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是不朽大帝這等歷經萬古的存在,在親身遭遇這完全顛覆認知的手段,那早已錘鍊得如同不朽金石般的心志,也難免泛起一絲徹骨的冰寒與悚然。
他明明已經憑藉萬古不朽身對時間的獨特感應與掌控,在奔騰洶湧的時間長河中精準地鎖定了那個屬於陸椿的真身軌跡。
那氣息、那形態、那與周圍時空的完美交融感,無一不在告訴他,那就是目標,絕無虛假。
可就在他即將發動跨越時空的絕殺一擊時,陸椿那一聲來自輕語,如同冰錐瞬間刺穿了他所有的篤定與認知。
他猛地回頭,看向那原本被認爲是殘影的陸椿,又下意識地看向時間長河中那個被鎖定的目標,神識瘋狂掃視四周,甚至追溯過去。
他駭然發現,不知何時,在無數個或近或遠,或重要或微不足道的時間片段裏,竟然都出現了椿的身影!
每一個?都無比真實,氣息圓滿,與本源的連接清晰無比,彷彿每一個都是真正的本體,都在同時進行着不同的行動與思考!
“這怎麼可能?!”不朽大帝心中巨震,這種無處不在的狀態,完全違背了他的認知。
他不知道,也無法理解這點。
對於早已被思潮之海籠罩,命途之光浸潤的那些世界而言,當某位星神飛昇,對應的命途被開闢的那一刻起,原本世界固有的的法則體系,就已經被從根本上覆蓋、改寫甚至部分取代了。
命途的霸道遠超想象,其優先級凌駕於大多數原生法則之上,徹底重塑了世界的運行根基與邏輯。
正如「豐饒」的出現,其概念本身便註定了在其影響範圍內,生命必將以超乎尋常的方式繁盛壯大。
而「恆古」命途的存在,更是爲星神帶來了在時間維度上的根本性變化。
他們並非簡單地存在於“現在”,而是同時“放眼”着無數的未來可能性,“意”在影響着已然確定的過去痕跡。
?們的身影可以出現在時間線的任意座標,因爲他們本身,就是其所執掌概唸的化身,是那條宏大道路在時空中的具體顯化。
時間對他們而言,並非一條只能單向流淌的河流,更像是一片可以同時俯瞰其全貌的,複雜而多維的地圖。
?們無處不在,因爲“存在”本身,就是他們的一部分,時間並非沒有意義,但它失去了對星神的絕對束縛力,因爲他們本身,就是時間的某種痕跡,是某種永恆“現在”的具象。
?們是唯一的“一”;同時,他們也是“萬”。
在不朽大帝還陷於認知衝擊的混亂中時,陸椿已然出手。
下一刻,不朽大帝發現自己已然不在那片冰冷的交戰虛空,而是置身於一個完全陌生的領域。
眼前,是一片無邊無際,好像要一直蔓延到世界盡頭的金黃麥野,沉甸甸的麥穗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如同金色的海洋泛起溫柔的波浪,散發出令人心安的穀物芬芳。
溫暖的陽光灑落,給整片麥野鍍上了一層慵懶而富足的光暈。
椿的身影在不遠處凝聚,依舊是那副樸素長袍的打扮,臉上帶着溫和的微笑,彷彿一位好客的主人,對着不朽大帝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他在這金色的麥田邊席地而坐。
不朽大帝眼神沉凝如淵,心中充滿了極致的忌憚,他並未立刻動作,而是以其強大的神念迅速掃過這片看似祥和的天地。
很快,他便洞悉了此地的本質????這裏並非真實的物質世界,這是一處建立在無數生靈意識、念頭、夢想與情感之上的奇特世界。
“一處建立在無數人意識上的世界。”不朽大帝心中?然:“若能找到核心,毀滅其根基,這整個異域體系,恐怕會頃刻間崩塌!”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但他也立刻意識到,想要做到這點,難如登天。
先不說這思潮之海的規模何等浩瀚,結構何等玄妙,單是眼前這位深不可測的椿,以及那些在暗中若隱若現,正注視着這裏的其他未知存在,就是無法逾越的阻礙。
心中存有萬分忌憚,但不朽大帝畢竟是歷經大風大浪的巔峯人物,還不至於因此畏縮不前。
他壓下心中的波瀾,面色恢復古井無波,依言冷靜地在那金色的麥浪邊,坦然席地而坐,姿態從容。
陸椿見狀微微一笑,他伸出右手,如玉般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攆。
遠在領域之外,那紮根於思潮之海中心的存在之樹彷彿有所感應,三片樹葉悄然脫離枝頭,穿透空間的阻隔,輕飄飄地落入這片金色麥野,在陸椿與不朽大帝之間的虛空中,化作三杯熱氣氤氳,散發着奇異道韻的茶水。
“遠來者是客,雖方式不盡愉快,禮數不可廢。”陸椿的聲音溫和,如同麥田的風:“此茶,以思潮之海中流淌的衆生念頭爲水,以萬千思想火花爲葉,精心烹製。
閣下,是此茶的第一位品嚐者。”
不朽大帝目光掃過那三杯茶,沒有絲毫猶豫,更不懼其中是否暗藏玄機。
到了他們這個層次,尋常的毒害詛咒早已無效,而若對方真想以勢壓人,也不必多此一舉,他坦然拿起距離自己最近的那杯茶,湊到脣邊,輕輕抿了一口。
剎那間!
彷彿有億萬個聲音,無數種情緒、海量的信息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在他口中爆炸開來!
愛戀的甜蜜、憎恨的灼燒、貪婪的飢渴、憤怒的咆哮,悲傷的嗚咽、喜悅的歡騰.....紅塵萬丈,衆生百態,七情六慾,如同走馬燈般在他腦海中瘋狂閃爍、奔騰而過,那龐雜而直接的衝擊,足以讓尋常天至尊瞬間心神失守,
意識混亂!
這還僅僅是開始。
緊接着,更爲精純,代表着不同命途的滋味接踵而至,沖刷着他的味蕾與靈識:
「豐饒」的香醇,如同生命本身的蓬勃與甘美,蘊含着無盡的生機與創造力;
「恆古」的清苦,帶着歲月沉澱的滄桑與厚重,如同閱讀一部寫滿興衰的古老史書;
「均衡」的平淡,無特殊滋味,卻有種讓一切躁動歸於寧靜,萬物各安其位的奇異力量;
「毀滅」的苦澀,是萬物終焉的寂寥與絕望,彷彿嚥下了一口燃盡的餘燼;
「希望」的甘甜,並非單純的甜膩,而是在絕境中萌發的微弱卻堅韌的光芒,帶來溫暖與力量。
這是一杯好茶嗎?
以世俗的標準來看,明顯不是,味道太過龐雜,太過混亂,各種截然不同的滋味相互衝突、交織,根本讓人無法分辨出哪一種纔是主體,哪一種纔是真正的味道。
然而,當不朽大帝強忍着那最初的混亂衝擊,稍定心神,細細回味時,卻能發現在這無比複雜的滋味風暴中品出一份屬於“不朽”的淡雅,彷彿這杯茶擁有靈性,能自動爲品嚐者呈現出其內心深處最認可的那一部分。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靜靜放置的、無人動過的第三杯茶上,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開口問道,聲音依舊沉穩:“明明只有你我二人,爲何會備有三杯茶?”
陸椿臉上的笑容愈發深邃,如同看透了萬古謎題,?輕輕搖頭,緩聲道:“何來二者?此間,明明是三者。”
?的目光越過不朽大帝,彷彿看向了某個無形之處,聲音平和道:
“道友,茶已溫好,爲何還不現身?”
隨着陸椿的話音落下,那片空間的景象微微扭曲,一道模糊的身影緩緩凝聚,像是一道由無數規則交織而成的光輝投影,其氣息與那正在外界與存在之樹角力的蒼穹榜如出一轍。
他是大千世界的本源天道,蒼穹榜的真靈顯化。
見此,不朽大帝先是面露驚異,但隨即他明悟了許多關竅,眼中閃過恍然之色,沉聲道:“未曾想到竟是如此,難怪......”
他似乎想通了爲何蒼穹榜能突然爆發,爲何能喚醒他的意志。
他的身影開始逐漸變得淡薄。
然而,陸椿卻輕輕一拂袖,一股柔和卻無比磅礴的「豐饒」之力瀰漫開來,如同溫暖的土壤包裹住即將消散的種子,硬生生將不朽大帝這道意志化身重新凝實。
“既已入席,何必急着走?”陸椿微笑道,隨後將目光轉向那新出現的投影:“尚未請教,該如何稱呼?”
那道投影光芒流轉,發出一個淡漠、古老的聲音:“稱吾‘大千’便可,外來者,爾費盡心思引吾出來,究竟意欲何爲?”
陸椿神色不變,坦然道:“我所求的,不過是在這茫茫大道之上,謀求一個更進一步的機會罷了。”
?雖然憑藉開闢和完善「豐饒」命途,?已經逐步摸索並實踐了在登神長階上踏出第四步的方法,但未雨綢繆,?也必須爲之後的第五步做準備。
然而,前路迷茫,尤其是在?發現藍星那邊的最初造物主疑似在晉升過程中出了巨大岔子,只能以沉眠和力量分裂的方式來保全自身後?更需要清楚其中的關鍵。
只是並且雙方,導致無法從那邊得到想要的答案。
所以?將目光放在了大千世界這邊。
早在?從永劫那裏得知,大千世界在過去並非如今這般星辰林立,而是一座完整統一的、浩瀚無邊的超大陸,卻突然分裂成如今這無數大大小小的世界時,他心中就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這或許並非簡單的災難,而是大千世界本身,爲了謀求晉升而主動進行的一次嘗試。
而在剛纔,當明明位階與存在之樹相等的蒼穹榜,卻能突然爆發出壓制存在之樹的超出其常態的威力時,這個猜測就更加得到了肯定。
那股力量雖然達不到預測中的五階程度,但也遠遠超過了尋常四階。
同樣,這也讓陸確信蒼穹本身,必然擁有着極高的靈智。
畢竟,連永劫都能誕生真正的智慧,分裂前的那片完整超大陸怎麼會沒有?
椿之前那句看似對不朽大帝說的“找到你了”,其真正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隱藏在不朽大帝身上的大幹!
陸椿毫無保留地將關於最初造物主的存在,狀態以及自己的困境,坦然告知給大千。
大千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緒變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如同不朽大帝一般,伸出了光輝凝聚的手,端起了那最後一杯一直靜置的茶水,放到脣邊,輕輕抿了一口。
無數紛雜的念頭、各異的命途滋味同樣在?的感知中爆發、流淌。
良久,?才放下茶杯,發出一聲彷彿帶着些許感慨的讚歎:“好茶。”
這讚歎,並非針對滋味,而是針對這杯茶所代表的,那種海納百川、包容萬象的意境與可能性。
隨後,?纔將淡漠的目光重新投向陸椿,說道:“爾等所行之道路,的確與衆不同,匪夷所思,竟然在如此早的階段,就開始了身合天地,與自身的大道同謀、共進的境地。
在當初吾謀求晉升之時,可做不到爾等這般精妙而徹底的融合。”
以?那超越椿無數載的悠久閱歷,以及那高出椿一個大境界的層次差距,自然很快就在那杯茶中,以及之前的觀察中,洞察了星神、命途、存在之樹與思潮之海之間那緊密而獨特的關聯。
這是一種將個體、哲學、衆生意志、法則高度統一的體系。
“可是......”大千的語氣陡然轉冷,如同萬古不化的寒冰:“吾憑什麼要將自身歷經磨難,付出巨大代價才換來的經驗與認知,告知予一羣潛在的敵人?”
“所謂道不同,不相爲謀,於這浩瀚無垠的星界之中,每一位行走在殊途之上的求道者,本質上,都可能是爭奪有限資糧與位置的敵人!”
這是根本立場問題,是道路衝突,無關個人好惡,大千甚至並不十分在意存在之樹在最開始時對他的冒犯與攻擊。
?真正在意的,是這兩種截然不同的世界秩序、發展理念在未來可能產生的,無法調和的根本性衝突。
陸椿對於大千的冷淡與直接,似乎早已預料,?並未氣餒,只是平靜地回應,聲音依舊溫和,:
“然,道雖不同,卻未嘗不可論道,通過思想的碰撞,理唸的交鋒,都可達成互補,尋找到彼此道路上都存在的瑕疵與盲點。
此謂求同存異,去其糟粕,取其精華。唯有不斷反思與借鑑,方能行得更遠。”
“呵呵。”大千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帶着幾分滄桑與嘲弄:“那誰來判斷何爲糟粕,何爲精華?又該由誰來主導這個去取的過程,由誰來達成那個同?”
?的目光彷彿能穿透人心,直視陸椿:“爾還很年輕,擁有無限的可能,何必如此急切地把目光放的如此之遠,腳踏實地,走好眼前的每一步,豈不更爲穩妥?”
沉默了片刻,大千周身流轉的規則光輝微微波動,似乎做出了某種決定,語氣稍緩:
“罷了,罷了,悠悠萬載,能遇到一位勉強可稱之爲‘同道’的存在,亦是難得。
若爾真想知道吾當初的經歷與感悟,吾也並非不可訴說。”
“只是。”
?的話語頓了頓,提出了條件:“知曉之後,便請爾等,莫要再來打擾吾與此界之清淨了。”
說完,大千的身影微微前傾,眼眸中的神情陡然一肅,變得無比鄭重與深邃。
?凝視着陸椿,一字一句地問道,聲音如同洪鐘大呂,敲擊在靈魂深處:
“你可知,何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