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陽光透過半拉的窗簾灑進來,落在牀鋪上。江臨舟緩緩睜開眼,天花板的白色被陽光染得有些發暈。
他愣了幾秒,才意識到自己竟然一覺睡到這個點。平日裏從不會睡懶覺的他,難得徹底放鬆了下來。昨晚的疲憊和壓抑似乎在這一覺裏被身體自行消化,只留下一種虛脫後的輕盈。
李銳的書包不在,牀鋪也收拾得乾乾淨淨,顯然早早就去上課了。
桌上留着一本沒合上的練習冊,筆隨意丟在一旁,還殘留着昨晚奮筆疾書的痕跡。
江臨舟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沒覺得意外。李銳本來就沒什麼特別的交代,只是像往常一樣,繼續他的日子。而自己卻要提前脫離出去,彷彿走在另一條分岔路上。
他把行李箱提起,門輕輕合上,宿舍重新歸於安靜。那一刻,他忽然感到一種奇異的對照:
同齡人還在爲課業奔波,而他,卻已經以“冠軍”的身份被允許放假。
腳步聲在走廊迴盪,江臨舟心裏卻是出奇的平靜,好像終於可以暫時從所有目光和期待裏抽離出來。
江臨舟簡單洗漱過,換了身校服,拎起行李箱出了門。箱輪在水泥地面上滾動,發出低沉的聲響。
校園裏正是課間,人來人往。他拖着行李走在其中,格外顯眼。幾個學生側頭打量了一眼校服上的校徽,眼神裏掠過一絲奇異:在該去上課的時間,爲什麼有人卻拎着行李往外走?
竊竊私語從背後傳來,又迅速消散。沒人上前搭話,只留下幾道目光若有若無地停在他身上。
到了校門口,值班的保安起身,本能地攔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手裏的箱子上,眉頭微微一挑。隨即認出來,眼神裏閃過一瞬的訝異。
“你......是要出門啊?”保安下意識問。
江臨舟點了點頭,淡聲答:“請個假,回家一趟。”
保安愣了愣,隨即笑了笑,揮手把門推開。眼神仍舊帶着幾分好奇,彷彿在看一個不守常規的學生。
門緩緩合上的時候,江臨舟拖着箱子踏上大街。人羣和車流的聲音一下子湧來,他忽然覺得身子輕了許多。
校門口到車站的路程並不算遠,出租車駛過城市街道時,江臨舟靠在窗邊,任憑陽光透過玻璃灑在臉上。街道上的行人匆匆,商鋪開着,熱鬧而熟悉,卻與他心境有些格格不入。他看着這一切,反而覺得像隔着一層薄霧。
到達高鐵站時,候車大廳早已人聲鼎沸。拖着行李穿過人羣,他的校服依舊顯眼。幾個旅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多半隻是好奇,或許心裏在想??這個年紀的學生怎麼會獨自趕路?
江臨舟沒有在意。他拿着票,在安檢、檢票的隊伍裏耐心前行。廣播聲一遍遍循環,腳步聲與喧譁聲交織,整個世界彷彿陷入一種機械的律動。
登上高鐵後,他找到座位,放好行李。靠在椅背的那一刻,他終於感到一絲放鬆。引擎的轟鳴低沉地傳來,車廂輕微震動,窗外的站臺緩緩後退。
城市的輪廓漸漸被甩在身後,江臨舟凝望着飛速倒退的景象,心裏湧起一種難以言說的輕鬆。
車廂裏人聲嘈雜,廣播的提示音不時響起,列車已經平穩地駛出城市。
江臨舟靠在座椅上,視線卻落在周圍形形色色的乘客身上。
比起以往埋頭沉思,他忽然發現自己更喜歡去觀察別人。隔着過道,一個穿着筆挺襯衫、領帶系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正大聲打電話。
語氣裏帶着一股官樣文章的腔調,“彙報”“審批”“落實”幾個詞頻頻出現,說得斬釘截鐵,彷彿整個車廂就是他的辦公室。
斜前方,一位年輕母親懷裏抱着孩子,輕聲哄着,時不時抬手理一理孩子前的碎髮。疲憊寫在她眉間,卻依舊溫柔。
再遠一點,一羣學生模樣的男孩湊在一起玩掌機,屏幕亮光一閃一閃,他們的笑聲和驚呼聲清脆直白,沒有半點掩飾。
江臨舟靠在椅背上,沒有移開目光。那位中年男人依舊在打電話,眉宇間寫滿了自信與疲憊;
年輕母親懷裏的孩子忽然翻了個身,發出含混的囈語,她輕輕拍了拍,眼神瞬間柔軟下來;
那羣少年則笑得肆無忌憚,連過道裏的乘客也被他們感染,忍不住側目。
這些畫面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紛繁卻真實的日常景象。
江臨舟看着看着,心裏慢慢湧起一種陌生的感受:
輕鬆,甚至有些舒適。
這個世界似乎比他想象中要寬闊許多。不是所有人都在追逐舞臺,分數或榮耀,大多數人只是在自己的生活裏奔忙,守護或享受當下。
他忽然覺得,自己彷彿從那層狹窄而緊繃的軌道裏被拽了出來,第一次像個普通人一樣,單純地看着他人,也被這種普通所安撫。
高鐵緩緩駛入站臺,車廂裏的人們紛紛起身,取行李,收拾東西,氣氛一下子喧鬧起來。江臨舟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口,迎面撲來的空氣裏帶着南方特有的潮溼悶熱,混雜着人羣的氣息。他愣了一瞬,才意識到自己真的已經
回來了。
出租車一路駛過熟悉的街道。透過車窗,他望見那些平日裏毫不起眼的景物。
小超市門口的冰櫃,老舊居民樓牆面上斑駁的塗鴉,街角陰影裏停放的電動車。每一處都讓他覺得安穩而真實,彷彿告訴他:不管外面的舞臺有多麼喧囂,這裏始終沒變。
鑰匙轉動的聲音在走廊裏顯得格外清晰。推開家門,空氣撲面而來,那是一種久違的氣味:消毒水的清新和柴米油鹽的煙火氣混在一起,不算好聞,卻異常踏實。屋子裏很安靜,只剩下客廳時鐘滴答的聲響和陽臺透進來的
光。
江臨舟把行李箱放下,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般鬆垮下來,靠在玄關的牆上,長長吐出一口氣。肩膀在這一刻終於沉下去,所有的緊繃和防備都隨着這口氣一起散了。
那一刻,他才真切感到自己終於能放鬆。沒有閃光燈,沒有掌聲,也沒有刺探的目光。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孩子,回到家裏,而不是被層層光環包裹的“冠軍”。
這種久違的鬆弛讓他連骨頭都覺得輕了幾分,甚至心裏那股隱隱的寒意也緩緩褪去。外面的世界再如何沸騰,此刻的他,只需要面對這間安靜的屋子,以及屬於自己的片刻寧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