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燥熱尚未完全褪去,李銳像一顆裹着陽光和汗水的炮彈,“砰”地一聲撞開了302宿舍的門。
“舟哥!想死兄弟了沒?看我給你帶了啥!海南的椰子糖,還有這??”
他晃了晃手裏最新款的掌上遊戲機,聲音洪亮,帶着海風鹹腥和網吧熬夜的餘韻,
“最新款,包你爽翻天!等我玩兩天借你,走走走,開機去,老地方……”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手裏的塑料袋和遊戲機差點滑落。
眼前的一切陌生得讓他以爲自己走錯了門。
記憶裏那個堆滿外賣盒、籃球雜誌、和隨意丟放衣物的“男生聖地”,此刻竟呈現出一種近乎詭異的整潔。
地板擦得直反光,雜物規整,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紙張油墨的味道,而非熟悉的泡麪和汗味。
更衝擊他視覺的,是坐在書桌前的那個人??江臨舟。
李銳印象中的江臨舟,是那個能躺着絕不坐着、能打遊戲絕不看書、彈琴純屬“陶冶情操”順便應付老師的懶散兄弟。
可此刻,他背脊挺直如松,微低着頭,側臉線條在窗外透入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專注,甚至帶着一絲…肅穆?
桌上攤開的不是遊戲攻略,而是厚厚一疊寫滿密密麻麻標記的五線譜,旁邊還放着一個筆記本,上面是精確到分鐘的訓練計劃,旁邊擱着一袋未拆封的冰敷袋和一瓶活絡油。
“臥槽!”
李銳誇張地倒抽一口冷氣,遊戲機和零食“啪嗒”掉在地上也顧不上撿,
“舟哥?!你…你誰啊?我宿舍呢?被外星人綁架了還是被家政公司徹底洗腦了?”
他衝上前,一把抓起桌上那份攤開、畫滿紅藍筆跡的樂譜,翻來覆去地看,像在看天書,
“《英雄》?啥玩意兒?波蘭舞曲?你要屠龍啊?畫這麼多符咒,召喚貝多芬呢?”
江臨舟抬起頭。他的眼神平靜,那是李銳從未見過的堅定光芒。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笑罵回去,只是淡淡地說:“回來了?”語氣平靜無波,卻讓李銳心裏咯噔一下。
李銳被這平靜弄得有點發毛,他試圖用慣常的插科打諢拉回那個熟悉的兄弟:
“喂喂喂,舟哥,別鬧了行不行?一個暑假不見,你整這出?走火入魔了?”他伸手想去拽江臨舟的胳膊,
“走走走,開黑去!勞逸結合懂不懂?你看你這臉繃得,跟要去打仗似的…”
江臨舟紋絲不動,甚至沒有看李銳伸過來的手,目光重新落回譜子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模擬着某個和絃的按法,指關節微微繃緊。
“下次吧”江臨舟小聲說,彷彿陷入了回憶。
李銳是個不錯的朋友,李銳在江臨舟最落魄的時候還與他江臨舟有聯繫,偶爾還會幫他墊墊水電費,送點東西。
李銳訕訕地收回手,撓撓頭,開始翻自己那個塞得像垃圾堆一樣的名牌揹包,試圖找點話題緩解尷尬。
“哦,對了!”
他總算從一堆零食包裝和髒衣服裏扯出一張被揉得皺巴巴的紙,
“差點忘了正事,老班讓我通知的,就那個‘星河杯’鋼琴比賽,又開始報名了。
聽說今年贊助商挺大方,獎金漲到五千了!嘖嘖,真不少…”
他語氣輕快,帶着點事不關己的調侃,
“不過跟咱有啥關係?咱班估計也就陳雨薇那丫頭會去湊個熱鬧吧?人家可是衝着保送去的。”
“陳雨薇”這個名字,李銳提得隨意,卻像一根針,輕鬆扎破了江臨舟刻意維持的平靜。
那個驕傲如鳳凰、天賦與努力並重的女孩,是前世他仰望卻無法企及的存在,也是這一世必須跨越的第一個高峯。
“我要參加。”江臨舟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激起千層浪。
“啊?”
李銳懷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你?參加‘星河杯’?彈…彈這個?”
他指着那份《英雄波蘭舞曲》的譜子,彷彿在看一個笑話,“舟哥,你認真的?沒發燒吧?
《英雄》啊!左手八度跑死馬!
那玩意兒是人彈的?就我們以前那水平,彈個《獻給愛麗絲》都費勁!”
他越說越覺得荒誕,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再說了,你知道今年評委有誰嗎?‘順風耳’!音樂學院請來的那位閻王爺!耳朵毒得呀,手指頭歪一下都能給你扒拉出來罵得你懷疑人生!
他點評像刀子,專戳人肺管子!你去不是找虐嗎?”
“我知道。”江臨舟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那份平靜下蘊藏的力量感卻讓李銳的笑聲卡在了喉嚨裏。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銳利如電,直視着李銳因驚愕而瞪大的眼睛,“所以更要彈。”
話音未落,他右手忽然抬起,五指張開,在身前虛空中猛地向下一按,手腕瞬間發力。
動作乾淨、利落、穩定,帶着一種蓄勢待發的磅礴力量感,彷彿空氣中真的響起了《英雄》中段那排山倒海的八度和絃的第一個重音!
李銳徹底呆住了。他看着江臨舟的手勢,看着他眼中燃燒的、陌生的火焰,一種荒謬絕倫卻又隱隱讓他心悸的感覺攫住了他。眼前的兄弟,似乎真的…不一樣了。
哥們瘋了。
接下來的幾天,李銳成了江臨舟這場“蛻變”最直觀的旁觀者。
他看着江臨舟拿着那張皺巴巴的報名表,在宿舍陽臺上打了那通艱難的電話。即使隔着玻璃門,李銳也能聽到電話那頭驟然拔高的女聲??江臨舟母親的激烈反對,像冰冷的潮水湧來。
“高二了!臨舟!關鍵時期!心思不放在學習上搞這些虛的?彈琴能當飯喫嗎?你看看隔壁王阿姨的兒子,人家奧數班都報了三個!你爸辛辛苦苦供你讀書是爲了什麼?讓你去彈琴出風頭?……”
江臨舟的聲音起初是解釋,後來變成了壓抑的低吼,最終,他幾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頓地說:“媽!最後一次!我保證!這次星河杯,我一定拿到好名次,如果做不到,以後您說什麼我聽什麼!讓我報名!”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最終只剩下沉重的嘆息和一句
“隨你吧,錢…我讓你爸打給你。”
掛掉電話,江臨舟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眼,額角青筋微微跳動,臉上寫滿疲憊,但當他睜開眼時,李銳看到的是比之前更加堅硬、更加決絕的光芒。
真正的“地獄”,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