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潮之海斑斕的波濤,在寂滅曠野沉沒之處緩緩平復,唯有那座孤峯如同墓碑,固執地矗立在意識之海上,證明着剛剛發生的一切。
老師並未消失,他的身影虛幻,彷彿由光線和記憶編織而成,靜靜地漂浮在海面之上,深邃的目光在那座孤零零的山峯上。
最終他移開了視線,然後緩緩轉過頭,看向身後空無一物的海面。
“和我一起看了這麼久,看出些什麼了嗎?”他的聲音平和,聽不出情緒,就像在課堂上隨意提問一位自己的學生。
隨着他話音落下,那片空無一物的空間微微盪漾,如同水紋盪開,一道身影由虛化實,悄然浮現。
正是窺命人??金鱗,她不知已在那裏站立了多久,氣息與周圍的環境完美融合,若非都亞點破,幾乎無人能察覺。
金鱗那雙獨特的金色眼眸中是一種極爲專注的探究,她直言道:“唯有星神,才能真正對抗星神,我想要在您這裏,拿到一些關於這方面的資料。”
“呵,固執。”
都亞輕輕嗤笑一聲,語氣中卻聽不出絲毫嘲諷的意味。
他沒有反問,也沒有評價,只是望着遠方屬於思潮之海徊異的場景,淡然道:“去找我的那些切片吧,他們那裏有你想要的東西。’
切片,是他將自身知識、記憶乃至部分人格特質,如同分割標本般留存於世的痕跡,是都亞,卻又不是完整的都亞。
“謝謝。”
金鱗微微欠身,表達了最基本的敬意,無論眼前這道痕跡還保留着多少本體的意志,其代表的智慧與貢獻,都值得她這一禮。
她轉身離去,要去追尋那些分散的切片,然而剛邁出兩步,她的腳步卻驟然停頓。
彷彿有一股難以抑制的好奇與疑惑衝破了理性的束縛,她猛地回過頭,那雙金眸銳利地盯視着那道即將消散的虛幻人影。
她問出了一個盤旋在她心頭許久,或許也困擾着許多知曉“都亞”之名存在的疑問:
“都亞教授,您是一位不世出的天才,是真正能做到令所有知情者都刮目相看的存在。”
她說道:“所以,我很好奇,如您這樣的天才真的會死嗎?”
她不認爲那些散落的“切片”能等同於真正的都亞。
在她看來,真正的都亞,其核心的本質,或許就在她眼前這道留在存在之樹上的細小痕跡之中。
天才如他,難道真的會如此輕易地湮滅?
都亞的身影在微風中顯得淡薄,他對於這個觸及根本的問題,並未顯露出任何情緒波動,只是用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平靜口吻回答道:
“死在求解的路上,於我而言,死得其所。”
他淡淡說道:“屬於我的課題,我已經求得了屬於我的解答,剩下的題目,不應該再由我來執筆。”
“先行者,不應該,也不能始終指引後來者,因爲連他們自己,都無法百分百確定所踏出的道路是否絕對正確。
先行者能做的,只是燃起篝火,照亮最初的方向,留下探索的腳印。
而後來者,應該踏在這些腳印上,然後走出屬於自己的、嶄新的方向。”
“天才漫步於繁星,凡庸卻連一處腳印都無法觸及。
可是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正確。”
金鱗陷入了沉默。她金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轉,顯然在消化着這番話語中蘊含的深意與。
片刻後,她抬起頭,神情變得無比鄭重,甚至帶着一絲敬意,沉聲說道:
“都亞教授,以您對生命,對知識,對文明延續的貢獻與理解,在我看來,您比那位倏忽,更適合成爲「豐饒」的令使。”
聽到這位昔日同僚的名號,都亞的嘴角微微勾起,發出幾聲意味難明的輕笑聲,他的身影也變得越來越透明,最終如同被陽光蒸發的最後一縷晨霧,連這留在存在樹上的最後一絲細微痕跡,也徹底在世上消散,迴歸於思潮
之海。
或許他會隨着指引去往「豐饒」的黃金淨土,在那裏徹底迎來安眠。
空曠的思潮之海上,彷彿只餘下那孤峯,以及獨立的海面的金鱗。
她默片刻,不再猶豫,轉身便要真正離去,開始追尋都亞切片的旅程。
然而,就在她心神微松,即將破開空間的那一剎那??
“嗤!”
一簇漆黑、粘稠、散發着極致不詳與終結氣息的火焰,毫無徵兆地燒穿了空間,如同一條復仇的毒蛇,直噬金鱗的後心!
火焰所過之處,連斑斕的意識海水都被灼燒出短暫的虛無軌跡,其中傳出魂天帝那充滿憎恨與不甘的、扭曲的呢喃,如同惡毒的詛咒:
“「毀滅」的火焰......你躲不過!「毀滅」......終結萬物!”
這並非真正的魂天帝,他早已在天道的吞噬與烘爐的煉化下形神俱滅。
這僅僅是他在徹底消亡前,最爲濃烈,最爲怨毒的一絲執念碎片,憑藉着對導致他最終失敗的關鍵人物??金鱗的極致怨恨,追逐而來,。
金鱗金色的瞳孔微微閃爍,身爲世間最初的令使,她的反應快得超乎想象,幾乎在火焰及體的瞬間,她的身影已然變得模糊,以一種違背常理的方式瞬間橫移出數十丈,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致命的偷襲。
她穩住身形,目光冰冷地掃向那簇兀自燃燒,發出怨毒嘶鳴的黑色火焰。
僅僅一瞬間,她就做出了精準的判斷
“已死之物的殘響,徒勞的掙扎。”
下一刻,她那雙金眸驟然亮起,如同兩輪縮小的太陽!
一股無形卻磅礴的力量以她爲中心擴散開來,這片區域所承載的“故事”與“因果”的層面,發生了根本性的扭曲與篡改!
在她那不可思議的權能作用下,她瞬間將自己在此地“故事”中的角色定位,從該被毀滅的反派角色,強行扭轉爲了正義的主角!
概唸的更迭,帶來了現實層面的劇變!
那簇原本不死不休,蘊含着精純「毀滅」之力的漆黑火焰,在金鱗身份轉變完成的剎那,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驟然凝固在半空之中,那怨毒的嘶鳴也戛然而止。
本來正義的他該怎麼去消滅另一份正義,又或者說反派該怎麼打敗正義?
一雙纖纖玉手,彷彿從更高維度的敘事層中伸出,輕描淡寫地一把抓住了那凝固的火焰。
玉手輕輕一握??
“噗!”
輕響聲中,那簇足以焚燬星辰的「毀滅」火焰,竟如同脆弱的泡沫般,被頃刻煉化、抹除,連一絲灰燼都未曾留下。
然而,在煉化這簇火焰的瞬間,金鱗的眉頭卻微微蹙起。
她清晰地感知到,這火焰中蘊含的「毀滅」命途之力超出了正常情況下應有的範疇。
她立刻明悟,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座孤懸於海上的山峯,投向了山峯上那個如同化作黑色雕像的身影。
蕭炎以自身爲牢,爲封印,強行鎮壓、束縛了部分的「毀滅」命途本源
但命途本身是流動的思想,是活躍的概念,就像人的思維可以被強行冷靜,但思想本身不會死亡。
被強行束縛、壓抑的本源,必然會產生劇烈的反衝與震動。
這部分無法被完全禁錮的「毀滅」之力,如同決堤的洪水,本能地向着那些與「毀滅」相性極高,受到命途本身青睞的存在瘋狂湧動、傾瀉而去!
對於這種基於命途本能的流向,除非星神親自出手干預,否則,無人能夠阻止。
那片隔絕的星域中,巨大的烘爐內部,正上演着最終的瘋狂。
天道,那匯聚了一界怨念與規則意志的集合體,在目睹蕭炎光化、神座成空之後,陷入了徹底的暴怒與癲狂!
它無法接受這功虧一簣的結局,無法接受自己燃燒一切,算計萬靈,最終卻爲他人做了嫁衣,甚至可能連自身存在都要徹底湮滅。
“不??!!!爲何如此!爲何如此對我!!!”
憎恨的意志在烘爐的核心發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它本應按照預設的劇本,登上「毀滅」的神座,然後裹挾着焚盡星海的烈火,去質問、去報復那個將將它無情拋棄的傢伙!
然而現在,一切希望似乎都已斷絕,它失去了重開棋局的機會,因爲它已將棋盤、棋子,連同自己,都一併付之一炬!
它感受着烘爐那連規則都能煉化的恐怖烈焰,正一點點地吞噬、分解它最後的意識與力量,將它們返本還源,煉製成最原始、最精粹的質料。
無邊的絕望,如同冰冷的鐵鏽,迅速浸染了它意識的每一個角落。
但也就在這意識即將徹底沉淪於黑暗的瞬間??
「希望」的救主飛昇!
那股溫暖、堅定、穿透一切絕望壁壘的意志,如同破開厚重烏雲的第一縷陽光,精準地照進了天道那被怨恨與瘋狂填滿的心間。一個平和而有力的意念在靈魂深處響起:不要放棄,向前看……………
幾乎不分先後,「毀滅」命途因爲寂滅曠野的沉沒於蕭炎的自我封鎮,發生了劇烈的迴響與震盪!
海量的「毀滅」命途之力,感應到天道這極致的、燃燒世界也燃燒自我的毀滅意志,如同找到了最完美的容器,瘋狂地垂落、灌注而入!
對於這等決絕的,將自己與萬物一同推向終焉的存在,「毀滅」命途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青睞與寵愛!
天道那原本即將被煉化的意識,在這股浩瀚力量的灌注下,不僅瞬間穩固,更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膨脹、蛻變!
頃刻之間,它便從一個即將消亡的失敗者,一躍成爲了「毀滅」命途之下,最強大的命途行者之一!
若非「毀滅」命途此刻沒有星神主宰,無法賜予令使的尊位與權限,以它此刻獲得的力量與命途的眷顧,搏一個令使之位,絕非虛妄!
一邊,是於絕望中伸出援手,指引救贖的「希望」;另一邊,是迎合它毀滅本性,賦予它復仇力量的「毀滅」。
這抉擇,對於已被怨恨浸透靈魂的天道而言,根本無需猶豫!
“毀滅......唯有毀滅!!!”
剎那間,天道做出了它的選擇,它徹底放開了身心,瘋狂地吸納着垂落的「毀滅」之力,將自身與那焚盡一切的意志完美融合!
它放棄了所有其他的可能性,將一切??殘存的力量、瘋狂的意志,對世界的憎恨,對命運的不甘??統統投入了那份「毀滅」之中!
“轟??!!!!!!”
烘爐劇烈震動,再也無法承受內部那驟然?升、性質徹底蛻變的毀滅性能量,在一陣不堪重負的呻吟後,轟然炸裂開來!
無數巨大的碎片裹挾着狂暴的能量向四周激射,而在炸開的爐口處,一絲絲凝練到極致,呈現出不祥黑紅色的雲氣,如同掙脫了牢籠的滅世兇獸,緩緩飄蕩而出。
緊接着,烘爐內部的恐怖烈焰,彷彿受到了君王的召喚,如同百川歸海,瘋狂地湧出,融入那黑紅的雲氣之中!
黑紅,成爲了這片星域此刻唯一的色調。那雲氣迅速瀰漫、擴張,所過之處,空間結構發出哀鳴,彷彿末日降臨。
那些原本在遠處星空中,遙遙觀望着烘爐變故的各方勢力星艦,艦內的生命體在這一刻,無一例外地感受到了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令人窒息的心悸!
“警報!未知高能反應!無法解析!危險等級......超越極限!”
“撤退!立刻撤退!全速撤離這片星域!”艦長們面色狂變,聲嘶力竭地發出指令。
然而,已經太晚了。
那瀰漫開的黑紅雲氣,彷彿擁有自己的意志,感應到了那些試圖逃離的生機。
雲氣翻湧着,驟然伸出一道道如同惡魔爪牙般的觸鬚,無視了空間的距離,瞬間就追上了那些將引擎功率推到最大的星艦!
“不??!”
“啊!!!”
驚恐的吶喊與絕望的悲鳴,在通訊頻道中戛然而止。
“轟!轟!轟!轟!”
星艦消失之處,沒有殘骸,沒有爆炸的光焰,只有一聲聲沉悶而暴烈的,彷彿空間結構本身被強行抹除的異響接連傳來。
所有的生機,所有的存在痕跡,都在那黑紅的雲氣觸碰到它們的瞬間,被徹底終結。
吞噬了這些星艦後,那不斷膨脹,彷彿要填滿整個星域的黑紅雲氣深處,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如同宣告末日的鐘聲,緩緩響起,迴盪在死寂的星空之中:
“我......即是永劫......”
“諸天萬界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