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戈爾沙漠,百年乃至數百年都難得一見的奇景,正在這片剛剛經歷血火洗禮的土地上上演。
鉛灰色的厚重雲層低低地壓着,彷彿觸手可及。
不再是炙烤大地的烈日,而是豆大的、冰冷的雨點,如同天穹破裂了一道口子,神話中的天河倒灌瘋狂傾瀉而下!
雨水密集得連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狠狠地砸在滾燙的沙地上、燒焦的斷壁上,尚未凝固的血泊中,發出震耳欲聾的嘩啦聲響。
這座邊陲小城,石城,此刻正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瘋狂地衝刷着。
火焰早已被雨水和之前的極寒氣息撲滅,只留下無數冒着青煙的焦黑木炭和斷壁殘垣。
城中的血水混合着雨水,匯聚成一道道污濁的、暗紅色的溪流,在街道上肆意流淌,漫過一具具姿態各異的冰冷屍體,最終滲入沙地,或將城門附近的區域化作一片猩紅的泥沼。
空氣中那股令人作嘔的焦糊味被雨水沖淡了不少,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詭異的,混合了溼潤焦炭、泥土腥氣和若有若無血腥味的冰冷氣息,整座城市,死寂得只剩下暴雨砸落和流水汨汨的聲音,彷彿一座巨大的、剛剛清
洗過的墳墓。
雲韻的身影,如同驚鴻般從雨幕中穿出,懸浮在石漠城上空。
當她看清下方的景象時,即便以她鬥皇的心境,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絕美的臉龐瞬間血色盡褪,被一種巨大的震驚和駭然所取代。
目光所及,盡是廢墟與屍骸。雨水沖刷着那些死前保持着驚恐、絕望、掙扎姿態的屍體,將他們蒼白的皮膚和凝固的血跡暴露無遺。
燒焦的臭味依舊頑固地繚繞在鼻尖,腳下,暗紅色的血水匯成的溪流正無聲地訴說着不久前的慘烈。
她的心猛地一沉,靈魂力量如同水銀瀉地般迅速掃過全城。
沒有生機,除了.......
她的目光猛地定格在城門附近。
在那裏,漫天暴雨中,一個身影正跪坐在泥濘的血水裏,他渾身溼透,黑髮黏在額前,雨水順着他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頰不斷滑落。
而他......卻在笑......
不是微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種近乎癲狂的、歇斯底裏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蕭炎仰着頭,對着電閃雷鳴的陰沉天穹,瘋狂地大笑着,笑聲穿透雨幕,尖銳而扭曲,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嘲諷、絕望和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瘋狂。
那笑聲比哭還要難聽百倍,彷彿靈魂正在被某種巨大的痛苦撕裂、碾碎,最終化爲這失控的宣泄。
雲韻的心狠狠一揪,瞬間落到蕭炎身邊,雨水被她周身自然流轉的青色鬥氣隔開。
她看着狀若瘋魔的蕭炎,又看向他懷中那具喉嚨有着恐怖窟窿,雙目圓睜的冰冷屍體??蕭鼎,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刺痛湧上心頭。
“蕭炎……………”雲韻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伸出手,想要安撫他,卻又不知從何下手。
她的靈魂感知告訴她,這座城裏,除了她和蕭炎,已經再也沒有任何一個活口,那些神祕的黑衣人,如同鬼魅般出現,又如同潮水般退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究竟是什麼人?如此狠毒,如此滅絕人性!屠戮一整座城市,連老弱婦孺都不放過!雲韻心中掀起驚濤駭浪,她無法想象,究竟是什麼樣的勢力,纔會做出如此喪盡天良,人神共憤的事情!
而就在這時,癲狂大笑的蕭炎,笑聲漸漸止歇,變成了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嗚咽。
他緩緩低下頭,目光空洞地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中,緊緊攥着一片從蕭鼎身上找到的、被血水和雨水浸透的布料。
這是他從蕭鼎手中找到的,邊緣光滑完整,似乎是被一劍割下後落入蕭鼎手中。
蕭炎的手指,因爲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顫抖着,緩緩將那片布料舉起,遞到雲韻眼前。
布料的一角,一個雖然被血色模糊了大半,但依舊能辨認出的、獨特的雲銀色劍紋徽記,刺目地映入雲韻的眼簾!
看到那個徽記的瞬間,雲韻如遭雷擊!整個人猛地後退半步,美眸瞬間瞪大,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這......這不可能!”她失聲驚呼,聲音都變了調。
那個徽記,她太熟悉了!那是雲嵐宗的標誌!
蕭炎緩緩抬起頭,雨水沖刷着他臉上的血污,露出一張蒼白而平靜得可怕的臉。
他沒有再看那片布料,而是看着雲韻,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極其扭曲、極其冰冷的弧度,聲音輕飄飄的,卻像淬毒的冰針,狠狠扎進雲韻的心臟:
“是雲嵐宗。”
簡單的四個字,卻重逾千鈞!
雲韻的大腦一片空白,下意識地就要反駁:“不!絕不會是雲嵐宗!宗門絕不會做出這等......”
然而,她的話語戛然而止。因爲就在這一刻,她腦海中如同閃電般掠過了之前老師雲山的異常!
一個讓她渾身冰涼的猜想,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來。
難道真的是老師?
可是,如果只是爲蕭炎的機緣,何必做下屠城這種事?!
這個想法讓她如墜冰窟,手腳冰涼。
她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
看着雲韻劇烈變化的臉色和眼中的掙扎與驚疑,蕭炎臉上的扭曲笑容卻漸漸消失了,重新變回那種死水般的平靜,彷彿剛纔那個癲狂大笑的人不是他。
他不再看雲韻,而是緩緩俯下身,伸出顫抖的手極其輕柔地,爲死不瞑目的蕭鼎合上了那雙無神的眼睛。
“師父。”
他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像是在問一個與自己無關的問題。
“是不是隻要一個人的力量足夠大,他就可以爲所欲爲?可以隨意決定別人的生死,可以奪走別人最珍視的一切,而不用付出任何代價?就像踩死一羣螞蟻一樣簡單?”
雲韻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看着滿城的屍骸,看着眼前這個少年眼中那徹骨的絕望與冰冷,她無法欺騙他。
在這個強者爲尊的世界,答案殘酷得令人窒息。
是的,很多時候,就是這樣。
蕭炎似乎也並不期待她的回答。他緩緩站起身,踉蹌了一下,然後如同一個失去了靈魂的木偶,孤零零地、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濘和屍骸中行走着,雨水將他單薄的身影徹底吞沒。
雲韻心痛如絞,默默跟在他身後。
最終,蕭炎在另一處廢墟旁,找到了蕭厲那具冰冷的、胸膛被貫穿的屍體。
他沉默着一點點將蕭厲身上的碎石搬開,然後小心翼翼地將二哥的屍體抱起,彷彿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寶,一步步,艱難地走回蕭鼎身邊。
他將蕭厲輕輕放在蕭鼎身旁,讓兩兄弟終於能團聚。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緩緩跪坐在兩具屍體中間。
雨水瘋狂地打在他身上,他卻好像渾然不覺。
他低下頭,看着兩位兄長蒼白的面容,嘴角竟然又緩緩扯出一個極淡、極悲傷的笑容,輕聲道:
“其實......也挺好的。”
“至少這一次......我能幫你們收屍。”
“不至於像......父親那樣,連一點痕跡都沒有了。”
他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種令人心碎的麻木和平靜,卻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能刺痛人心。
雲韻站在一旁,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已經分不清臉上流淌的是雨水還是淚水。
就在這時,蕭炎緩緩抬起了手,一枚約莫拳頭大小、晶瑩剔透的水晶,出現在他掌心。
那水晶之中,並非空無一物,而是封印着一朵蒼白色的,正在靜靜跳躍的火苗。
這朵火苗出現的瞬間,周圍的暴雨彷彿都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排斥開,一股無法形容的、深入骨髓、甚至能凍結靈魂的極致寒意,猛地從那水晶之中瀰漫開來!
雲韻渾身汗毛倒豎!鬥皇級別的強大感知讓她瞬間察覺到了一股難以言喻的,致命的威脅感!
那朵蒼白色的火苗,其散發出的能量層級和那種純粹的冰冷讓她瞬間想起了不久前古河費盡心機才鎮壓的青蓮地心火!
異火!這絕對也是一種異火!而且是一種極其恐怖、偏向陰寒屬性的異火!
這是藥尊者藥塵留給蕭炎的遺產之一??骨靈冷火!
“蕭炎!不要!”雲韻瞬間明白了蕭炎想要做什麼。
他是想用這異火,將整座城,連同他兄長的屍體一起火化!
但這異火如此狂暴,他如今狀態極差,如何能控制?更何況這無異於自焚!
可或許......蕭炎要的就是自焚
她驚呼一聲,體內鬥氣瞬間爆發,就要上前阻止!
然而,還是晚了一步。
蕭炎低頭看着手中的水晶,眼中沒有任何猶豫,只有一片死寂的決絕,他五指猛地用力一握!
“咔嚓??!”
晶瑩的水晶瞬間爆碎!
封印解除的剎那,那朵蒼白色的火苗如同掙脫了囚籠的鳳凰,發出一聲無聲卻震顫靈魂的尖嘯!
恐怖到極致的冰冷火焰轟然爆發!
首當其衝的雲韻,只感到一股無法抗拒的,蘊含着絕對冰凍與毀滅意志的浩瀚力量狠狠撞在她的鬥氣防禦上!
她悶哼一聲,嬌軀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竟是被硬生生震得倒飛而出,直接撞塌了遠處一堵焦黑的斷牆才勉強停下,氣血一陣翻湧,眼中充滿了驚駭!
而那爆發開的骨靈冷火,並未四處擴散,而是如同擁有了生命般,化作一道巨大的、蒼白色的火焰龍捲,以蕭炎和他身邊兩具屍體爲中心沖天而起,然後如同倒扣的碗狀天幕,朝着整座石漠城急速籠罩而下!
蒼白火焰所過之處,雨水瞬間被蒸發成虛無,地面、廢墟、屍體......一切接觸到火焰的事物,並未燃燒,而是在剎那間被凍結,然後無聲無息地化爲最細微的冰晶粉末!
一種絕對的、毀滅性的冰冷,正在吞噬一切!
就在這蒼白色的冷火即將徹底吞噬整個石漠城的?那????
一段虛幻的長階在空中浮現,長階有七級,在第六級臺階和第七級臺階之間還存在有一道虛幻的門戶,似乎是在吸引着人去將之打開。
一個與蕭炎極其相似的人影在這一刻出現在長階前,然後重重踏上第一級臺階!
“咚??!!!"
一聲沉悶無比,卻又恢宏浩大的登階之聲在這座小城上方轟然炸響!
遠在數十裏之外,正在一處臨時開闢的山洞中,準備着手煉化青蓮地心火的古河,被這突如其來的,源自靈魂的巨響震得渾身一顫!
而他面前,那個原本被冰葫蘆死死封印,毫無動靜的青蓮地心火,此刻卻如同受到了某種無法抗拒的召喚般,劇烈地顫抖起來!
“不好!”古河臉色劇變,急忙雙手結印,想要強行壓制!
但爲時已晚!
“轟隆!!!”
冰藍葫蘆的蓋子被一股狂暴到極點的力量猛地衝開!
被鎮壓其中的青蓮地心火如同徹底被激怒的太古火龍,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裹挾着焚滅萬物的恐怖高溫,化作一道粗壯無比的青白色火柱,瞬間沖垮了山洞頂部,撕裂雨幕,以一種近乎瘋狂的姿態,朝着石城的方向
悍然衝去!
它的目標,似乎是那正在石漠城瘋狂蔓延的、與它屬性截然相反的??骨靈冷火!
天地間,暴雨依舊傾盆。
一邊,是蒼白冰冷、凍結萬物的骨靈冷火,如同死亡的幕布,籠罩石漠城。
一邊,是青白熾熱,焚滅一切的青蓮地心火,如同憤怒的狂龍,破空而來。
兩朵屬性截然相反,卻同樣位列天地異火榜的恐怖存在,在這片被血與雨浸透的沙漠上空,如同兩顆註定相撞的彗星,攜帶着毀天滅地的力量,即將完成一場曠世駭俗的??
對撞!
而那聲踏上天梯的轟鳴,依舊在這片死寂的天地間沉沉迴盪,彷彿在宣告着某個新時代序幕拉開,又像是在爲這場極致的毀滅,奏響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