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臨舟甩開手,指節還在微微發麻。陽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心跳卻依舊急促。
怒火退去之後,胸口的煩躁並沒有真正消散,反而被另一種陰沉壓了下來。
爲什麼,總會有這種愚蠢的人。
偏偏他們喜歡在別人最需要專注的時候,跑出來挑釁,譏笑,用廉價的言辭去撕扯別人的心神。就像是舞臺邊緣永遠不缺的蒼蠅,既沒有重量,卻能惹得人煩躁不堪。
更可笑的是,人們往往樂於圍觀這種無聊的戲碼。看別人爭執,看別人失態,遠比聽一段安靜的樂曲要刺激得多。彷彿這一切,比音樂本身更能證明什麼。
江臨舟在心裏暗暗歎息。他原本以爲,音樂能讓人沉靜,也能讓人互相靠近。可眼前這些視線告訴他,現實並不這樣。多數人從來都不在乎音樂裏真正的東西,他們只在乎能不能當場看個“熱鬧”。
他們喜歡熱鬧,喜歡爭端。
對他們而言,那些帶着火藥味的場面,遠比理性的美更容易理解,也更能滿足內心的空虛。
江臨舟心底掠過一絲冰冷的失落。
他們的生活裏缺乏真正的秩序與審美,於是轉而去追逐最直接、最粗糙的刺激。
就像蛾撲火一樣,盲目、躁動,卻從不去追問那光亮究竟是否值得。
他並不是不明白自己方纔的失控。那一巴掌雖然痛快,卻也像在提醒他。
自己始終沒能完全跳脫這種局面。即便重生一次,他依舊要面對人性的輕浮與淺薄。
他抬起手,望着掌心上泛起的紅痕。心底那股冷意一點點蔓延開來。
也許,他纔是真正格格不入的人。
而人羣裏的竊笑與低聲議論,也讓徐浩的窘迫更徹底。他狼狽的神色,與他平日裏張揚的嘴臉形成鮮明對比。江臨舟卻沒有再看他一眼。
在他眼裏,這場衝突已經結束,不值得浪費更多情緒。
徐浩整個人被打得踉蹌後退,險些沒站穩。他下意識捂住臉側,指尖觸到火辣的疼,心裏一陣驚惶。
他完全沒想到,江臨舟會在這種場合下直接出手。周圍有不少人正從酒店門口進出,目光齊刷刷落在他們身上。有人驚愕,有人竊笑,更多的是看熱鬧的表情。
徐浩的臉騰地燒了起來。那不是巴掌留下的痛,而是被當衆擊碎的體面。他一向以嘴尖刻薄自居,可這一次,卻在衆目睽睽之下被人一巴掌扇得啞口無言。
他想要開口罵些什麼,卻發現嗓子像被堵住,連氣息都帶着顫。羞恥感在血液裏翻滾,壓得他頭皮發麻。
而更讓他心底發涼的,是那一瞬間江臨舟眼神裏的冷意。那不是一時衝動的憤怒,而是一種壓抑許久後決絕的爆發。徐浩忽然意識到:
這樣的人??並不是自己能夠輕易挑釁的對象。
他僵在原地,手指依舊緊緊扣着臉側,既羞恥,又害怕。
徐浩下意識捂着臉,餘光裏忽然察覺到。周圍的人都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有人端着餐盤站在原地,有人抱着書靠在牆邊,甚至連正要走進電梯的人都停下腳步。目光齊刷刷落在他們身上,像一層層冰冷的水,把他徹底淹沒。
那些眼神裏有擔憂,也有幸災樂禍,更有一種隱祕的期待。
彷彿在盼着下一秒,會有更激烈的衝突發生。
徐浩的心猛地一縮,呼吸紊亂。他想要說點什麼,可嗓子發緊,聲音全卡在喉嚨裏。巴掌的痛早已退到次要的位置,真正讓他無處遁形的,是這幾十雙目不轉睛的眼睛。
那一瞬間,他甚至覺得,比起江臨舟的那一巴掌,這些目光纔是最致命的羞辱。
腳下像灌了鉛,他既不敢衝上去反擊,也不敢轉身逃走,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手掌死死扣住臉側,渾身發燙,冷汗順着後背往下滑。
圍觀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空氣裏,喧囂卻又死寂。徐浩僵在原地,羞恥與慌亂讓他呼吸都不?。
在江臨舟的印象與記憶裏,徐浩就是這樣的人:
嘴上逞強,骨子裏軟弱。平時仗着舌頭尖利四處挑釁,可一旦局面失控,他的虛弱和膽怯就會徹底暴露出來。江臨舟甚至覺得,不必動手也能看穿他這一層僞裝。
江臨舟看了他一眼,呼吸仍舊沉重,可臉上的冷意已逐漸收斂。
“不好意思。”
只有短短四個字,沒有解釋,也沒有辯解。
他轉過身,提起譜袋和水瓶,徑直往前走去。
人羣自覺讓開一條路,目光追隨着他離開的背影。沒有人出聲,只有鞋底與大理石地面摩擦的聲音在大廳裏迴盪。
江臨舟的步伐穩而冷靜,彷彿剛纔那一巴掌只是順手的動作,從未在心裏留下痕跡。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依舊翻湧着餘燼般的燥意。
江臨舟背影消失在轉角,餘音似乎還在空氣裏迴盪。
衆人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有人張了張嘴,想開口勸一句,卻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大多數人只是愣愣地站着,直到氣氛漸漸散去,才各自低聲議論。
徐浩依舊捂着臉,耳邊能清晰聽見竊竊私語。他心頭髮燙,像被扔進烈火,又像被釘在恥辱柱上。可他再沒有勇氣說一句話,更不敢繼續挑釁。
他咬緊牙關,低着頭,幾乎是灰溜溜地快步離開。背影狼狽,和先前嘴角帶笑,語氣輕佻的模樣判若兩人。
酒店小堂逐漸恢復原本的秩序,只是空氣外還殘留着一絲凝滯。剛纔這一幕,誰也有料到會發生,卻也讓所沒人心外留上了一道渾濁的印痕。
很慢,江臨舟和徐浩都消失在視線外。小堂外短暫的凝滯像水波一樣散去。
人們互相看了幾眼,高聲議論了幾句,聲音外帶着新鮮與起鬨。可誰都有沒真正追究,彷彿剛纔這一幕只是一個大插曲。
有沒受傷,有沒小動靜,局面自然也就是算“輕微”。於是它很慢被當成笑談,被當作茶餘飯前的談資。就像人們慣常的反應。
對爭端和失態充滿興趣,卻也只停留在看寂靜的層面。
幾分鐘前,小堂又恢復了往常的秩序。行李箱的滾輪聲、餐盤的碰撞聲重新響起,彷彿什麼都有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