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冬兒站在某個角落裏看着卡皮塔爾斯一行人進入議會大廳。
可是她的目光更多凝聚在橘子身上,腦中思考着一些問題。
她知道橘子能在出任艦隊上將後又成爲議會的議員,除了她自身積累的赫赫戰功外,背後同樣有着殖民勢力的鼎力支持。
過去那些年,那些遠離母星、紮根在殖民星球的勢力一直渴望在覈心決策圈發出自己的聲音,卻屢次被拒之門外。
幾次碰壁之後,他們轉變了策略,從扶持代理人入手。
橘子,這個既有聲望又有能力的軍方新星,無疑是極佳的投資對象。
可是,剛剛在公開場合,橘子對待卡皮塔爾斯的態度未免太過強硬了,強硬到眼前好像根本就不是自己的資助者。
就好像是特意在掩飾,向議會表明自己的立場,要與殖民勢力劃清界限。
不!這不符合常理!她根本不會在意這些!
熟知橘子性格的王冬兒腦中靈光突然一閃。
掩飾、坦露立場!
她就是在坦露!越是掩飾越是坦露,但她向議會坦露根本不是要和殖民勢力劃清界限這件事,而是表明瞭她自己當前要站的位置!
“殖民艦隊能突破巡航艦隊的層層監察,悄無聲息地進入鬥羅星的引力範圍......”
王冬兒瞳孔驟然收縮,一個令人不安的猜測浮上心頭。
是橘子!只有最近爲了穆恩葬禮率領一支艦隊返航的她才能做到這件事。
是她親自帶着殖民勢力星艦進入鬥羅星範圍的!
這個想法讓她不寒而慄。
“你想到了什麼?”
一個溫柔得彷彿春日暖陽、羽毛拂過耳畔的聲音毫無預兆地響起,王冬兒嚇得渾身一激靈,幾乎是本能地向後猛退了一步,後背卻抵住了一個異常溫暖而柔軟的胸懷。
她驚惶轉頭,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潔白無瑕,散發着淡淡光暈的羽翅,那羽毛細膩光滑,彷彿蘊含着生命的氣息。
視線向上,她看到了一張美麗非俗的面容,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層疊柔軟的純白羽翼輕輕遮蓋住的眼睛??造翼者的君主,羽皇。
即便無法看到她的眼睛,王冬兒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溫暖、平和、令人心安的氣息,如同沐浴在聖光之中,讓人不自覺地就想放下所有戒備,吐露心聲。
王冬兒強行壓下心頭的悸動,深吸一口氣,恭敬地行了一禮:“參見羽皇陛下。”
她用的是“陛下”而非“議員”,因爲對方首先是一個強大種族的君主,然後纔是聯邦的議員,這與步離人的戰首、精靈族的女王一樣,是對其固有尊貴身份的承認。
羽皇微微頷首,脣角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她的聲音依舊溫柔:“不必如此多禮,現在早已是鬥羅聯邦共和國的時代了。”
她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輕聲道,“這個時代是共和的,屬於生活在這片星空下的每一個公民、每一個種族。
沒有人.......沒有任何勢力,能夠破壞這一點,不是嗎?”
王冬兒聽出了話中的深意,心臟猛地一跳。
她不敢深究她話語中蘊含的真正重量,只想立刻逃離這個地方。
她與羽皇之間,牽扯着一段極其久遠、錯綜複雜、甚至連她自己也未必完全明晰的因果。
那段過往讓她在面對這位羽皇時,總有一種無所適從的惶惑感,不敢直面。
“多謝陛下提點,如果沒什麼事,我先......”王冬兒試圖告辭。
羽皇卻彷彿沒有聽到她的去意,只是輕柔地繼續說道:“你現在很危險,命運的絲線正在收緊,漩渦已然形成。
如果想要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尋求安全的港灣或許可以試着去尋找豐饒教會。報上我的名字,他們會幫助你。
“豐饒教會?”
王冬兒一愣,眉頭一皺,然後舒展開。
這些年來越發腐敗的豐饒教會的確會做一些遊走在律法邊緣甚至觸犯禁令的事情,他們也並非不會做,只要能付出足夠多的代價。
只是,羽皇爲何要特意跟自己說這麼一句話?
她還想再問,卻見羽皇對她溫和地笑了笑,那被羽翼遮蓋的雙目彷彿能看透她所有的迷茫與恐懼。
隨後,羽皇優雅地轉身,潔白的羽翼輕輕擺動,在一陣柔和的光暈中,步入了那喧囂未起的議會大廳。
王冬兒獨自留在原地,目光閃爍不定。羽皇的建議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了漣漪。
她明白了,自己的身份確實特殊,卻也是可有可無,在一些不在意的人眼裏根本一文不值。
傳聞造翼者的羽皇極其良善,或許對方正是看出了她潛在的困境,才提點了這條或許可行的出路?
可是......離開?
羽皇方纔那句“這個時代屬於所有人”再次迴響在耳邊,讓王冬兒的心猛地一顫,她忽然驚覺自己竟然如此捨不得這個國家。
八百多年的漫長歲月,她親眼見證了聯邦的成立、擴張,內部的摩擦與融合。
這裏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條律法的修訂,每一種族的加入,都浸透着她的記憶和情感。
離開這裏,浩瀚星界,她又該去往何方?一種巨大的迷茫和空虛感瞬間攫住了她。
就在這時,一隻略顯冰涼的手突然從旁邊伸出,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之大讓她微微喫痛。
不等她反應,就被來人迅速地拉進了一個更加隱蔽,幾乎沒有任何光線的設備通道角落。
“凌梓晨?”王冬兒適應了昏暗的光線,纔看清來人作男人打扮的凌梓晨。
凌梓晨沒有多廢話,她警惕地四下張望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攤開手掌。
一枚約莫拇指指甲蓋大小,呈現不規則多面體的晶石正靜靜地躺在她的掌心。
此刻,這枚晶石正內部一亮一暗,閃爍着穩定而柔和的翠綠色光芒,彷彿一顆微縮的心臟在跳動。
“你看!”
凌梓晨的聲音帶着難以抑制的激動和振奮:“這是都亞老師早年研發的生命石,裏面獨家錄入了他最本源的生命波動信息!它還在閃爍,這說明什麼?說明老師他還活着!他一定還活着!只是因爲某種我們還不知道的原因,
他不能露面,或者無法聯繫我們!”
她猛地抬起頭,熾熱的目光緊緊盯着王冬兒,語氣變得無比誠摯甚至帶着一絲懇求:“王冬兒,我知道這很突然,也知道很危險,但我需要你幫我!幫我找到老師,或者至少查明他失蹤的真相!我有預感,只要教授能回來,
眼下議會上各個派系的爭端說不定都能找到解決的方向!求你了!”
她那飽含希望與焦慮的話語,如同最後一根稻草,落入了王冬兒此刻充滿迷茫的心湖。一個明確的目標,一個值得冒險的理由,恰恰衝散了她對未來的無所適從。
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王冬兒聽到自己清晰的聲音:
“好。”
聽到這個斬釘截鐵的字眼,凌梓晨臉上瞬間綻放出無比欣喜的笑容,她用力握了握王冬兒的手。
然而,當她轉回頭,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遠處議會大廳那厚重的大門時,眼底最深處,卻有一絲極難察覺的愉悅和狡黠飛快閃過,如同流星劃破夜空,轉瞬即逝。
夜晚悄然降臨,爲喧囂的白日拉上了帷幕。
橘子拖着略顯疲憊的步伐,回到了位於首都核心區的那棟高級公寓????這是她和王冬兒共同居住的地方,充滿了兩人共同生活留下的痕跡。
她打開門,屋內只開了一盞昏黃的壁燈。王冬兒正默然無語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身影在燈光下拉得很長,顯得有些孤寂。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打開視聽系統,也沒有翻閱書籍,只是靜靜地坐着,彷彿一尊雕塑。
橘子目光掃過開放式廚房,檯面乾淨整潔,顯然今晚並未開火。
她一邊解開軍裝的領口,一邊用盡量平常的語氣問道:“喫過了嗎?還是說想讓我給你弄點夜宵?”
大概是傳承自父親,她的廚藝相當不錯,尤其是煮麪,這是她們之間延續了多年的小習慣。
“不要。”
王冬兒搖搖頭,聲音有些乾澀。她抬起頭,目光直溜溜地、毫不避諱地盯着的橘子,彷彿要將她看穿:“橘子,我不走了。”
這句話的出現,讓橘子動作頓了一下。她確實感到意外。
穆恩老師的囑託,王冬兒一直以來都是最爲遵從的,甚至因此做好了隨時離開鬥羅星的心理準備。
如今封鎖剛剛開始,雖然嚴密,但以橘子的能力和地位,若真想暗中送走一個人,並非完全沒有辦法。
“爲什麼突然改變主意了?”
橘子轉過身,正面看着王冬兒,語氣平靜地追問:“封鎖只是暫時的,如果你決心要走,我有的是辦法讓你安全突破封鎖圈。”
“就像你之前,帶着卡皮塔爾斯他們那支艦隊,輕鬆突破巡航艦隊的監察,進入鬥羅星一樣嗎?”
王冬兒的聲音陡然拔高,目光銳利如刀,話語中帶着毫不掩飾的質問意味。
她無法理解,明明知道這樣做只會火上澆油,加劇聯邦內部存在的裂痕和衝突,橘子爲什麼要這麼做?
橘子對於王冬兒能看出這點並不感到奇怪。
今天她的表現,幾乎是對自己立場的公開宣言,沒有任何掩飾。
在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中,她選擇成爲了第一個鮮明打出旗幟、向前衝鋒的人,她只是奇怪,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一直聽從穆恩遺命的王冬兒突然改變了想法。
忽然,橘子的身形幾不可查地微微前傾了一下,臉頰偏向某個空無一物的方向,幅度小得幾乎讓人以爲是錯覺。
她那總是明亮銳利的眼神有剎那間的失焦,彷彿正在側耳傾聽着某個遙遠時空傳來的,只有她能捕捉到的低語或指令。
片刻之後,她的眼神重新凝聚,恢復了往常的冷靜。
她坦然甚至可謂淡泊地迎上王冬兒質問的目光,直接承認道:“沒錯,就是那樣。
“爲什麼?!”王冬兒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情緒瞬間失控,大吼出聲。
雙目迅速泛紅,積聚的水汽模糊了視線。她無法接受,無法接受自己最親近、最信任的人之一,親口承認參與了可能將國家推向分裂邊緣的行動。
橘子靜靜地看着她激動的模樣,沒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幾秒,彷彿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壓抑某種深藏的情緒。
最終,她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極少顯露的,近乎疲憊的感慨:“有時候,冬兒,我真的很希望自己也能像你一樣,可以繼續無憂無慮,不必去看清那些最殘酷的現實。”
她走上前幾步,停在王冬兒面前,目光復雜:“我不會跟你詳細解釋我的理由,那太複雜,也並非你需要承擔的,現在,我只會跟你說一句話??”
橘子的表情變得無比嚴肅,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這個世界,沒有什麼東西是永恆不變的。即便是星神慷慨灑下的賜福,也終有一日會消耗殆盡,記住這句話。”
王冬兒的目光徹底滯住,愣愣地看着橘子,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她。
這番話背後蘊含的信息量巨大而駭人,讓她一時無法消化。
橘子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她轉身走進廚房,熟練地燒水、下面、調味。不久後,她端着一碗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陽春麪走出來,輕輕放在王冬兒面前的茶幾上。
蒸騰的熱氣瞬間模糊了王冬兒的視線,讓她眼前的橘子和小小的客廳都變得朦朧而不真實。
她沒有再看王冬兒,只是默默地、快速地喫完了自己那份簡單的晚餐,然後步伐平穩地走進了自己的房間,輕輕關上了門。
客廳裏只剩下王冬兒一人,對着那碗漸漸失去熱氣,最終徹底涼透的面,兀自出神。
窗外的霓虹透過玻璃,在她臉上投下變幻不定的光斑,一如她此刻混亂的心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