩降世，終末震臨！”
在肅穆而整齊的禱告儀式之後，例會進入正題。
率先發言的，正是剛纔那位紅髮女子萊奧妮特。
“經過這段時間的努力，我們已經順利佔據了礫鱗沙漠對外貿易，百分之十的份額。”
她口中的“努力”，自然不是指代商業競爭。能夠直接動手解決的問題，劫蕩之鐘從來不會客氣。
尤其是沙漠中天地爲席，非常適合這種“奮鬥”。
不過，這顯然並不是今天會議的重點。
萊奧妮特抬起手，一隻木箱從地面浮起，落到桌面上，自行打開。
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堆沙地苜蓿。
她伸手撥開那些乾草，露出下方被墊着的白色蜥蜴人蛋。
在剛剛結束的雨季中，礫鱗族迎來了一輪大規模繁育。
萊奧妮特通過各種手段，“採購”到了這些蜥蜴蛋。
“按照神祭大人和遊絲大人的安排，五千枚蛋，順利到手。”
“蜥蜴蛋是人類貴族非常歡迎的壯陽食品。”一位司鍾祭司顯然有些不解，“這五千枚蛋若拿去賣，確實能掙上一大筆錢，但——”
單純賺錢，顯然不值得拿到全體會議上，鄭重其事地談。
魍蛇抬了抬手，示意遊絲來說明。
遊絲起身看向衆人。
“這些蜥蜴蛋，不是用來賣的。”他解釋道，“我們需要把它們孵出來，再進行培育。”
培育？
喪鈴眼神一凝，反應過來，“遊絲大人，你是打算把手伸進礫鱗族內部？”
“不錯。”遊絲點頭，“蜥蜴人成長速度很快，十幾歲便能成年。”
“我們給他們‘最良好’的教育，再搭配‘最合適’的藥物，以及‘最適當’的訓練。”
“這些蜥蜴人就能成長爲文武齊全的‘精英’，成爲我們順手的工具。”
“當這些蜥蜴人迴歸族羣，我們再把那些礙眼的蜥蜴人精英清理掉，就能掌控礫鱗一族！”
參會者聞言，紛紛讚許。
“不錯，之後再通過滅世教義洗腦，我們就能讓整個礫鱗族爲我們賣命。”
“這些蜥蜴，能爲我們生產建造「位面之闕」需要的物資。”
“利用價值榨盡，還能投入戰場充作炮灰。”
大家暢所欲言，得出一個共識：比起單純的殺戮，這麼做產生的收益好得多。
投入和產出比，極高！
“前景很好，但這個計劃啓動的消耗不菲，需要處理的事務也繁雜。”
遊絲繼續說道，“比如‘培育’所需的藥物——沒有這些東西助力，普通的礫鱗蜥蜴人很難在族羣中脫穎而出。”
“有位叫塞繆斯的醫者，發明了一種名爲「灰燼燃劑」的強化藥劑。”魍蛇開口道，“它能夠全面提升生靈活力和戰鬥力，對蜥蜴人的效果尤爲顯著。”
至於副作用，他並未提起。
不過是折損三分之二的壽命，用藥者會英年早逝罷了。
“原本塞繆斯已經答應與我們合作，沒想到如今突然失蹤，不知躲到了何處。”
遊絲繼續講述情況。
“所以目前我們一方面要尋找他的下落。”
“另一方面，也不能全然寄希望於此，要自主開發類似藥物。”
遊絲將任務一條條列出。
“同時，五千隻蜥蜴人的孵化、繁育與教育，本身也是一項大工程。”
衆人紛紛點頭，展開更爲細緻的討論。
從繁育、培訓基地的選址，到規劃設計，再到具體建造方案，培育流程，事無鉅細，一一推敲。
整整一個小時過去，諸多細節纔在大家的羣策羣力之下，逐漸敲定。
“遊絲主持的這個工作方向，非常好。”魍蛇目光掃過衆人，“沙漠礫鱗族不過是一個起點，接下來，我們對各個邊緣族裔的滲透，也要以此爲模板鋪開。”
“像巨魔、熊人族這類族羣，人口不多，內部組織鬆散，文化認知淺薄，是不錯的切入點。”司鍾祭司表示贊同。
“重點我建議，選擇半獸人。”遊絲道。
“菱島的半獸人，規模可不小啊。”一位刻針成員露出驚訝的表情。
菱島雖名爲“島”，卻擁有兩百萬平方公裏的廣袤面積，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島嶼。
其上生活的半獸人，人口超過三千萬，在泰亞算得上一股強大勢力。
“正因如此才更有價值。”遊絲解釋道，“半獸人的國家管理水平足夠落後，再加上菱島孤懸海中的地理特性，我們可以從容地滲透、佈局，上下其手，盡情施爲。”
泰拉世界，帆船技術尚且落後，很難發動大規模跨洋攻擊。
要麼規模不夠，會被輕易擊退。
要麼成本巨大，得不償失。
所以半獸人被掌控後，無需擔心被泰亞位面的勢力圍剿，成爲他們最牢固的後方。
“可半獸人的體量，還是太大了。”司鍾祭司道，“我們如何能吞得下。”
“阿比蓋，會在下一個穿越窗口抵達。”魍蛇補充了一個信息。
大家聞言，這才放下心來。
“阿比蓋大人過來的話，那確實是沒問題了。”
時針序列十一阿比蓋的『絲傀獄』領域，絕對是滲透利器。
甚至按照最初的設想，此次跨界支援過來的就應該是她，而非喪鈴。
魍蛇趕忙抬手，壓下場中的議論聲。
“大家各司其職，儘快推進。礫鱗族的相關事務，統一向遊絲彙報。”
“謝神祭大人器重。”遊絲微微躬身。
魍蛇迅速宣佈散會，衆人起身離去。
他嘆了口氣。
這一次出現的空間裂隙並不穩定，降臨伴隨着不小的風險。
至高神祭會議，在反覆權衡之後，最終選擇傳送喪鈴，讓阿比蓋等待更穩妥的時機。
畢竟後者，必須萬無一失地送達。
這樣的事情，當然是不可以明說的。
因此魍蛇才阻止大家討論——不然萬一哪個聰明人起了疑心想到了，就不太好了。
喪鈴追上遊絲，語氣中多了幾分誠懇。
“之前是我目光短淺了。主神大人選擇你作爲先遣者，實至名歸。”
遊絲回以一個謙遜的笑容。
“自當爲我神偉業，竭盡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