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亞的身份,早已被漫長的時間長河沖刷得模糊不清,就如同那最初伴隨着「豐饒」星神降臨而灑下的、最原始的賜福,其背後的真相與代價,也早已被後世遺忘。
歷史的記載中,舊曆時代末期,鬥靈帝國的末代皇帝,在權力與死亡的恐懼雙重煎熬下,對長生陷入了無可救藥的瘋癲,他不惜一切代價尋求着長生。
在一個烏雲壓城、不見星月的夜晚,昔日繁華的帝國都城化作了人間煉獄。
二十萬子被瘋狂的王權以各種莫須有的罪名聚集,進行了一場慘絕人寰的血祭,他們的鮮血,他們的靈魂,他們對生命的最後眷戀與無盡怨念,共同澆灌着一株以帝國氣運和無數珍寶催生出的,扭曲詭異的人蔘果樹。
最終,果樹結果了,一枚散發着不祥光澤,彷彿由無數痛苦面孔壓縮而成的人蔘果,懸掛在枝頭。
然而,瘋帝最終未能得償所願。那枚凝聚了二十萬人冤魂與詛咒的果實,在他觸碰的瞬間,反客爲主,無盡的怨念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將他的意識吞噬,湮滅。
就連果實本身,也因承載了過於龐大而衝突的意志,開始走向崩潰,即將釋放出毀滅性的力量,將周圍一切化爲烏有。
就在這場悲劇即將釀造更大都悲劇時,『豐饒」星神被這極端的求生意志感動,賜下了祝福。
星神的偉力撫平了狂暴的怨念,調和了衝突的意志,將那二十萬份瀕臨消散的魂靈,他們的記憶,他們的情感,他們最後的執念強行糅合、昇華,達成了一個微妙而脆弱的平衡與一致。
一個全新集的意志,由此誕生。
一個依託於豐饒賜福而存在,卻又根植於死亡與生命的,前所未有的生命降臨於世。
這便是都亞。
他既是那二十萬冤魂的集合體,也是一個全新的獨立個體。
他是最初的賜福,是世上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食屍鬼。
這些都註定了他與建木神樹之間有着比褪羽更爲本質的聯繫。
褪羽在短暫的沉默後,發出了低沉的笑聲,那笑聲中帶着一絲被意外打亂計劃的惱怒,但更多的是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沒想到你竟然還有這樣一層身份,是我失算了,忽略了最古老的恩賜。”
她話鋒一轉,眼神銳利:“但你以爲,我會沒有把你的威脅計算在內嗎?”
她之前之所以費盡心機尋找、襲擊都亞,正是預感到他這個最初的受賜福者,會是計劃中最大的變數。
只是她沒想到,這個變數的威脅性會如此直接和致命。
“那你又憑什麼認爲......”都亞的語氣依舊平淡,彷彿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我會毫無準備?”
他抬起頭,目光似乎穿透了層層空間,看到了那思潮之海中正在孕育的?。
“正如你在算計我,我又何嘗不是在等待你?我又怎麼會不知道,那尚在孕育中的‘?'?”
都亞的聲音帶着一種冷然:“命途還未開闢,在思潮之海中掀起的波瀾就已如此洶湧,並非所有人都在期待他的誕生。”
一個過於混亂、崇尚紛爭的世界,並非他所願,也違背了構成他的立場。
“耐心的等待是值得的。”都亞向前踏出一步,周身開始散發出無形的力場:“終於讓我抓住了這個機會,在你最無法分心的時刻。”
他盯着正在與建木融合的褪羽,一語道破天機:“你和我說這麼多話,不過是爲了拖延時間吧?正在全力奪取建木控制權的你,此刻根本無力動用大部分力量來對付我。”
“而你佈置在暗處的,那些用於防備意外的暗手都已經被我逐一拔除。”
都亞的聲音帶着終結般的宣告:“接下來,是我的時間了。”
彷彿爲了印證他的話語,一股無形的,卻磅礴浩瀚的波動,以都亞的身體爲中心,如同漣漪般擴散開來!
緊接着,鬥羅星上,無論是繁華都市的地下,還是人跡罕至的荒野,甚至是深邃的海溝之中,一處處早已設定好的座標點,大地猛然崩塌!
一座座造型古樸、閃爍着金屬冷光、規模宏大的金字塔破土而出,如同沉眠的巨獸甦醒!
“轟!轟!轟!轟??!”
一道道暗紅色的,蘊含着不祥與禁錮氣息的光柱,自這些金字塔頂端沖天而起,刺破雲層,直達星界!
這些暗紅光柱在鬥羅星的大氣層外迅速交織、勾連,從星界的視角俯瞰,會驚愕地發現,這些光柱共同勾勒出了一個覆蓋了整個星球的、巨大無比的結界圖案!
那圖案的結構極其複雜而玄奧??十個核心的質點,由二十二條閃爍着法則符文的能量途徑相連,整體結構,赫然像是一棵倒立生長的巨樹!
一座能夠將整顆星球都籠罩在內的超級結界!這絕非一朝一夕能夠建造完成的工程,必然經歷了漫長歲月,耗費了難以想象的資源與心血的祕密籌備!
“瘋了!瘋子啊!!”
橘子身後,只有她能看見的好奇發出了尖銳的叫聲,那聲音中混雜着極致的恐懼與難以抑制的興奮,四隻鳥眼死死盯着都亞的身影,彷彿在看一個怪胎:“他竟敢......他竟然真的......!”
都亞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中蘊含着石破天驚的信息:“這個結界本來是爲「恆古」的舊身準備的,可惜最終未能派上用場,塵封至今,才得以重見天日。”
話音未落,都亞自身陡然爆發出璀璨的光芒,他整個人化作了一道純粹的能量光柱,沖天而起,與那覆蓋星球的結界相連,成爲了整個結構中最核心的??第十一個質點,知識!
與此同時,藉助這結界的力量,以及他自身與建木更深層次的本源聯繫,兩種豐饒賜福之間產生了強烈的共鳴與干擾!
建木神樹不再被動地接受褪羽的融合,那青金色的鏽跡蔓延速度驟減,反而從樹幹中伸出無數道金色的能量鎖鏈,反向將褪羽牢牢束縛、禁錮在了原地!
“你究竟想做什麼?!”
此時此刻,褪羽臉上那一直以來的從容與戲謔終於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怒,她咬牙切齒地問道,試圖掙扎,卻發現那源自建木本源的束縛堅韌無比,尤其是在這詭異結界的加持下。
“我不喜歡不好好認真聽講的人。”都亞的聲音彷彿從整個結界傳來,帶着一絲不耐:“別讓我再說第三遍??我之前說過,並非所有人都在期待?的誕生。”
“不可能!”
褪羽尖叫,聲音中第一次帶上了慌亂:“星神是貫穿時間線的存在!是思維的化身!從他們出現痕跡的那一刻起,其誕生就是必然!是絕對不可阻止的!沒人能做到這種事!”
“不要說不可能!”都亞的聲音陡然變得嚴厲,如同驚雷炸響:“人們踐行的是已知,追求的是未知,但絕不容許不可知成爲懶惰和怯懦的藉口!”
“如果連嘗試都不曾有過,憑什麼就斷定不可能?!”
“就讓我來......”
都亞的聲音與整個結界徹底融爲一體,他的意志無限拔高,一種超然物外的氣息開始從他身上瀰漫開來。
“......帶你見識一下,這種可能性吧!”
一些曾經有幸目睹過星神偉岸身影的存在,此刻感受到都亞身上散發出的那絲氣息,無不駭然變色!
那是一種唯有在星神身上才感受過的,超越凡俗的位格威壓!
而在都亞的視角裏,世界已經徹底改變。
他“睜開”眼,“看”到的不再是尋常的景象,而是整個鬥羅星!
從大陸板塊的漂移,到山脈的隆起與侵蝕;從海洋的洋流循環,到大氣層的能量交換;乃至更微觀的,草木的生長代謝,細胞的裂變重生,分子原子的運動軌跡......
一切的一切,鉅細無遺,如同掌上觀紋,清晰地呈現在他的感知之中。
他能夠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只需要一個念頭,就能讓江河倒流,讓山脈平移,讓季節顛倒,讓生命形態發生躍遷或退化………………..
在這一刻,在這顆鬥羅星上,他便是名副其實的????造物主!
然而,他並沒有這樣做,如此龐大的力量他並未用於改變世界,而是將所有的力量,所有的計算資源,全部集中起來,驅動那構成他存在基礎的??二十萬人的集體意志!
“各位。”都亞的聲音在那集合性的意識海中迴盪:“又到了需要我們攜手合作的時候了。”
回應他的,是二十萬份意志如同星辰碎屑般閃爍、交織成的,帶着嬉笑、帶着決然的複雜共鳴。
下一刻,整顆鬥羅星的質量、能量、信息,乃至其上所有生命散發的思維波動,都成爲了都亞演算的基石與燃料!他化身爲拉普拉斯妖!一個知曉宇宙中每個原子確切位置和動量,能夠推演過去未來的全知存在!
無窮無盡的信息洪流,如同宇宙誕生之初的大爆炸,瞬間湧入都亞的感知核心。
這龐大的信息量,足以在萬分之一秒內,將任何一個凡人,甚至強大的權柄掌控者的意識徹底沖垮,分解成最基本的信息序列。
但都亞,他擁有二十萬人的意志共同承擔,這龐大的集合意識,如同最堅固的堤壩,勉強抵擋住了信息的狂潮。
即便如此,他也清晰地感知到,這種狀態,他最多隻能維持??一分鐘。
第二秒......他看盡了鬥羅星所有的命運軌跡,從此刻直至星辰老化、膨脹、最終冷卻熄滅的終結之景。
第五秒......他的視線超越了鬥羅星,見證了這片星域中最年輕恆星的最後閃爍與徹底熄滅,時間尺度以億年計。
第十秒......他的意志蠻橫地貫穿了思潮之海與物質宇宙的堅固隔閡,在其中掀起了滔天巨浪,無數潛藏的意念爲之驚駭。
第二十秒......他看見了存在之樹上三道最爲粗壯,彼此纏繞的主幹命途,以及諸多尚在萌芽或孕育的思想光團,還有那道散發着不詳,混亂與毀滅氣息,正在瘋狂生長的嶄新根鬚!
第三十秒......一道冰冷、無情、卻蘊含着足以焚盡一切的意志,從時間的盡頭投來一瞥!
他看到了形似無盡火燒雲凝聚而成的恐怖神體,僅僅是被這視線掃過,都亞就感到自己的存在本質彷彿被投入了鍛造星辰的熔爐,正在被燒缺,被抹除!
第三十五秒......他毫不猶豫,以造物主般的權柄,強行拔起了那株與他本源相連的豐饒神蹟??建木神樹!璀璨而堅韌的豐饒之力化作屏障,護住了他瀕臨崩潰的靈魂核心。
同時,他拽過被禁錮的褪羽,讓她代替自己,承受了那道毀滅視線最主要的威能!
第四十五秒......「恆古」睜開了虹彩流轉的眼眸;「均衡」降下了無形的制衡砝碼;而「豐饒」綻放出微笑。
第五十八秒......都亞的意志,駕馭着結界最後的力量,衝破了重重阻礙,沿着那新生的,不祥的根鬚,逆流而上,終於抵達了其在存在之樹的源頭!
第六十秒......在自身意志與結界即將同時崩解的最後一剎那,都亞燃燒了所有,不是去摧毀,而是以一種超越理解的方式,將自身化作一個永恆的“座標”,一個悖論的“錨點”,強行錨定了一個“必然性”的時刻!
第六十一秒......力量耗盡,結界崩碎,金字塔沉寂,都亞的意志如同斷線的風箏,從那至高無上的維度,猛地回了紛擾的物質界,他的身體從光柱中顯現,向下墜落,氣息微弱到了極點,彷彿風中殘燭。
然而,就在這種狀態下,他向正在逐漸湮滅的褪羽大笑。
“哈哈哈!在見證了這些後你有何感言!如果你是我的學生,我定然要你寫個十萬字感言給我!”
“瘋……………瘋子……………”褪羽痛苦地大吼:“你這樣做根本改變不了什麼,得來的不過是自己毀滅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