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光線透過窗戶,爲客廳鍍上一層暖金色。
蕭炎坐在餐桌前,看着母親忙碌的身影在廚房和餐廳間穿梭。糖醋排骨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那是他記憶中最熟悉的味道。
“來,多喫點。”蕭母不停地往蕭炎碗裏夾菜,轉眼間飯碗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你看你,竟然瘦成這樣,一看就是在學校裏挑食了。”
蕭父在一旁默默喫飯,眼中卻帶着掩飾不住的笑意,他偶爾抬頭看蕭炎一眼,那目光中既有父親的威嚴,又藏着不易察覺的溫柔。
蕭炎低下頭,扒了一口飯。
米飯的溫熱和香甜在口中化開,這簡單的滋味卻讓他眼眶發熱,他已經很久沒有嚐到這樣的味道了。
“我喫飽了。”蕭炎放下碗筷,聲音有些哽咽。
蕭母立刻皺起眉頭:“這才喫了多少?再喫一碗!”
“真的飽了。”蕭炎勉強笑了笑,起身幫忙收拾碗筷,他的手指在觸碰到母親的手時微微顫抖,彷彿在確認這不是幻覺。
晚飯後,蕭炎主動去廚房洗碗。水流沖刷着碗碟,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仔細地擦拭着每一個盤子,這些平凡的家務,此刻對他來說都彌足珍貴。
“今天怎麼這麼勤快?”蕭母靠在廚房門框上,笑着打量他。
蕭炎沒有回頭,只是更加用力地擦着手中的盤子:“就是想做點什麼。”
夜晚悄然降臨。蕭炎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紋路出神。
窗外的月光灑進房間,在地板上投下銀白色的光斑,一切都那麼真實,真實得讓人害怕。
他閉上眼,試圖入睡,卻在眼皮合上的瞬間看見一閃而過的火光。
蕭炎猛地睜眼,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坐起身,輕輕推開房門,躡手躡腳地走到父母的臥室門外。
門縫裏透出微弱的光線,還有父母低低的交談聲。
“...是不是在學校受欺負了?”這是母親的聲音。
“男孩子嘛,總會有情緒波動的時候。”父親回應道:“明天我找他談談。”
蕭炎靠在牆上,深深吸了一口氣,這簡單的對話讓他心頭湧上一股暖流,他輕輕走回自己的房間,這次躺下後很快就睡着了。
週六的早晨陽光明媚,蕭炎很早就醒了,他坐在書桌前,翻開一本舊相冊,照片上的他從小到大的點點滴滴都被父母細心收藏着,每一張照片背後都寫着日期和簡短的話。
“小子第一次走路”、“小子考上重點初中”、“小子在運動會上獲獎....
相冊的最後一頁夾着一張小紙條,上面是母親娟秀的字跡:“希望我的兒子永遠平安快樂。”
蕭炎的指尖輕輕撫過那些字跡,眼前漸漸模糊。
“在看什麼呢?”蕭母推門進來,手裏端着剛切好的水果。
蕭炎慌忙合上相冊,擦了擦眼角:“沒什麼,就是隨便看看。”
蕭母在他身邊坐下,目光落在相冊上:“時間過得真快啊,一轉眼你都長這麼大了。’
她的聲音裏帶着感慨:“還記得你小時候,總是纏着要我講故事。”
蕭炎靜靜地聽着,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母親的臉,他在心裏默默記下她說話的語調,眉眼間的細紋,還有那雙總是帶着笑意的眼睛。
下午,蕭父難得地提前下班回家。他手裏拎着一個蛋糕盒子,臉上帶着神祕的笑容。
“爸,這是?”蕭炎疑惑地問。
蕭父把蛋糕放在桌上,打開盒子。那是一個精緻的巧克力蛋糕,上面用奶油寫着:“歡迎回家”。
蕭母從廚房探出頭來,笑道:“你這老頭子,怎麼突然買蛋糕?”
“就是覺得,我們一家人能在一起,就是值得慶祝的事。”蕭父說着,意味深長地看了蕭炎一眼。
蠟燭被點燃,暖黃色的火苗在蛋糕上跳動,蕭炎看着父母被燭光照亮的臉龐,一時怔住。
“快許願啊!”蕭母催促道。
蕭炎閉上眼睛,雙手合十,他在心裏默默許下願望:如果可以,請讓這個夢永遠不要醒來。
當他吹滅蠟燭的那一刻,眼前突然閃過一片赤紅的火海,灼熱的氣浪幾乎讓他窒息,耳邊響起淒厲的慘叫。
蕭炎猛地向後踉蹌一步,扶住桌沿纔沒有摔倒。
“怎麼了?”蕭父關切地問。
“沒、沒什麼。”蕭炎勉強站穩,擠出一個笑容:“可能就是有點累了。”
週日清晨,蕭炎被廚房裏傳來的聲響吵醒,他穿上衣服走出房間,看見母親正在準備早餐,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母親身上勾勒出一圈光暈。
“醒啦?快去洗漱,今天咱們出去逛街。”蕭母頭也不回地說,手上打蛋的動作嫺熟流暢。
蕭炎站在原地沒有動。他出神地看着母親在廚房忙碌的身影,忽然希望時間就停留在這一刻。
早餐後,一家人出發去商場。
週末的商場人潮湧動,蕭母卻興致勃勃,拉着蕭炎在各個男裝店之間穿梭。
“這件怎麼樣?”蕭母拿起一件深藍色的衛衣在蕭炎身上比劃:“顏色挺你的。”
蕭炎順從地接過衣服走進試衣間,就在門關上的剎那,眼前的景象突然扭曲變形,試衣間的牆壁彷彿融化了一般,顯露出其後翻騰的火海。
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蕭炎甚至能聞到皮肉燒焦的氣味。
無數扭曲的人影在火海中掙扎,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其中一個聲音格外清晰:“窺命人!你騙我!”
蕭炎面色慘白,後背緊緊貼着試衣間的門板,冷汗順着他的額角滑落,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就蒸發成了白汽。
“蕭炎?換好沒有啊?”母親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將蕭炎從幻覺中拉扯出來。
他猛地回過神,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換好了衣服。鏡中的青年穿着合身的衛衣,除了臉色有些蒼白外,看不出任何異常。
“很好看。”蕭母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去和售貨員討價還價。
蕭炎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衛衣柔軟的布料,剛纔的幻覺太過真實,那種灼燒的痛感似乎還殘留在皮膚上。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裏,蕭炎努力維持着正常的表現。
他陪着父母逛了一家又一家店,偶爾還會主動提出試穿衣服,但每當他們走進新的店鋪,試衣間的門關上時,火海的幻象就會再次出現,而且一次比一次清晰,持續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中午時分,他們在一家餐廳喫午飯。蕭炎沒什麼胃口,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湯,蕭母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異常,不時投來關切的目光。
“是不是不舒服?”蕭父放下筷子,嚴肅地問道。
蕭炎搖搖頭,勉強笑了笑:“就是有點累了。”
就在這時,他的餘光瞥見窗外天空的一角突然變成了赤紅色。
那紅色迅速蔓延,像是滴入清水的墨汁,將蔚藍的天空染成一片火海,建築物在高溫中扭曲、融化,街道上行人的身體開始無聲無息自燃最終化爲灰燼消散在空中,但周圍人卻沒察覺到絲毫異樣。
蕭炎手中的勺子哐當”一聲掉在碗裏,他死死盯着窗外,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怎麼了?”蕭母順着他的目光看去,窗外卻只有平常的街景。
“沒、沒什麼。”蕭炎低下頭,聲音有些發抖,他緊緊攥住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疼痛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但心臟仍在狂跳。
下午,他們遇見了蕭炎的老師。
短暫的寒暄後,老師說了一句“什麼時候回校”。
這句話讓蕭炎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慌,他總覺得其中別有深意。
回家的路上,蕭炎格外沉默,他緊緊挨着母親走路,時不時就會伸手碰碰她的手臂,確認她的存在。
“都多大的人了,還這樣子挨着媽媽,知不知羞?”蕭母嗔怪道,卻沒有推開他。
蕭炎“嘿嘿”笑了兩聲,聲音裏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這不是怕你把我一個人丟下嗎?”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蕭炎看着地面上三個緊緊相依的影子,忽然希望這條路永遠沒有盡頭。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隨着夜幕降臨,蕭炎突然感到體內的出現了兩個意志,它們像是潛伏在黑暗中的野獸,隨時準備撲上來將他撕碎。
週一,蕭炎回到了學校,課堂上他努力集中注意力聽講,但火海的幻象總是不期而至。
有時候是課本上的文字突然變成跳動的火焰,有時候是教室的牆壁突然融化,露出其後地獄般的景象。
“蕭炎!請你回答這個問題!”老師的點名將他從幻覺中驚醒。
他慌忙站起身,卻完全不知道老師問了什麼,周圍的同學投來異樣的目光,竊竊私語聲像是針一樣紮在他的背上。
課間,他獨自一人站在走廊的窗前。天空依舊湛藍,但在他的眼中,卻時不時會閃過赤紅的倒影。
城市正在崩塌,只是除了他,沒有人看得見。
放學回家的路上,蕭炎感到體內的兩個意志越來越活躍,它們在他的腦海中爭吵、嘶吼。
“窺命人!你騙我!”一個聲音尖利地叫道。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不讓我回去!”另一個聲音瘋狂地咆哮。
蕭炎捂住耳朵,加快了腳步,他必須趕在完全失控之前回到家,只有在父母身邊,那兩個意志纔會暫時安靜下來。
然而,情況一天天惡化。
蕭炎開始時不時地自言自語,有時甚至會突然改變聲調,用完全陌生的語氣說話,他不再去學校,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蕭父蕭母察覺到了異常,帶他去看心理醫生。
診室裏,蕭炎坐在椅子上,目光渙散,醫生的問題他大多沒有回答,只是偶爾會突然抬起頭,用一種極其陌生的眼神打量四周。
“去精神病院吧。”醫生最終建議道。
“不行!”蕭母瞬間拒絕,她拉着蕭炎的手走出診所:“我們回家,媽媽照顧你。”
家裏的氣氛變得沉重,蕭母請了假,整天在家陪伴蕭炎,她試着和他聊天,給他做最喜歡的菜,但蕭炎的狀況卻每況愈下。
有時候,蕭炎會突然變得暴戾,砸碎手邊的一切;有時候,他又會像個受驚的孩子,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
但每當父母出現在他面前,他總會勉強恢復平靜,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沒事,別擔心。”他總是這樣說着,但眼中的瘋狂卻越來越難以掩飾。
一天深夜,蕭炎在房間裏發出驚恐的尖叫,蕭母聞聲趕來,推開房門,看見蕭炎正對着空無一人的角落說話。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蕭炎的聲音裏帶着哭腔。
然後,他突然轉向門口的母親,臉上綻放出異常溫和的笑容,指着身前空無一物的空氣說道:“媽媽,我跟你介紹下,這是我的媽媽。”
蕭母愣在原地,淚水瞬間不受控制地湧出。
蕭炎看見母親的眼淚,頓時慌了神。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痛苦。
他抱住腦袋,緩緩蹲下身,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媽!對不起!對不起!我分不清!”
“我真的分不清啊!”
話音落下,空間與時間發生了變化,天邊越來越近的火海消散,星辰不再眨眼,路上行駛的車輛停滯在了這一刻,鳥兒剛剛起飛就凝固在半空。
身體中那兩個意志好像離去了,再無一絲聲響。
"......"
幾聲鞋子與地面碰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一道逆着光的陰影出現在眼前,蕭炎抬起頭愣然,因爲來到這的人竟然是自己那位嚴肅的語文老師。
老師神情平淡地看了他兩眼,說道:“你已經駐足不前很久了,做好準備繼續向前了嗎?”
“你究竟是......”蕭炎猶豫着問道,其實在之前與這名老師相遇時就察覺到了不對,在他的印象中自己的語文老師是一位和藹的老婆婆,此人自己從未見過。
但他以爲只是這個夢境爲了完善而潤色出來的,但現在看來顯然是不對的。
在這場夢中,自己並不是唯一清醒的人。
老師抬了抬根本不存在的眼鏡,說道:“一名喜歡教課的老師,一名指指點點的觀衆,一名追求真理的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