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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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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中早已恢復了日常的節奏。走廊裏依舊是同樣的琴聲此起彼伏,午後陽光照在琴房外的灰磚地上,反射出細碎的光。可是對江臨舟而言,時間彷彿在那場決賽結束之後被悄悄切分成了兩半,從前的與之後的。

他仍舊每天去琴房,卻不再像先前那樣瘋狂練習。更多時候他只是坐在那裏,指尖懸在黑白鍵的上方,像是在等待什麼聲音先從心底響起。

那種等待持續了將近一個月。

直到前一天上午,唐嶼約他去了老師辦公室。

窗外天色正好,長空幾乎被染成了深藍。唐嶼把手裏的信封推到他面前,語氣平靜得彷彿在宣佈某件早就註定的事。

“李斯特國際鋼琴比賽初審通過了。”

江臨舟沒有立刻說話。

那是一種介於呼吸與心跳之間的靜默。

不像驚喜,也不是喜悅,更像是一種被命運默默確認的感覺。

唐嶼看着他,像是要確認他的反應。

“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江臨舟輕輕抬眼,神情很平淡,卻有一種不可動搖的篤定。

“嗯,我知道。”

“對了,下午之後接着我單獨給你上課,今天開始講《唐璜的回憶》”

下午

窗外雲層壓得低,光線透進來有點冷。

三角琴的漆面反着微弱的亮。

唐嶼先到,他把琴凳調好,譜子已經攤開。

江臨舟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正低頭用鉛筆在譜子上做標記。

“坐。”

唐嶼說得很簡短。

江臨舟坐下,還沒抬手,唐嶼就先把琴蓋按住,制止了他。

“今天先不彈。"

他道,“先要你知道你在彈什麼。”

他翻到封面頁,封面印着法文標題:

Réminiscences de Don Juan

“第一件事。”唐嶼抬眼,“這不是炫技曲。”

江臨舟微微抬眉,像是明白,但還沒來得及回應。

“它有炫技。”唐嶼繼續道,“甚至可以說,是十九世紀舞臺上最具‘炫技意味’的代表之一,但”

他用鉛筆輕輕點在譜子最開始的那行字母上:

d'après l'opéra de Mozart

“但它的骨不是技巧,是戲劇。”

他把譜子翻到第一頁。

“這首叫《唐璜的回憶》,你要先知道它回憶的是什麼。”

江臨舟一動不動地看着。

唐嶼說話慢下來,像是要把舞臺重新搭起:

“原作是莫扎特的歌劇《唐璜》,一七八七年首演。歌劇講一個人??唐璜。”

他頓了頓,聲音低而穩:

“關於一個以誘惑聞名的西班牙貴族。”

琴房裏很安靜,像音符還未被觸碰。

“傳說中,唐璜擅長用言辭,眼神和姿態去打動別人。他不急,不強迫,他只是靠近。只要對方心裏有一絲動搖,他就能讓那道門自己打開。”

他輕輕翻動譜頁。

“有一晚,他闖進了一位貴族少女的房間。少女驚恐呼救,她的父親城中受人敬重的騎士長趕來保護她。”

“唐璜與騎士長決鬥。”

“最後,他殺死了那位父親,然後轉身離開,沒有猶豫。’

燈光斜斜落在琴蓋上,反着一層冷意。

“後來,他繼續四處遊走,對新的刺激和新的愛情保持着同樣的興趣。他來到鄉間,又試圖引誘另一位年輕姑娘。那姑娘本該有一個平穩的生活,但因爲唐璜的靠近,她開始懷疑,開始動搖,開始覺得,也許自己可以被命運

帶往別處。

“他擅長的,就是讓人願意跟他走。”

唐嶼的聲音依舊溫和,沒有任何誇張的渲染:

“可是他從未停下,也從未回頭。”

“有一天,他路過一座墓地,看到爲那位騎士長立起的石像。”

“別人會避開,會肅靜,會低頭。而他沒有。

“他看着那座石像說:'你死了,也改變不了我。”

江臨舟的手微微收緊。

“他甚至讓隨從去邀請石像來與他共進晚餐。”

唐嶼輕輕把譜子往後翻,翻到末尾那沉靜而陰鬱的和絃頁。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石像接受了。”

“到了夜裏,唐璜在府中擺好餐桌。燈火亮着,他依舊是那樣的人:自信、無畏、毫不悔改。”

“突然,大廳變得寒冷。”

“石像走了進來。”

唐嶼的語氣沒有起伏,卻讓每個字都穩穩落下:

“石像讓他悔改。”

“唐璜拒絕。”

“不是猶豫,也不是掙扎。他真的不認爲自己錯了。”

短短一瞬的停頓。

“於是,石像握住了他的手,將他拖入地獄。”

沒有高聲,沒有呼喊,命運就那樣落下。

唐嶼抬眼,看着他:

“這就是《唐璜》這個故事。”

唐嶼在最後一句話落下後,沒有急着讓江臨舟彈。

唐嶼將手指輕輕敲在譜面上,像是在爲一句話找到入口:

“《唐璜的回憶》不是李斯特自己憑空寫出來的。”

“它是從莫扎特的歌劇《唐?璜》來的,算是一首再創作。”

他把“Réminiscences”這個單詞輕輕唸了一遍,語氣很淡

“意思是回憶不是抄,不是搬,是重新把記憶裏的戲,放進鋼琴裏。”

江臨舟微微抬眼。

唐嶼繼續

“李斯特選了歌劇裏最關鍵的幾段”

他用鉛筆點在譜子上三處:

“一段,是唐璜引誘採麗娜的二重唱,把手給我吧。

這一段是甜的,是靠近的,是一步步讓人鬆開防線的。

"

“第二段,是‘香檳詠歎調’。

就是唐璜在舞會上盡情喝酒、跳舞、享受的那部分。

速度快、音多,看上去很炫,但真正要彈出的是??他在狂歡裏仍然掌控一切。”

“最後,就是結尾的石像來臨。

不是嚇人,是審判。

沒有逃,只有一步步走到終點。”

燈光在他的側臉上停了一瞬。

“所以這首曲子聽上去華麗、難,確實難。”

“有變奏,有炫技,有密集的快速音型,有大跳有連奏。”

“可這些都不是核心。”

他慢慢收回手,語氣很穩:

“李斯特不是做簡單改編,他是把戲劇性重新雕成了鋼琴的語言。

“你不是在展現技巧。”

“你是在演一個人從誘惑到狂歡再到墜落的全過程。”

空氣輕輕靜下來。

唐嶼看向江臨舟,語氣很輕:

“技巧只是讓你能說話。”

“故事,纔是你要說的。”

“現在我們從‘把手給我吧’開始。”

“注意右手是他,左手是她。”

“先別急着彈得好聽。你要先說一句話。”

他輕聲示範:

“跟我走。”

江臨舟指尖落下第一道聲音。

接下來的許多天裏,他們就一直以同樣的方式上課。

沒有固定的流程,也沒有明確的進度表。

每天下午,江臨舟推開琴房的門,唐嶼已經在那裏。

有時站在琴邊,有時坐着翻書,有時只是靜靜聽遠處別的琴聲落下來,像在等他。

他們從《唐璜的回憶》開始,

先講故事,再講結構,再講角色,再講每一句旋律的語氣。

不是先練指法。

是先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江臨舟第一次意識到,原來音樂不是從琴鍵開始的。

有一天下午快落日的時候,唐嶼在琴上輕輕敲着那個二重唱的主題。

“你現在的右手比前幾天好了。”

“少了浮躁,開始學會收着說話了。”

江臨舟輕聲“嗯”了一下,指尖還停在鍵面上。

唐嶼又道:

“但你左手還是太實。她的猶豫還不夠。”

江臨舟抬眼,認真地聽他說完。

唐嶼沒有在技巧上糾纏,而是將眼神落得很穩:

“你要知道她爲什麼會動搖。她不是傻,也不是天真。她只是看見了可能性。”

頓了一下。

“你如果不理解這個心情,你再怎麼彈,都只是音。”

江臨舟安靜地點頭。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

唐嶼不是在教他怎麼彈,而是在教他怎麼理解音樂是靠人活起來的。

又過了幾天,唐嶼帶來看似無關的書:

歌劇背景、十八世紀劇場文化、李斯特當年巡演的記錄,甚至連那個時代的宗教與社會風氣。

江臨舟本以爲那是理論書。

可唐嶼只是翻到一小段,點給他看:

“你看這裏爲什麼那個時代的人對無悔的人會感到恐懼?”

“音樂不是抽出來的。它跟人,跟時代,跟一個想法爲什麼會成立,都有關聯。”

江臨舟看着文字,忽然覺得曲子不是曲子了。它變成了世界的一部分。

有一天下課,他忍不住說:

“你知道的東西很多。”

唐嶼沒有否認,也沒有謙虛,只是淡聲:

“音樂家如果只會練手指,那隻是工匠。

“要想詮釋音樂,你必須知道”

“音符爲什麼這樣寫?

它從哪裏來?

它想說的是什麼?

它爲什麼一定要被這樣說?”

他將譜子合上,動作輕而緩:

“手會老,速度會慢,力量會變。”

“只有理解和表達不會褪色。”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像一把穩穩落在心上的音叉:

“你不是來炫技的。”

“你是來說話的。”

江臨舟那天回去的路上,琴聲在他腦中一遍一遍迴響。

不是指法,不是技巧,而是那句

音樂不是手指,是表達。

那一刻,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繞回曾經失去過的東西。

而唐嶼在帶他一步步重新握回它。

那段時間裏,江臨舟每天都在練《唐璜的回憶》。

不是以前那種一遍遍把指法壓到極限,把速度逼到最快的練法。

是一段一段地試着“說”。

有時,他會先不彈,只輕聲唱出旋律。

有時,他會把手按鍵面上不發聲,只感覺句子的呼吸起落。

有時,他會停下來,重新回憶唐嶼講過的那個場景,

燈火、腳步、石像的手。

那天下午,練到“香檳詠歎調”那段。

快速、璀璨、華麗。

以前的江臨舟會直接衝進去,追速度、追亮度、追掌聲。

這次他慢了下來。

不是放慢速度,而是讓每個跳音之間有空氣。

不再飛速跳躍。

而是讓人聽見他在其中站得穩。

唐嶼站在他身側,看着他演奏,沒有打斷。

直到江臨舟收住,空氣裏只剩餘響還在振動。

唐嶼才道:

“你現在知道怎麼學曲子了。”

江臨舟轉頭。

唐嶼沒有抬聲,只是淡淡陳述:

“不是先把手指練利索,再說情感。”

“也不是把句子拉甜一點,就叫表達。

他用指尖輕輕觸在譜子邊緣:

“你要先知道它爲什麼這樣寫。

是哪一種人,在哪一種情境下,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江臨舟聽着,眼中沒有波動,卻靜得很深。

唐嶼繼續

“你跟以前不一樣了。”

那句話落得很輕,卻落到了心上。

“你以前練琴,是爲了做到。”

“現在,你開始爲了說出來。”

窗外的光很淡,琴房裏只有琴漆反着一點亮。

唐嶼把手從譜面上收回來,說得極緩:

“我們這裏的音樂教育,太多時候把重點放反了。”

“所有人都在追求‘好聽,追求“穩”,追求‘技巧漂亮’。”

“但這些都只是工具。”

他看向江臨舟:

“如果你不知道自己在表達什麼,你再快、再響、再整齊,都是空的。”

江臨舟握住自己的手指,像在確認什麼。

“音樂不是把聲音彈對。”

“是把你理解的東西說出來。”

他忽然意識到,這句話,不是技巧。

是路。

唐嶼站直,像在宣告:

“手指只是讓你能說話。”

“理解和表達,纔是你爲什麼要說話。”

然後他輕聲道:

“繼續。”

江臨舟重新把手落在鍵上。

不是爲了練習。

而是,

爲了開始說。

江臨舟又花了一個月的時間,跟着唐嶼練《唐璜的回憶》。

每天的節奏幾乎固定:

上午上課,下午練琴,傍晚唐嶼來,晚上自己再把白天的內容消化一遍。

沒有高強度的精神撕裂,也沒有以前那種我一定要做到什麼的緊繃感。

是持續、安靜、穩穩向前的時間。

中途,也爲之後的曲目做了些準備

他挑了幾首李斯特的練習曲做日常指法維持,

又開始重新去讀《映像集》的譜子,

不是爲了馬上上臺

只是先和曲子相處。

一切都進展得不急、不猛,像河水自己尋找方向。

有幾天下午,風從琴房的百葉窗縫裏吹進來,落在琴蓋上像薄塵。

江臨舟彈到變奏段落,指尖落得很輕,他自己都感受到一種陌生的柔和感。

不是弱。

是不需要證明什麼的那種力量。

唐嶼聽着,沒有說話,只在段落結束時輕輕點頭。

那一瞬間,江臨舟意識到:

他已經很久,沒有在琴前感到這樣安穩了。

不是興奮,也不是亢奮。

是心處在正確的位置。

生活也在悄悄改變。

以前,他練琴時會不由自主盯着時間:

今天練了多少小時?

還有多少沒完成?

指法是不是夠快?

能不能?別人?

現在

他不再數時間。

他更多地是在聽。

聽自己是否真的在說好一句話。

聽某個聲音是否站得住。

聽旋律是否真的在靠近。

音樂不再是任務。

是一種正在自然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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