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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小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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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從琴房的高窗傾斜落下,

塵粒在光線中緩慢飄浮,

空氣靜得只能聽見風扇斷斷續續的聲響。

唐嶼看了眼時間,把手錶往上推了推。

“你再自己練一會兒,”

他說,“我得去看看陳雨薇那邊,她下午也有課。”

江臨舟點了點頭,

“好。”

“記得別一口氣練太久,”

唐嶼轉身前又叮囑一句,

“快的段落要反覆拆,

尤其是左手的節奏,

別讓重音被速度吞掉。

你現在得學會讓手和耳朵同時思考。”

江臨舟輕聲應了。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琴房重新歸於安靜。

窗外傳來幾聲蟬鳴,

暑氣被牆壁反射回來,

帶着一種沉悶的倦意。

隔壁的琴房傳來零星的音符,

是有人在慢練,

斷斷續續的旋律聽起來有種稚嫩的認真。

他重新坐回琴前,

抬起雙手,

呼吸隨着心跳一點點放慢。

指尖落下

那串八度再次在房間裏炸開。

不同於剛纔唐嶼在場時的緊繃,

這一回,他的音色更鬆了幾分。

速度依舊快,

但有了一種呼吸感,

像奔跑時在夜風中被風託着的節奏。

他練了一遍又一遍。

每次結束,都靜靜聽着迴響的尾音,

像在聽一段自己不曾說出口的話。

偶爾有人從走廊經過,

腳步聲掠過琴門,

又漸漸遠去。

那種孤獨的練習,

反而讓他更能沉進音樂裏。

他開始一點點分拆段落。

把左手的低音單獨抽出來,

讓那種如蹄聲般的節奏穩得像一口呼吸;

又反覆練右手的旋律線,

讓音流在空氣裏有弧度,有重量。

光線漸漸從窗邊移動,

照到了琴蓋的一角。

金色的反光映在他側臉上,

讓汗珠和表情都顯得極靜。

外面的琴聲漸漸少了,

走廊只剩幾盞昏黃的燈。

大部分學生都已經放假離校,

只有零星的幾間琴房還亮着燈光

那是那些留下來繼續練習的學生,

每個人都在各自的世界裏。

江臨舟彈到不知道幾遍的時候,

終於停了下來。

他仰起頭,

望着那盞閃爍的日光燈發了會兒呆。

在這空蕩的樓層裏,

他的呼吸聲與琴聲彷彿都被吸進木質的牆裏,

連時間都變得模糊。

江臨舟靜靜地靠在琴凳上,

指尖還留着一絲髮麻的觸感。

他沒有立刻起身,

只是讓呼吸一點點恢復均勻。

房間裏安靜得近乎虛幻,

只有風從門縫穿過,

帶動譜頁輕輕抖動的聲音。

那一刻,他忽然感到一種久違的安寧

不是疲憊之後的放鬆,

而是一種從內心深處浮出的平靜。

他低頭望着黑白琴鍵,

那些被反覆觸碰的表面在燈下泛着微光。

那光柔和、規律,

像一種持續的呼吸,

讓他有種仍在路上的確定感。

沒有觀衆,也沒有期限,

只有自己和這段無盡的旋律。

在這寂靜的練習樓層裏,

他第一次覺得焦慮離自己很遠。

那些關於比賽、關於目標、關於成敗的念頭,

全都被琴聲一點點洗淨。

他在這份靜謐中,

感受到一種更純粹的存在

不是爲了超越誰,

也不是爲了證明什麼。

只是單純地、不斷地前行。

忽然間,

一種久遠的畫面在腦海深處浮現。

那是許多年前的夏天

同樣的悶熱天氣,同樣午後的光。

蟬聲嘈雜得像一層幕,

風幾乎不動,

空氣裏有琴絃震動後的細微塵埃味。

他還是個孩子,

坐在舊琴房的角落裏,

腿太短,腳踩不到踏板。

傅義就坐在他身旁,

那臺老鋼琴的木漆已經斑駁,

每一次琴蓋合上都發出鈍重的聲響。

那時的他已經練了一下午,

手指又酸又痛,

可傅義從不急着讓他走。

“再聽一首吧。”

老人總是這樣說,

然後轉回身,

那雙佈滿老繭的手重新按在琴鍵上。

沒有樂譜,

也沒有任何儀式。

音樂就這樣流淌出來。

從極輕的觸鍵開始,

像水在石縫中滲出,

隨後漸漸有了形狀、脊骨、方向。

那時的他不懂,

只是靜靜地聽,

看傅義在夕陽下的背影一點點晃動,

聽琴聲在空氣裏散開,

落在他稚嫩的心口。

那是他最早感受到音樂的時刻,

不是練習,也不是表演,

只是,單純的表達。

現在,

多年之後,

那一幕又重新在腦海中亮起來。

他彷彿又看見老人微微彎着腰,

在黃昏的光裏演奏,

指尖依舊穩健,

那一聲聲悠長的延音,

帶着歲月的溫度與從容。

江臨舟靠在琴前,

忽然意識到,

自己如今也成了那樣的人:

在無聲的房間裏,

一遍遍地,把生活的重量化爲音符。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傅義的模樣在記憶中漸漸模糊,

只剩那旋律還在心裏延續。

燈光閃了一下,

他重新伸手,

在鍵盤上輕輕按下第一個音。

那聲音乾淨、明亮,

像是從童年的琴房穿越而來,

穿過時間,

落進此刻的夜色中。

他沉默了片刻,

指尖還停在琴鍵上,

心裏忽然浮起一個名字

埃裏克薩蒂

傅義最喜歡的作曲家。

那個總被稱作怪人的法國人,

不寫宏大的樂章,也不追求技巧的極限,

只是用最簡單的音,

寫出孤獨又溫柔的世界。

江臨舟深吸一口氣,

手指在琴鍵上輕輕落下。

Gymnopédie No.1.

音符像是從空氣裏滲出來的,

輕、慢,卻極有重量。

那種緩緩流動的旋律,

像一條無人知曉的小河,

沿着時間的邊緣悄然延伸。

每個和絃都停得很久,

像在猶豫,又像在等待什麼。

那是一種無法言說的節制

不炫技、不掙扎,

卻在最靜的地方,讓人心生波瀾。

他記得小時候,

傅義總在傍晚彈這首。

琴房的窗外是橙色的天光,

老人一邊彈,一邊輕聲哼着旋律,

有時還會自嘲地笑一句:

“這曲子,聽着像世界要睡着了。

那時的江臨舟不懂,

只覺得旋律太慢,太簡單。

可如今,當那首曲子從自己指間流出,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懶散的音樂,

而是一種溫柔的體諒。

一種在日復一日的沉默裏,

仍願意相信人心柔軟的體諒。

音符一點點消散,

琴房裏只剩迴音。

窗外的天色早已暗下,

風輕輕吹動簾角,

讓那尾音似乎還在空氣裏漂着。

江臨舟垂下手,

久久沒有起身。

那種寧靜太熟悉了

像他和他在一起的那些傍晚,

音樂既不是慰藉,也不是目標,

只是存在。

他輕聲道:

“老師......我還記得。”

然後,重新把手放回琴上,

又彈了一遍。

音色更輕,

像是在對過去的歲月低語。

琴房裏還回蕩着最後一個音符的餘韻。

門忽然被敲了兩下,急促、輕快。

江臨舟愣了愣,還沒出聲,

門縫已經被推開。

一個女孩探出頭來,

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亂,

肩上揹着一把古典吉他。

她看上去十六七歲,神情明亮,

像是被什麼突如其來的衝動驅使着。

“那是 Gymnopédie No.1對吧?”

她一開口,聲音幾乎是帶着呼吸的興奮。

“是薩蒂的曲子!我最近也在練!

不過吉他改編版的好難,尤其是延音那段,

我一直調不好節奏!”

她一邊說,一邊忍不住往房間裏張望,

眼睛因爲激動而閃閃發亮。

“你剛纔彈的那幾小節太好了......

那種呼吸的感覺,啊,原來鋼琴彈出來是那樣的!”

她像是突然被自己情緒帶跑了,

語速越來越快,

話尾還帶着輕輕的喘息。

江臨舟站在原地,

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他平常極少在練琴時被打斷,

更沒遇到過這種

幾乎帶着熱情闖入的陌生學生。

就在他目光還未完全柔下來時,

女孩的神情一頓。

那一刻,她似乎終於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未經允許敲門、擅自打斷別人練琴、

還滔滔不絕地講了一堆話。

她的臉色瞬間變了,

興奮褪去,

只剩慌亂。

“我,對不起!”

她連忙低頭鞠了一躬,

聲音急促得幾乎有些顫。

“我真的不是故意打擾的!

只是......只是聽到你彈得太好了,我沒忍住。

空氣重新安靜下來。

門外的走廊還亮着一盞燈,

她站在那光裏,

神情窘迫,卻仍微微喘着氣,

像是一首被打斷在半句的旋律。

江臨舟愣了幾秒,

反倒先笑了一下。

那笑意極淺,卻帶着一點真誠的意外

像讓緊繃的空氣忽然鬆了幾分。

“沒事,”他說,語氣溫和,

“我只是被嚇了一跳。”

女孩抬起頭,確認他並沒有不快的神情,

那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我還以爲......你不喜歡被人打擾。”

她小聲道,

語氣帶着幾分遲疑的探問。

江臨舟看着她那副又緊張又真誠的模樣,

心裏不由得覺得有些好笑。

他很少遇到這樣直率的學。

像是完全被音樂牽着走,

連分寸、禮節都忘了的樣子。

“你也在學這首?”

他問,聲音不高,帶着一點好奇。

“嗯,’

女孩點了點頭,像終於重拾說話的勇氣,

聲音比剛纔柔和了許多。

“我是古典吉他組的新生,叫周棲。”

她頓了頓,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們最近剛學 Gymnopédie No.1的改編版,

老師說要把它彈得像有空氣的流動感,

可我總是彈得太緊。”

她說到這裏,

輕輕在胸前比劃了個呼吸的動作,

像是在模仿老師要求的那種“流動感”。

“這首曲子對吉他來說特別難,”

她接着道,語氣裏帶着一點急切的真誠,

“它沒有炫技的地方,

可每一個延音都得靠手指去維持,去‘撐’出來。

尤其是那種空白的地方......

她輕輕比了個手勢,

像是在示意那種放鬆不下來的動作。

“吉他跟鋼琴不一樣嘛,

一鬆弦,聲音就沒了,

要留點空白特別難。

所以我剛纔聽到你那一段,就想

原來鋼琴彈出來是這樣的。”

她說到這裏又頓住,

好像才意識到自己講得太多,

有點尷尬地笑了一下:

“我不是想打擾,

就是,真的挺想知道鋼琴裏面這首曲子咋樣。”

江臨舟想了想,語氣溫和下來:

“其實這首曲子在鋼琴裏不算難,”

他輕聲道,

“大概也就五、六級的程度。”

女孩抬起頭,眼神裏閃過一絲驚訝。

“這麼低?”

“嗯。”他點了點頭。

“技術上確實不復雜,

沒有大跨度,也沒什麼快速段落,

連和絃的密度都不高。

可難在另一個地方”

他停頓了下,視線落在琴鍵上。

“節奏太慢,

每一個音都必須有重量,

但又不能太重。

你得讓它像呼吸那樣自然,

同時又保持形體的平衡。

手一僵,聲音就會塌;

手太放鬆,又會散。

那種介於有力和留白之間的感覺……………

纔是最難的地方。

周棲聽着,

眼神漸漸變得專注。

“原來是這樣,”她輕聲道。

“我們老師也老說

最簡單的曲子,反而最容易露怯。”

江臨舟笑了笑。

“是啊。

能把簡單的東西彈出味道,

纔算是真懂。”

他語氣輕淡,沒有自誇的意味,

只是平靜地陳述着。

那一瞬間,女孩似乎有點被他的平和打動,

原本那點因冒昧而生的侷促感,

慢慢散去了。

江臨舟合上琴蓋,

語氣自然地問道:

“你是新生吧?怎麼這個時候還在學校?”

“嗯,”女孩點了點頭,

“是新生。古典吉他組這邊有個暑期集訓,

主要是給我們這些剛進來的學生打基礎。”

她換了個姿勢,

把吉他盒往身側挪了挪,

顯然終於放鬆下來。

“其實我們入學考試早就結束了,

正式錄取那會兒,

都比別的專業早兩個星期。

後來學校又說可以留下來上集訓課,

我就想着反正在家也沒事,

就乾脆留這兒練。”

她頓了頓,

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過集訓白天太吵,

大家都在練,

有時候我就晚上一個人出來,

找個空琴房彈彈看,

結果今天就聽見你在這彈。

江臨舟聽着,

微微點了點頭,

語氣平和地道:

“古典吉他集訓啊。”

他略一停頓,嘴角浮起一點淡笑。

“挺好的,加油。”

周怔了怔,像是沒想到他會主動鼓勵,

隨即又露出一點不好意思的笑。

“謝謝學長。”

她聲音輕輕的,

還下意識地撫了一下吉他盒的邊緣,

“那我就不打擾你了,

下次......下次有機會再請教吧。”

“好。”江臨舟點頭。

她又微微鞠了一躬,

退了兩步,

小心地關上門。

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只剩那一盞昏黃的走廊燈,

仍在輕輕晃動。

江臨舟坐回琴前,

卻一時沒再去彈。

他忽然覺得,

這件小插曲有點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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