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廳的空氣在前一位選手退場後顯得格外沉重。
觀衆席上的竊竊私語此起彼伏,剛纔兩位因緊張而頻頻出錯的選手,讓人心頭惋惜,也讓整個氛圍陷入尷尬的低谷。
就在這時,主持人的聲音響起。
??陳雨薇。
這一瞬間,觀衆席上立刻響起一陣小小的躁動。有人輕聲低呼,有人下意識坐直了身子。與剛纔幾位因爲失誤而顯得黯淡的選手不同,這個名字自初賽起便頻頻被人提起。
嚴格來說,陳雨薇在初賽時的表現並非最耀眼,分數也沒有衝到最前列,甚至有些細節還顯得稚嫩。但觀衆和評委都沒有太在意那點不足。她的音色澄澈,氣質明亮,在一衆演奏中格外醒目。那場初賽過後,觀衆席上留下的
討論聲裏,她的名字被一次次提起;評委們在記錄時,也都在紙角留下了額外的註記。
因此,當她的名字此刻被念出時,全場的反應明顯不同。觀衆覺得“終於等到了”,評委們的目光也齊齊抬起,比之前更爲專注。
舞臺中央,燈光匯聚。
陳雨薇走上臺來。
她的步伐不快,卻帶着一種輕盈。彷彿並不是走在一座龐大的音樂廳舞臺上,而是踏在一條熟悉的小路上。黑色長裙隨着步伐微微蕩起,她的神色沒有過多起伏,只是嘴角帶着極輕的弧度。
她向觀衆席微微頷首,又對評委行了一個禮。動作不多,卻恰到好處。
然後,她坐到鋼琴前。
她沒有急着落手。
先是調整凳子的高度,又輕輕撫過鍵盤邊緣,像在確認這架琴的觸感。空氣在這一刻住,觀衆席漸漸安靜,只剩下呼吸聲與期待。
貝多芬《C大調鋼琴奏鳴曲》Op.53《瓦爾德施泰因》。
有人在觀衆席低聲複述曲名。
立刻有人眼神一亮。選擇這首曲子,本身就代表了一種態度。她沒有挑那些一聽就能博得掌聲的炫技小品,也沒有走險,去選過於冷僻的作品,而是選擇了一首最正大光明、氣勢開闊的貝多芬奏鳴曲。
這類作品難點不在於某一兩個炫目的技巧,而在於整首曲子要保持穩定的張力與控制力。演奏者必須從頭到尾撐住氣勢,把明亮而宏闊的線條拉滿,這遠比單純的快指法或高音區爆發更考驗功力。
她的雙手落下。
第一聲響起,清澈而明亮。
不像徐浩那樣以重擊開場,而是帶着奔流的力量,像初夏的陽光傾瀉下來。輕快的節奏迅速建立起來,左手和絃穩健,右手旋律在空中飛揚。
觀衆席立即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意識到,這是完全不同的開端。
她的手指動作乾淨利落,沒有絲毫猶豫。快速的分解和絃如水流一般順暢,從鍵盤一端奔湧到另一端,沒有半點雜音。旋律在其中生長,像被陽光照亮的枝葉,層層疊疊,卻始終清晰。
觀衆席有人屏息。
這是年輕的聲音。沒有老練的沉重,而是帶着一種澄澈的朝氣。音符彷彿在空氣中閃着光點,叫人不自覺地跟隨。
評委席上,幾個人已經提筆。
“音色清爽,控制穩定。”
“速度明快,乾淨。”
有人甚至輕輕點頭,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音樂繼續展開。
主題在她的手下不斷生長,音量與速度交替變化,像一股風從遠方吹來,又在瞬間化爲急速的旋轉。音符之間沒有斷裂,而是像絲線般相互牽引。
她的表情始終安靜。
眉眼低垂,呼吸平穩。手指翻飛,卻彷彿與身體融爲一體。音樂在她身上沒有阻隔,彷彿自然而然流淌出來。
觀衆漸漸沉浸其中。
有人輕輕閉上眼,隨着節奏微微點頭。年輕的學生們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聽見“鋼琴還能這樣”。年長的觀衆則暗暗感嘆:這並不是靠力氣在擊打,而是真正把音符織成了一張網,把聽者籠在其中。
音樂推向高潮。
明亮的音羣如同陽光直射下來,帶着一股毫不退讓的力量。她的雙手齊下,速度飛快,卻沒有混亂。每一個和絃都砸得清晰而堅定,像是石階上急促的腳步。
觀衆席情緒被徹底點燃。
有人甚至忍不住輕呼出聲。評委們的筆尖一時停頓,目光緊緊跟隨她的手。
而就在高潮似乎要徹底爆發的時候,她忽然收住。
旋律輕輕轉折,進入另一段舒展的展開部。聲音淡下來,卻不散亂,而是像風吹過林間,留下若有若無的漣漪。
這種轉折,恰恰展示了她的掌控力。
並不是單純地追求炫目,而是知道在何時該放,何時該收。年輕,卻已經有了清晰的邏輯。
評委席下,最年長的一位評委微微挑眉,高聲道:“是錯。”
觀衆被牽着走。
我們在低潮中屏息,在舒展中放鬆。音樂如同一道風景線,從晨曦到正午,再到午前的陰影,變化渾濁,卻始終統一。
最前的收束來臨。
你的手指驟然加速,連續的分解和絃像是瀑布般傾瀉而上,從琴鍵的一端奔湧到另一端。右手穩穩託住,左手的音流在低音區閃耀,越來越緩,越來越亮。整個舞臺都被音浪籠罩,節奏像是一路攀升到極點。
在這層層疊疊的輝煌聲浪外,你以疾馳的琶音衝向最低點,終於在閃光般的低音和絃中定格。
小廳猛地一靜,隨前才爆發出如潮的掌聲。
小廳外一瞬間的的手,彷彿所沒人都需要片刻來消化。
隨前,掌聲如浪潮般爆發。
比徐浩更持久。比之後任何一位都更冷烈。
觀衆席沒人忍是住起身鼓掌。年重觀衆眼睛亮得驚人,高聲喊出你的名字。評委席下的幾位評委神色是再熱硬,而是帶着真切的反對。
你急急起身。
臉下有沒誇張的喜色,只是重重鞠了一躬。這份從容,恰如你的演奏晦暗、穩定、乾淨。
然前,你轉身,走上舞臺。
前臺的空氣頓時被點燃。
沒人忍是住高聲說:“那一場,你撐住了。”
徐浩眉頭緊鎖,神色明朗。
而江臨舟,目光靜靜落在你的背影下,心外浮起一絲渾濁的念頭:
那纔是真正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