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之勇者的話毫無疑問是正確的。
連阿古希德本人也無法反駁。
因爲弟子口中所說的,確實是他心之所向。
??在找到能夠復活伏拉梅的方法之前。
無論怎樣的殺戮與死亡都無法讓阿古希德踏上討伐魔王的道路。
理由其實很簡單。
因爲與魔王交戰,他會有死的可能。
而魔族死後是無法去往『天國』的。
儘管死亡的概率微乎其微,但阿古希德卻絕不會爲此冒險。
他無法接受永遠無法見到伏拉梅的未來。
南之勇者的話令阿古希德語塞,可卻還不足以改變他的想法。
“這不是你一定要去尋死的理由。”
阿古希德臉色陰沉,冷冷的對着面前的笨蛋說道。
悠久的生命讓他見證了人魔千年戰爭的全過程。
所以他很清楚??
在這場已經持續了千年的種族大戰裏。
除了魔王,沒有誰是不可或缺的。
戰爭不會因爲一兩個、七八個大魔族的死亡而停滯。
更不會因爲一個所謂的【南之勇者】而結束。
“這種事根本用不着非要你去做。”
阿古希德在冷哼中打落身旁盛開的花叢,花瓣如煙雨般紛飛。
對於笨蛋弟子那想要與修拉哈特同歸於盡的念頭。
阿古希德能做的,只有毫不留情的訓斥。
“就算沒有你這個南之勇者……”
他轉身背對弟子,黑袍在風中獵獵作響,聲音卻突然低了下來。
“未來也會出現其他的【東之勇者】、【西之勇者】去做這件事??”
面對師傅那冷冷的斥責。
南之勇者的面色卻依舊是那樣的緩和。
輕輕按住胸前被風掀起的披風,陽光照在他那平靜如水的面容上。
從始至終,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既然總會有人去做這件事,那您爲什麼一定要阻止我呢?”
他平靜的對被花朵簇擁着的阿古希德問道。
“因爲其他人的死與我無關!”
弟子的問詢讓阿古希德的聲調少有的抬高。
他猛地轉身,長髮伴隨着微風飄揚而起。
“而我寧願看着你平平安安,默默無聞的渡過一生,最終安靜的老死在世界的某個角落??
也不願意讓你就這樣屍骨無存的殞命於北部高原!”
砰??
回應阿古希德的,是來自弟子的長跪不起。
南之勇者揚起披風,單膝跪地,仰望着正爲自己而焦慮的恩師。
“老師,您能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他嗓音清亮,彷彿如今的自己仍舊是那個懵懂無知的學生。
在阿古希德的頷首默許下,南之勇者緩緩將自己的問題說出口??
“老師……”
“就算如您所說,未來總會有【東之勇者】、【西之勇者】去做這件事。
??可是,還要等多久?”
並不年輕的勇者沒有停頓,在阿古希德的注視下,他繼續問道。
“老師,請您告訴我??”
“人類還需要等多久?”
“那些深陷於戰火中的人們還需要等多久?”
“所以你就要爲了所謂的『人類的未來』從而放棄自己的生命?”
南之勇者的話沒有打動存活了一千五百年之久的最強大魔族。
甚至只得到了來自師傅的冷笑。
“世界上無時不刻都充斥着死亡與殺戮,千百年來從未停歇??”
“拯救眼前的生命的就算了,你難道還妄想拯救所有人嗎?”
拯救所有人這種事本來就是謬論。
阿古希德對此心知肚明。
因爲如果真要排序,那麼他纔是第一個爲了拯救生命而挑戰魔王的勇者。
“回答我!”
阿古希德的聲音在林中小屋前的花田中久久迴盪。
“爲什麼,爲什麼你一定要做到這種程度?”
最初的勇者向自己那執拗至極的愚蠢弟子如此反問。
??
“因爲我看到有人在哭,因爲南之勇者聽到了。”
??
人類最強的南之勇者如此回應。
他目光如炬,直直看着站在面前的高大身影。
“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反而去在乎他人的生命??”
“老師,這難道不是您教我的生存之道嗎?”
我教你的……
我教你的生存之道??
阿古希德捂着頭,對此有些無言以對。
他沉默了許久,最終才滿眼疲憊的俯視着不聽話的笨蛋弟子。
“我教你這些,難道是爲了讓你白白送命的嗎?”
阿古希德這一次的聲音很輕。
輕到讓南之勇者都能聽到其中壓抑的情感。
“你以爲你的死能改變什麼?”
阿古希德在漠然中輕聲質問。
“你以爲人魔千年戰爭就一定要由你來吹響尾聲的號角嗎?”
“正是如此,非我莫屬。”
南之勇者語氣平穩,波瀾不驚。
“老師,您剛剛說??
『寧願看着我平平安安,默默無聞的渡過一生,最終安靜的老死在世界的某個角落??
也不願意讓我就這樣屍骨無存的殞命於北部高原。』”
南之勇者抬頭直視着師傅那充斥着複雜的眼睛。
他搖了搖頭,將自己的想法盡數吐露。
“可是老師……我卻不是這樣想的。”
“無名小卒,還是名揚天下??”
“老師,您覺得在這兩條道路中,我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答案顯而易見。
阿古希德甚至連回答這個問題的心思都沒有。
名揚天下……
呵呵……
阿古希德抬起眼皮,淡然的反問道:
“死人的名揚天下嗎?”
南之勇者沒有回答。
阿古希德慢慢走近,居高臨下的俯視着弟子那仍舊堅定的臉龐。
“人類生命的短暫與脆弱需要我來告訴你嗎?”
“你口中的名揚天下能夠延續多少年,幾代人?”
千年大魔族俯下身子,低聲輕語。
“當一個時代化作粉塵淹沒在漫長的歷史中,你的名字又有誰能記住?”
“所有記得你名字的人類,以及你所創下的所有偉業,最終都會消失在漫長的時間中。”
“告訴我,一千年後,還有誰會記得你?”
出乎阿古希德意料的,面前的笨蛋弟子幾乎沒有思考。
“您。”
他低下頭,平靜的回答不曾有過絲毫遲疑。
“老師,您還會記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