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過去了一個世紀那般漫長,又彷彿只是心跳漏掉了一拍。房間裏,凝固得如同琥珀般沉重、粘稠的寂靜,終於被一聲極其沙啞,彷彿聲帶被粗糙砂紙打磨過的聲音打破了。
“天尊。”
克萊恩沒有回頭,目光依舊空洞地落在對面牆壁那繁複卻冰冷的壁紙上,彷彿能從那曲折的線條中,看出命運嘲弄的軌跡。
“你在嗎?”
他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
“一直都在。”
一個帶着明顯玩世不恭語調,與他自身嗓音一模一樣,卻蘊含着截然不同氣質的聲音,從他身後,房間最黑暗的那個角落裏的高背椅上響起。
克萊恩緩緩轉過身。
只見在那片被陰影籠罩的角落,那張他平時最喜歡窩着看書、享受難得午後陽光的絨面高背椅上,此刻正坐着另一個“他”。
一樣的黑色正裝,一樣的略顯消瘦的面容,一樣的黑髮褐瞳。
但氣質卻天差地別。坐在那裏的“克萊恩”,嘴角掛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裏充滿了彷彿看透萬古滄桑的戲謔,整個身體放鬆地靠在椅背上,翹着二郎腿,指尖無意識地在扶手上輕輕敲擊,散發出一種與這間嚴謹剋制的
紳士書房格格不入的,近乎邪異的慵懶與危險。
他看着面色蒼白、眼神複雜的克萊恩,率先發出了低低的,彷彿覺得眼前一切都無比有趣的笑聲:
“怎麼?在知道了那令人愉悅又絕望的真相後,迫不及待地想找一個具體的仇恨對象來發泄內心的無力與憤怒?想把父母親的逝去,把自身被玩弄的命運,都歸結到我的頭上?”
他攤了攤手,動作誇張而帶着諷刺:“如果是這樣,那我自無不可。畢竟捕捉你,將你從那個註定毀滅的紀元帶離,存放在源堡,等待合適的時機.....這些事情,確實是我做的,我很樂意充當這個讓你憎恨的標靶。”
克萊恩靜靜地聽着,臉上沒有任何被激怒的表情。
直到天尊說完,他才緩緩地、極其突兀地,露出了一個笑容。那笑容很淡,甚至帶着一絲疲憊的溫和,與他此刻糟糕的精神狀態形成詭異的反差。
“不。”
他搖了搖頭,聲音依舊沙啞,卻異常清晰。
“謝謝你。
這三個字說出的瞬間,坐在陰影裏的天尊,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明顯僵硬了一瞬,敲擊扶手的手指也停了下來。
克萊恩彷彿沒有看到他的反應,繼續平和地說道,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我要感謝你,捕捉了我。讓我逃離了那個註定毀滅的,屬於‘周明瑞’的第一紀元。”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牆壁,看到了那片被歷史塵埃掩埋的,屬於另一個“故鄉”的廢墟。
"FF......"
他重新將目光聚焦在天尊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上,笑容依舊平和,甚至稱得上誠懇:“爲了表達這份誠摯的感謝,我一定會把你重新按進棺材裏,和你那位心心念唸的上帝一起!”
這番話,他說得沒有一絲一毫的恨意,語氣平穩得如同在討論今晚的菜單。
然而,其中蘊含的冰冷意味,卻比任何聲嘶力竭的詛咒都要來得深刻,來得刺骨!
天尊的面色徹底僵住,那戲謔的表情凝固在臉上,顯得有幾分滑稽。
但下一秒,他猛地爆發出了一陣更加響亮,更加肆無忌憚的大笑,彷彿聽到了世間最有趣的笑話:
“哈哈哈………………好!好!很好!這纔有點意思!比起那些只知道恐懼哀嚎的廢物強多了!”
他笑得前仰後合,彷彿眼淚都要流出來:“如果你有這個能力的話,那就儘管來試試吧!我很期待!看看是你這個‘後來者’能青出於藍,還是我這個老師傅寶刀未老!”
笑聲戛然而止,他的眼神變得幽深,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或許是錯覺的,一絲極淡的認可。
“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詭異:“小傢伙,給你一個忠告。如果......我是說如果,哪天你發現自己撐不住了,理智即將被瘋狂吞噬,走在徹底失控的邊緣,記得在最後那一刻到來之前,把身體給我。”
他舔了舔嘴脣,露出一個近乎猙獰的笑容:“就算最後依舊躲不過那該死的‘聚合’結局,被‘最初'那老東西一口吞掉,好歹也讓我留具全屍吧?這是我這個老東西最後的遺願了,你不會不答應吧??”
兩人之間的空氣,彷彿因這充滿機鋒與潛在交易的對話,而變得凝重且充滿張力。
一個平靜下壓抑着風暴,一個戲謔中隱藏着深淵。
針鋒相對的氣氛持續了許久,彷彿無聲的交鋒已經進行了無數個回合。
忽然,天尊再次開口,打破了這危險的平衡。他收起了臉上大部分玩世不恭,語氣帶上了一種罕見的,近乎虛無的縹緲:
“喂,小東西,你相信宿命嗎?”
他不等克萊恩回答??或許他根本不在乎答案??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裏透着一股浸透了漫長時光的嘲弄:
“這可真是個令人絕望的話題啊,不管別的世界,別的星域法則如何,但在這個該死的世界,迴歸最初......就是我們這些從他身上掉下來的‘碎片無法擺脫,無法抗拒的終極宿命。”
他的目光似乎也投向了窗外那依舊深沉的夜色,彷彿能穿透時空,看到那沉睡的,龐大的根源。
“記得你在值夜者小隊時,你那位......嗯,叫什麼來着?鄧恩?史密斯隊長說過吧?”
天尊竟然準確地說出了這個名字,語氣模仿着那種低沉而帶着悲憫的腔調:“我們是一羣時刻面對着危險和瘋狂的可憐蟲。”
“呵呵......”天尊發出一聲自嘲的冷笑,那笑聲裏聽不出多少笑意,只有無盡的蒼涼:“可憐蟲......說得真他媽的對啊!序列9的螻蟻是真神腳邊的可憐蟲,那真神呢?舊日呢?乃至像我,像上帝那樣,支柱層次的存在呢?”
他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憤怒:“在‘最初’那個老東西面前,我們他媽的都是可憐蟲!他甚至不需要真正思考,只需要一個無意識的念頭,一個翻身的囈語,就能讓我們放下所有的尊嚴,所有的謀
劃,所有的堅持,像條被踢了一腳的狗一樣,按照他的本能去行動!去聚合!去他媽的迴歸!”
“雖然我極度、極度、極度討厭上帝那個自以爲是的傢伙。”天尊的語氣驟然變得咬牙切齒,一股如有實質的戾氣從他身上散發出來,讓房間的溫度都彷彿下降了幾度:“但至少在這一點上,我們有着共通的,發自本能的念
頭!”
他幾乎是低吼出來,帶着一種怨憤:
“那就是??死了就好歹給我死乾淨點啊!!往往復復,醒了睡睡了醒,仰臥起坐嗎?!有意思嗎?!他倒是睡得舒服,一個翻身我們就得跟着天翻地覆!他知不知道這樣很煩啊?!啊?!”
“所以小東西,如果你真有辦法擺脫這場見鬼的宿命,那就給我把他的棺材板壓的死死的!
只要能做到這個,就算你給我和上帝披上婚紗,丟入婚房大被同眠我都雙手雙腳支持!
這突如其來的的爆發讓一直克萊恩都一時怔住,被天尊這番毫無顧忌的言論震得說不出話來。
同時他也看出來,即便天尊再怎麼用那股玩世不恭的氣質來遮掩,也無法掩蓋內裏的瘋狂。
等他慢慢從這震撼中回過神,試圖消化這番話裏蘊含的龐大信息量與那近乎絕望的瘋狂時,卻發現陰影角落裏的那張高背椅,已經空空如也。
天尊,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
房間中,再次只剩下他一個人,彷彿剛纔那場詭異而激烈的對話,只是他精神過度緊繃後產生的又一重幻聽幻視。
但靈魂深處那若有若無的聯繫都在無聲地證明着剛纔一切的真實。
克萊恩緩緩走到窗邊,伸手拉開了厚重的天鵝絨窗簾。
窗外,貝克蘭德標誌性的,混合着工業煤煙與晨霧的灰濛濛天空邊緣,已經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堅韌的魚肚白。
黎明的曙光,正努力地試圖穿透這厚重的陰霾,將光芒酒向這座即將迎來劇變的城市。
新的一天,開始了。
只是,克萊恩清楚地知道,從此刻起,腳下這個世界,已經和他昨天認知的那個世界,截然不同了。
自第四紀末尾,那場席捲大陸的戰爭之後,逐漸隱藏到歷史帷幕之後,只在暗流湧動的超凡世界,隨着“百年血戰”的出現,將無可避免地、徹底地暴露在世俗的目光之下。
神明的意志將以更直接的方式幹涉現實,非凡的力量將不再是隱祕的傳說,而可能成爲街角巷戰的一部分。
舊的秩序、王國、教會、隱祕組織......所有的格局都將被強行打破,然後在一片血腥與混亂中,重新洗牌。
有人會爲此歡欣鼓舞,認爲這是打破階級、獲取力量的絕佳時機;有人則會憂心忡忡,預感到了文明社會結構崩塌的危機。
但無論如何,沒人能夠阻擋這由宇宙根源意志掀起的、時代洪流的滾滾向前。
這是最好的時代,這也是最壞的時代。
生命前所未有的脆弱,瘋狂與死亡將成爲常態,有人將失去一切,在戰火與混亂中一無所有;有人則將抓住機遇,踏着屍骨,巍然矗立於新時代的潮頭。
“穿越者從未離鄉……………”
克萊恩低聲重複着這個殘酷而荒唐的真相,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弧度。
然而,那最初的震驚、痛苦與絕望,此刻似乎沉澱了下去。
前塵已逝,無論那片名爲“藍星”的故鄉爲何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無論“周明瑞”的過去承載了多少遺憾與悲傷,它們都已經被埋葬在了時光的廢墟之下。
人們能做的,從來不是沉溺於無法改變的過去,而是掌握好當下,面對未來。
克萊恩已經明白了這一點。
他既是承載了故鄉記憶與情感的“周明瑞”,也是在這個世界掙扎求生,擁有了全新羈絆與經歷的“克萊恩?莫雷蒂”。
前者象徵着無法挽回,已然逝去的過去;而後者,則象徵着充滿未知、危機四伏,卻也未盡的將來。
他清楚地知道,黑夜女神阿曼妮西斯定然還有其他的計劃,自己或許真的只是她衆多嘗試中,一個微不足道,可能隨時被放棄的“希望”。
但,就算只是一絲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的希望,在絕對的無邊黑暗與絕望面前,也總會有人願意去伸手,試圖擁抱那一點點的光和熱。
克萊恩沉默地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天色越來越亮,城市的輪廓在晨曦中逐漸清晰。
各種喧囂的聲音開始從街道上傳來??並非往日的車馬喧囂,而是夾雜着驚恐的呼喊,混亂的奔跑聲,以及某些地方傳來的,絕非尋常的爆炸與撞擊聲。
時代劇變的浪潮,已經開始拍打這座古老的城市。
他沉默了一會兒,臉上那複雜的、沉重的表情漸漸褪去,最終化作一個酒然,帶着幾分釋然的微笑。
是啊,他只是這時代洪流下,一隻微不足道,隨時可能被碾碎的螻蟻。
面對根源的意志,面對席捲諸界的血戰,他的力量渺小得可笑。
18......
“就算是螻蟻。”他輕聲自語,眼神卻變得異常堅定和平靜:“在面對滔天洪水時,也敢舉起脆弱的臂膀,不自量力地去對抗一下啊。”
他想起隊長鄧恩,想起老尼爾,想起很多很多人。
想起那些明知危險,依舊選擇守護,選擇堅持一些東西的人們。
“總有些事情。”他最後對自己說,彷彿立下了一個無聲的誓言:“是高於其他的。”
比如,反抗宿命的意志;比如,守護珍視之物的決心。
哪怕那珍視之物,只剩下破碎的記憶和渺茫的希望。
他不再猶豫,轉身走向衣帽架,動作熟練而平穩地穿戴好自己的黑色正裝,戴上半高禮帽,拿起旁邊那根鑲嵌白銀的手杖。
他仔細地整理了一下領結,撫平了衣服上最後一絲褶皺,彷彿不是要去面對一個混亂而危險的世界,而是要去參加一場尋常的沙龍聚會。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杖,擰開了房門。
門外,是洶湧的、充滿了驚恐與混亂的人潮。
人們尖叫着,奔跑着,如同無頭蒼蠅,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和內心深處的恐懼驅使着,向着自以爲安全的方向逃竄。
克萊恩站在門口,目光平靜地掃過這末日般的景象。
然後,他邁開了腳步。
一步,兩步......他並沒有跟隨人潮的方向,而是徑直地、堅定地,走向了那人潮湧來的方向。
一人,獨行。
逆流而上。
他的背影在混亂奔逃的人羣中,顯得如此孤獨,如此渺小,卻又如此挺拔,如同暴風雨中,一棵試圖紮根於礁石之上的倔強樹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