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之樹,無垠無垠,其枝幹貫穿維度,其根系深扎於無盡的思潮之海。
它每時每刻都在成長,可它沒長一分,思潮之海就會多淹沒它的根系一分,天空就會拔高一分,因此單純從外表看起來,存在之樹似乎永遠都是這個高度從未變過。
或許有一日它會吸乾思潮之海,徹底穿破詭譎的穹頂,讓自己枝幹穿插入無數維度,把無數世界懸掛在自己的枝頭。
也或許會是思潮之海徹底淹沒它,讓無數世界沉浮在海中,循環生滅。
在這存在之樹的顯化之軀上,一點微光常亮,那是「豐饒」星神陸椿留下的一道靈性分身。
?並非時刻注視,卻總在不經意間將目光投向那些依附於樹根、或漂浮於附近海面的特殊光點。
這些光點,大小不一,明暗不定,形態更是千奇百怪。
有的如燃燒的火種,有的如靜謐的水滴,有的則如同不斷變幻的幾何符號,甚至有些只是模糊的概念團。
它們,便是陸椿眼中最珍貴的“種子”???是無數世界中,那些思想觸及宇宙本質,其理念有潛力開闢出一條全新命途的個體所凝結的靈性投影。
每一粒種子,都代表着一位未來星神的雛形,是一個獨特哲學觀念的胎兒,是一個可能性的未來。
他們每個,陸椿都見過,親自爲他們引導解釋,併爲之賦予了萬般期待。
椿的分身時常流露出人性化的情緒。
看到某一粒代表“理性智慧”的種子汲取了某個世界蓬勃發展的概念而茁壯發芽,光芒愈盛,?會由衷地感到高興,彷彿園丁看到了精心呵護的花朵綻放。
而看到另一粒代表“絕對秩序”的種子,因其源頭世界被戰爭徹底摧毀,理念失去支撐而逐漸枯萎、黯淡,最終腐敗消散,?又會發出一聲輕輕的、跨越維度的嘆息。
觀遍浩瀚星界,擁有成爲“種子”資格的生靈,數不勝數。
智慧種族對宇宙的思考從未停止,天才與狂想者輩出。
並且絕不僅限於智慧種族,無機物、花草魚蟲,乃至於一個抽象的概念都可能成爲這樣一顆種子。
但絕大多數種子,終其一生,甚至連自身已凝結爲“種子”都無從知曉,便隨着個體的消亡或理唸的湮滅而無聲消散。
真正能生根、發芽、最終突破極限,躍升成爲與存在之樹共生,以其思想定義一條宇宙法則的星神,億萬中無一。
陸椿的目光又一次掃過枝幹間一片熟悉的區域。
那裏,依附着一顆格外引人注目的種子。它並非最明亮的,卻異常堅韌,其表面交織着赤紅焦灼,宛如一根根猙獰血管的火焰紋路,內部更蘊含着一種極致對“破壞”、“毀滅”、“仇恨”的渴望,其中深埋着幾乎被焚盡的痛苦與
憤怒。
這屬於蕭炎的種子。
陸椿曾對其抱有很大的期待。
那種在絕望中迸發的,試圖以火焰焚盡一切不公,吞噬一切阻礙,不斷向着更高層次進步的偏執意念,極其強烈而純粹。
尤其是在他融合兩種異火,引動那聲登階轟鳴時,這顆種子甚至劇烈跳動,彷彿下一刻就要破殼而出,或許會成爲代表“毀滅”亦或“復仇”的星神。
然而,此刻那種子雖然依舊散發着光芒,卻彷彿被一層無形的、柔韌的薄膜所包裹,那層薄膜蘊含着一種“平衡”、“制約”、“穩定”的意味,阻止着其內部過於狂暴的力量徹底爆發出來,將其躍升的衝動穩穩地按壓在了最後一
步之前。
“他......失敗了......”
就在這時,旁邊的虛空如同水波般盪漾,一隻由無數細微星辰碎屑與古塵埃構成的巨大眼眸緩緩睜開。
眼眸中沒有任何情感,只有絕對的客觀與記錄一切的漠然。
「恆古」太歲主的目光也落在了蕭炎的那顆種子上。
?無處不在,對於目前這位最有可能飛昇星神的凡人自然也多有關注。
“不算失敗。”
陸椿的聲音直接響起,微笑:“只是差臨門一步。”
但陸椿和太歲主都明白,這差的“臨門一步”,看似微乎其微,卻可能是一道天塹。
蕭炎可能一輩子都無法踏出,永遠被困於此境;也可能在下一瞬,因爲某個意想不到的契機,便驟然突破,完成最終的躍升。
人的思想就是這麼神奇和詭異,一念天堂一念地獄,誰都無法說清下一秒的想法與前一秒會相差多大。
陸椿的靈性分身微微波動,顯化出更爲清晰的人形輪廓,?無奈地笑了笑:“是「均衡」吧?互可真是個糾結的傢伙。”
她感知得很清楚,那層包裹抑制蕭炎種子的薄膜,其本源力量正是來自於新生的星神「均衡」互。
這充滿了矛盾:互爲了遏制陸椿的「豐饒命途,均衡了「豐饒」的概念,加快催生出與豐饒」相對的力量。
而蕭炎就是那個被催生的對象,焚盡一切的烈火的確算是蓬勃生長的植物的剋星。
陸椿深知這一點,卻又放任不管,靜靜注視着這些事情的發生,甚至爲之感到喜悅。
然而,當蕭炎自身即將走向另一個極端,以絕對的力量打破一切時,代表均衡的互,卻又本能地出手,將其平衡在了臨界點。
這就是「均衡」互。
萬物存於互之中。
在?的概念中,黑白從不分明,總是相互摻雜、相互制約。
?是黑白本身,本身又是一團混沌。
?在均衡萬物,同時也在無時無刻地均衡着自身,防止自身走向任何一個絕對的極端。
想到此,陸椿笑了笑,何止是互,?以及太歲主又何嘗不是如此。
?不禁感嘆一聲:“星神可真是一羣極端扭曲的傢伙啊。”
可正是這樣一羣傢伙,給了命途籠罩的諸多世界一個自由選擇的機會。
?們本身是爲了存在而存在,併爲存在賦予意義。
“或許。”
陸椿若有所思地道:“互這是在給他留下選擇的餘地。”
一旦真正踏出那一步,成爲星神,個體的意志便將與命途徹底綁定,化爲存在意義的一部分,再無絲毫轉圜的可能。
現在的停滯,雖然是一種壓制,但從另一個角度看,也未嘗不是保留了蕭炎作爲“人”的最後選擇權??選擇是否要爲了終極的力量,徹底犧牲掉所有其他的可能性。
"kit......"
陸椿的目光從蕭炎的種子移開,望向下方那無邊無際、翻湧着億萬思緒浪花的思潮之海。
“雖然沒有踏出去,可是他的意志,他現在踐行的那個理念,已經通過他的行動,在這個世界,乃至被其他諸多世界中,掀起了些許漣漪。”
那個理念,被高度濃縮爲一句話,如同投入海中的巨石,正在擴散它的影響:
「力量即真理。」
這句源於極端痛苦與憤怒的吶喊,因其簡單、直接、並且在鬥氣大陸這場慘烈的變故中得到了某種殘酷的印證,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通過思潮之海反饋道物質界中傳播、發酵。
弱肉強食,強者支配一切??這個原本就潛藏在許多文明底層的黑暗法則,被這句來自異世界強者的“宣言”徹底點燃了。
思潮之海之上,開始凝聚起一股強大的、危險的思潮暗流。
無數渴望力量,信奉暴力,或是對現有秩序不滿的意念,如同受到吸引般,向着這個理念匯聚而來。
它就是一顆被埋藏在文明精神基底下的定時炸彈,在預定的時間到達後,將會進發出難以想象的猛烈爆炸,顛覆無數的世界與文明。
蕭炎可能開闢地命途還會出現,可是其的危險性卻已經顯化在物質界中。
這一切細微而宏大的變化,都被「恆古」太歲主那漠然的星辰之眸清晰地捕捉。
?在撰寫一本會不斷加厚的書籍??《歲月史書》。
這是一本永恆之書。
?無聲地觀望着,如同一直以來所做的那樣,然後將這一切思潮的湧動、理唸的碰撞,以及可能引發的未來分支,都事無鉅細地、客觀地鐫刻入那本無形的,承載着所有歷史與可能的永恆之書中。
注視與記錄,是?存在的唯一意義。
?貫穿歲月,無處不在!
太歲主的眼眸微微轉動,望向陸椿的靈性分身,那古老平直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極少見的,近乎好奇的詢問意味:
“你......現在要......去哪?”
與幾乎無處不在,時刻與存在之樹和思潮之海共存的太歲主不同,陸椿的行蹤從來難以預測。
?是豐饒的化身,播撒生命與奇蹟,腳步遍及星海,卻從無固定的路線與計劃,可謂是隨心所欲,走到哪便是哪。
?將道與理傳播,將賜福饋贈每個與之相遇之人。
?的傳說就是如此在逐漸傳播開來的。
陸椿的靈性分身顯化出一個溫和的笑容,與此同時,?那遠在星界另一端,正處於某個荒僻星域的本體,也正將目光投向遠方。
那是一顆美麗的、蔚藍色的星球,從星空間望去,竟與記憶中某個遙遠故鄉的星球有着幾分驚人的相似。
只是,這顆星球的夜空之中,懸掛着一輪巨大的、散發着妖異緋紅色光芒的衛星????一顆緋紅的月亮!
然而,就在陸椿對這巧合感到一絲親切時,他敏銳地感知到,數道強大的意志正從那顆星球上還有周圍的虛空中延伸而出,或明或暗地窺探着?這位不速之客。
那些意志中,夾雜着好奇、警惕、淡漠,甚至還有毫不掩飾的冰冷惡意。
似乎,這是一個擁有力量體系高度發達的文明,並且對天外來客極其敏感的星球。
從奇諾那艘星艦來到此處就不知所蹤,毫無音信之後就產生出了一探究竟的好奇。
面對這些注視着自己,不懷好意的意志,陸椿並未因此退縮,?身形微動,便欲向着那顆藍星而去。
但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毫無徵兆地,一片深邃的,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漆黑帷幕,驟然在陸椿與那顆藍星之間的虛空中展開,隔絕了?的前路。
帷幕之上,星光點點,卻冰冷而死寂。
緊接着,一道窈窕的身影在那漆黑帷幕上浮現。
她彷彿以那輪緋紅之月爲枕,慵懶地側臥着,身着一襲綴滿了無數微小星辰的黑色的長裙,裙襬如同融化的夜色般流淌,她的面容模糊不清,彷彿籠罩在薄紗之後,唯有一雙深邃的眼眸冷冷地看着陸椿。
一個清冷而帶着絕對排外意志的女聲,直接響徹椿的心神:
“外神,這裏不歡迎你。”
陸椿微微一怔。
外神?
這個稱呼,以及這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冰冷態度,突然讓他產生了一股莫名的,極其強烈的熟悉感。
?那半是人性、半是神性的思維快速流轉,最終臉上露出一絲哭笑不得的神情。
從嚴格意義上來說,對於這個擁有緋月,戒備森嚴的世界而言,?這位來自星海深處的星神,的確算是不折不扣的外神。
?感應到,隨着這位女神的出現,身邊徘徊的那幾股意志從自己身上移了開來,聚焦到這位女神身上。
所以,外神並不只有自己?
這些意志的主人,力量大概都與自己相等,同樣都是處於三階?羽化的位格上,不過就算是同層次那也是不一樣的。
心念一動。
“嗡!”
無盡海潮聲在漆黑星界中作響,浪水潮起潮落,奇幻詭譎的思潮之海在這片星域上展開。
通天徹地的存在之樹搖曳,大量星辰上七彩虹眸閃爍!
陸椿的確心善,但不代表他不會動武。
若只是心善卻沒有武力作爲依仗,他根本無法在星界中行走的如此之遠。
當女神與那些藏在暗處的存在看到思潮之海與存在之樹時情緒明顯一頓,隨後一些存在的念頭瞬間變得火熱起來。
“源質......源質....不一樣的源質......不屬於「最初」的源質......”
有存在喃喃低語,語氣中充滿了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