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姐………………”
一聲低沉得彷彿來自九幽之下的呼喚,如同無形的絲線,穿透了下方城池的嘈雜聲、天空中烈焰的灼燒聲與孽物的哀嚎聲,精準地纏繞上了納蘭嫣然的脖子,與她那根最爲脆弱的心絃綁在一起。
正在瘋狂奔逃的納蘭嫣然,身體猛地一僵,彷彿被瞬間凍結,硬生生停滯在了原地。
那熟悉的聲線曾在她夢中反覆出現,爲她帶來無盡了無盡的折磨,“他”曾無數次地質問她,折磨她。
“師姐!爲什麼要殺害我道兄長!”
猙獰恐怖的臉在烈焰中消逝,她也從夢中驚醒,一個又一個夜晚她都既恐懼也期待“他”的出現,彷彿這樣就能讓她道負罪感減輕一些。
然而這不過是她的一廂情願罷了,如今真正聽到後,龐大如同山嶽都負罪感直接壓在了她的心頭上,壓的她喘不過氣!
好像有另一個人格在向她嘶吼:
“認清現實吧!納蘭嫣然!”
納蘭嫣然的眼神劇烈地顫抖着,如同受驚的鹿,極其緩慢地、帶着巨大的恐懼與一絲絲無法言語的期盼,一點點轉過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然而她看到的,卻是蕭炎依舊背對着她的身影。
他的目光好像自始至終都專注地落在那隻於青白色火焰中掙扎嘶嚎的扭曲怪物身上,彷彿剛纔那一聲低沉的呢喃,僅僅是她精神過度緊張下產生的幻覺,是她內心深處無法擺脫的夢魘迴響。
......
這個稱呼不受控制地在她心中泛起。鬼使神差地,那股驅使她亡命奔逃的恐懼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混合着迷茫與某種決然的無力感。
雲韻追了上來,關切地詢問她有沒有事,然後他就怔住了,只見長久以來都未曾有過一絲情緒波動的納蘭嫣然此刻臉上展露出一個笑容,一個看起來極其僵硬的笑容。
雲韻手一顫:“嫣然你......”
納蘭嫣然微笑,低聲道:“師尊,我不跑了。”
她不想跑了,也跑不動了,渾身上下所有的力氣,都在聽到那一聲呼喚時被徹底抽空。
她就那樣呆呆地站在原地,仰望着空中那個既熟悉又陌生,彷彿籠罩着無盡灰霾的背影。
空中,戰況依舊焦灼。
青白色的異火霸道絕倫,瘋狂地灼燒、吞噬着豐饒孽物的血肉,發出“滋滋”的可怕聲響,焦糊與惡臭瀰漫。
然而,那物所蘊含的生命力同樣霸道且完全違背了常理,它的血肉在火焰中不斷碳化,卻又在下一秒蠕動着生出新的肉芽,甚至那被灼燒的部分,顏色開始變得深暗,質地似乎也在發生某種適應性的改變。
它竟在試圖適應這恐怖的異火傷害!
“吼???!”
孽物發出更加狂躁的咆哮,巨大的、帶着黏滑觸鬚的爪子,猛地撕裂火幕,帶着同歸於盡般的瘋狂,朝着靜立虛空的蕭炎狠狠拍去!
爪風凌厲,空間都爲之扭曲。
蕭炎死寂的眼神依舊沒有任何波動,他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指。
那覆蓋物全身的青白色火焰,驟然一變,不再是狂暴的焚燒,而是如同擁有生命的靈巧絲線,迅速收攏、編織,化作無數道纖細卻堅韌無比的火線,如同天羅地網,精準地纏繞上物的脖頸、四肢、翅膀,乃至每一處關節
要害!
隨後,火線陡然一緊!
“嗤啦??!”
令人牙酸的撕裂聲響起!那龐大如山嶽的豐饒物,竟在瞬息之間,被這些看似纖細的火線硬生生切割、肢解!變成了數十塊巨大的,仍在瘋狂蠕動的血肉碎片,從空中墜落!
然而,這恐怖的景象並未結束。那些散落的血肉碎片,彷彿各自擁有了獨立的生命意志,在地上、在半空中劇烈地蠕動、掙扎,每一塊都在試圖吸收周圍的能量,重新生長,化爲一頭新的小號孽物。
不死性,達到了令人絕望的程度!
蕭炎眼中終於有了一絲微乎其微的波動,那絲異彩閃動,他盯着那些蠕動的血肉碎片,心中起了探究欲。
荀和的身影不知何時再次浮現,他搖了搖頭,看着蕭炎那專注到近乎異常的神情,語氣帶着漠然:
“放棄吧,孽物不過是濫用「豐饒」力量催生出的扭曲產物,它們甚至連真正的命途行者都算不上,只是充滿了製造者貪婪慾望的畸形載體。”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能看透蕭炎內心最深處的執念,直言不諱地道:“我說過,所謂的復活從根源上就是不存在的,即便利用某種禁忌的力量,強行將消散的靈魂碎片、記憶信息重新拼湊,塑造出一個看似相同的個體,那也
絕非原本的那個人了。
這違背了「恆古」的意志。”
荀和看出了蕭炎試圖從這孽物恐怖的恢復力與生命力中,尋找復活生命的念頭。
他沒想到在經歷瞭如此多的劇變,內心已然變得如同死水之後,蕭炎心中竟然還頑固地存在着如此深沉的執念。
或許對於此刻的蕭炎而言,那空洞虛無的內心世界裏,只剩下兩件事還能引起他一絲微弱的波動:一個是復活逝去的親人,另一個便是納蘭嫣然。
而曾經的熊熊怒火,似乎早已燃盡,平息了。
蕭炎對荀和的話語置若罔聞,依舊專注地看着那些逐漸失去活性,最終化爲純粹死肉的孽物碎片,彷彿要將它們的每一個變化都刻入腦海。
荀和見狀,無所謂地聳了聳肩,不再勸說。
他將目光轉向另一邊嚴陣以待的小醫仙,最終,落在了她身邊的古月身上。
與此同時,古月也看了過來。
荀和臉上掛起了溫和笑容,微微欠身,行了一個禮節,語氣帶着恰到好處的驚訝:“真是讓人意想不到,竟然會在這個偏遠的世界,有幸見到您??豐饒教會尊貴的聖女,古月小姐。”
能一眼認出她的身份,此人的來歷不言而喻,必然是來自鬥羅星的人。
古月的目光打量着荀和,在注意到他手中那支顯眼的羽毛筆後,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守藏使?”
畢竟也只有守藏使纔會時刻拿着這些撰寫記錄的工具。
荀和微笑頷首,他隨即開口:“難怪許久未曾見到您到身影,沒想到是早已離開了那裏。
您可能不知道,在您離開的這段時間,鬥羅星域發生了很多事,鬥羅聯邦共和國已成爲歷史,如今是神聖鬥羅聯合帝國的時代。
而豐饒教會因爲某些觸及底線的禁忌行爲,已被帝國與各大種族聯合取締肢解。
古月靜靜地聽着,臉上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其實在看到豐饒物時她就已經有了猜想,煉丹術作爲被封存的禁忌知識,絕對不是一般人能夠接觸到的,而既然已經泄露,必然是從那些主教乃至於教宗手中流出。
此時荀和的話語不過是在驗證她到猜想。
故鄉的變化翻天覆地,自己曾經所在的教會竟落得如此下場,種種信息衝擊着古月,讓她一時間心緒難平。
荀和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複雜,卻並未看到預想中的憤怒或悲痛,這讓他有些好奇:“您似乎對此並不十分在意?”
古月輕輕搖頭,聲音空靈而平靜:“我本就不喜教會內部爭權奪利的行事風格,我就是因此才離開的。”
她的目光轉向身旁的小醫仙,眼中流露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柔和與堅定:“更何況,如今的我,已經找到了另一條或許更適合追尋「豐饒」的道路。”
荀和的目光也隨之落在小醫仙身上,看着她颯爽的英姿,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長生陌客,以武行俠,濟世救人,真的很有意思。或許這會是一個嶄新的、更加純粹的「豐饒」派系也說不定。”
古月微微頷首:“借你吉言。”
這時荀和話鋒一轉,看向古月,問道:“話說回來,對於腳下這個世界,您又有什麼看法?”
古月聞言一愣,再次搖了搖頭:“我來到此界,最初的目的只是爲了尋找豐饒星神的蹤跡,求解心中關於生命與救贖的疑問。
如今答案已然找到,對於這個世界本身,我並未過多關注。”
荀和卻微微一笑,伸手指向依舊在研究孽物殘骸的蕭炎,提示道:“不妨仔細看看他。”
古月依言,凝聚感知,仔細探查蕭炎。這一看,她不由得驚愕地睜大了美眸,她清晰地感覺到蕭炎的身上竟然散發着一股若有若無的奇異氣息。
那氣息很像命途行者,但其本質,卻與她所熟知的三大命途截然不同!
瞬間,一個猜想在腦海中浮現。
“這是......?”古月難以置信。
已經好好瞭解過鬥氣大陸到荀和他用一種悠遠的聲音回答道:“這個世界,在我看來,很像一個精心準備的培養皿。
就像那些科學家,會在特定的環境中培養獨特的細菌或變異體一樣。有存在,正在這裏培養一位嶄新的星神。”
他摩挲着手中的羽毛筆,眼中閃爍着光芒:“只是不知道,這背後佈局的,究竟是哪位星神的手筆了。”
在他看來,無論是「豐饒」還是「均衡」,甚至號稱注視萬物的「恆古」都有動機做出這樣的事情。
古月愕然,第一反應是覺得荀和的猜想過於天馬行空:“是不是你想的太多了?”
“想太多?呵呵。”
荀和低聲笑了起來,那笑聲中帶着一種看透迷霧的自信:“星神的曾在此界駐足,這是不爭的事實。
思潮之海的力量明明已經籠罩了這個世界,卻並未讓其自然誕生命途行者,這本身就很奇怪。
這個世界的意志,一方面在排斥、威懾我們這些外來者,另一方面,卻又主動地將外來者投入世界中,你不覺得這一切都太過巧合了嗎?”
“就像是在養蠱,在養殖那個最終的蠱王。”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向古月發出質問:“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是一個培養皿,那你覺得,誰是那個隱藏在幕後的觀測者?是某位星神?是世界意志本身?還是我們這些不請自來的變數?”
他自問自答,語氣篤定:“答案,其實已經很明瞭了。”
他話語中的信息量巨大,幾乎是在明確地透露??一位嶄新的星神,極有可能將在這個世界誕生!
古月震撼不已,目光再次投向蕭炎,聲音帶着一絲不確定:“所以你覺得會是他嗎?”
“是他又如何?不是他又如何?”
荀和淡然一笑,攤了攤手,無所謂道:“我是守藏使,是追隨「恆古」命途的信徒,我一向信奉只觀測、不幹涉的道理。
無論最後坐上那神座的,究竟是驚才絕豔的天命之子,還是意想不到的黑馬,於我而言,並無區別。
我只在意,自己能否有幸,將那一幕的景象真實而完整地記載下來,存入「恆古」的文庫之中,供人瞻仰。”
就在他們交談之際,那邊,那隻生命力頑強的豐饒孽物,在蕭炎反覆的拆解、焚燒、研究之下,似乎終於耗盡了身上那一絲屬於「豐饒」的力量。
那些蠕動的血肉碎片,逐漸失去了活性,不再試圖再生,最終化爲了一灘灘沒有任何靈性波動的、純粹而污濁的血肉組織,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臭。
一直緊握着陌刀,警惕注視着蕭炎的小醫仙,此刻手指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
當初加瑪城毀滅時,並非所有人都死絕了,有不少倖存者將蕭炎與魂天帝那場最終之戰的情景,以畫像或口述的方式流傳了出來。
她曾見過那些描繪,正因如此,她清晰地認出,眼前這個氣息死寂的黑袍青年,正是造成加瑪帝國如今這副生靈塗炭,滿目瘡痍景象的始作俑者之一!
一股難以抑制的怒火,混合着對這片土地與人民的悲憫,在她胸中悄然升騰。
要不是她清楚感知到了雙方實力的差距,恐怕此刻陌刀冰寒的刀鋒就已經對準了空中那道黑色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