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裏還殘留着琴絃餘震。
陳雨薇低頭翻譜,江臨舟起身去倒水。
窗外的陽光已經不再熾熱,玻璃上映出校園教學樓屋頂模糊的倒影。
門輕輕推開,沒有敲,也沒有多餘的動靜。
唐嶼站在門口,穿着那件淡灰色襯衫,袖口一如既往整潔。
他沒帶什麼紙筆,也沒有明顯的目的性,只是像走入一個他本就安排好的空間。
陳雨薇先發現他,微微坐正:“唐老師。”
江臨舟也停住了動作,轉過身來。
唐嶼目光掃過兩人,沒有立刻說話。他先看了江臨舟幾秒,纔將視線移到陳雨薇身上,點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們兩個坐在一起,氣質倒也不衝。”他語氣極輕,聽不出褒貶。
陳雨薇笑了笑,沒有接話,只是把譜子合上,站起身來:“那我先回去了。”
她收拾東西的動作很快,沒有多餘寒暄,背影卻沒有剛進琴房時那種緊繃的力道。
她離開後,門輕輕關上,琴房重新歸於靜寂。
唐嶼走近幾步,在靠牆的椅子邊站定:“下午彈得還可以。”
江臨舟點頭,沒有謙虛也沒有接茬,只在原地把水杯放下,回到琴凳上坐好。
“比賽結束後不習慣這種安靜?”唐嶼問。
江臨舟搖了搖頭:“挺好的。”
唐嶼沒笑,也沒再問。
他在那張椅子上坐下,動作不快,像是在等他調整好狀態。
過了一會,他纔開口,語氣比往常低了一些:
“你知道我爲什麼招你嗎?”
江臨舟看了他一眼,沒有作聲。
“不是所有人都適合被教。”唐嶼語氣平靜,“有些人需要推一把,有些人只要給個方向。”
他看着江臨舟,語氣輕了一些:“你屬於後者。”
“你不是最規整的類型,很多習慣都不標準,甚至有點擰。但那不是問題,你有自己的判斷。更重要的是,你願意慢。”
他頓了頓,像是在給這句話留出餘韻:“肯等的人,纔可能把東西聽進去。”
“我不太喜歡把人框進風格裏。你現在彈得還不完整,但有一點很好。你聽得到自己的問題,而且你會等。”
“這個世界很多人練琴太快,太飢渴,也太焦躁。但你不是。你慢,是因爲你有預期。”
他說這句話時,聲音平穩,像一個木匠在評價一個木材的紋理是否均勻。
“昨晚我大概想了一下你接下來的方向。”
唐嶼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膝頭,語氣不快,卻有條理。
“第一步,不是練曲子,是練結構。”
“你目前對大麴目的理解還停留在‘起承轉合’,但真正複雜的作品,講的是空間感和層級關係。要解決這個問題,光彈不夠,你得畫。”
江臨舟看了他一眼。
“我會給你一些分析練習,”
唐嶼繼續,
“不止鋼琴曲,還有室內樂和聲樂作品。每天選一段,劃出主導旋律、配器層次和呼吸位置。先用耳朵聽,再用筆畫出來。聽不準的,就去找錄音對比。”
“別嫌麻煩。這是從聽覺建立結構感的最快方法。”
他停了一下,看江臨舟是否跟得上,見對方神色平靜,才接着往下說:
“第二,節奏控制。”
“你以前的演奏,最大問題不是技術,是密度失衡。有時候句子太密,聽感疲憊;有時候拉得太鬆,失了張力。”
“我們要解決這個問題,需要長期做‘限定練習’。我會給你一個節奏框架,你在裏面自由組織音符,學會在規則內創造呼吸。”
“這個練法很難,但一旦熟了,你以後彈什麼都會有握感。”
他頓了頓,語氣緩了一點:
“第三,準備曙光杯的曲目。”
“時間不多,大概兩個月。”
“你現在可以開始考慮一首大型獨奏曲加一首技術短曲,風格最好和上次比賽區分開。”
“我不希望你重複‘肖邦+德彪西’這套路子。想拿得出手,得跳出去。”
“勃拉姆斯、李斯特、拉威爾、斯克里亞賓,都可以想。”
江臨舟沒有出聲,眉間卻輕輕收了一點。
唐嶼注意到了,但沒有追問。他只是補了一句:
“不用現在答我,三天後給我清單。”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鋼琴邊,抬手在蓋板上輕輕一按,像是在試試琴殼的溫度。
“這是第一階段,大概六週。”
“六週之後,我會安排一次閉門演奏。你得給我和另外兩個人演一遍你的整套曲子。”
“他們不會留情面。”
說完這句話,唐嶼拉開門,但沒立刻走。
“還有一件事,”他回頭看江臨舟,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
“從今天起,把你以往的獲獎經歷都忘掉。”
“我們不是在準備比賽,而是在構建你真正的演奏邏輯。”
“你能接受這個前提,我才教你。”
唐嶼像是要走了,又忽然停下。
“對了,還有一件事。”
他語氣輕得像聊天,卻一字不差:“你演奏裏有點傅義的影子,雖然處理方式不太一樣,但能聽出來。”
江臨舟沒有出聲,只是目光微微一動。
“不是說不好。”唐嶼頓了頓,淡淡一笑,“只是別停在他那兒。”
“風格是聽得出來的東西。可你要做的,是判斷。”
說完這句話,他便推門而出,步伐不急,像是已經給出足夠時間讓人消化。
江臨舟沒動,坐在琴凳上望着關上的門,神情沉靜。
窗外陽光剛好斜過琴蓋,指板上映出淡淡的指痕與粉塵,像一層尚未抹淨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