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無頭騎士的提示,虛實邊界找到了地圖。
黃昏吸血鬼墓穴被建造者們稱爲“流浪者樂園”。
滿打滿算,地下宮殿的功能區與居住區相當於澄澈者神殿9層大小。
初入神殿9層,江禾逸一行人砍了半天才進入核心區。
史萊姆王入隊後才知道,核心區外還有牧場、草原、果林。
沒有對比,沒有傷害。
宮殿主人沒有足夠的資源建造起更宏偉的地底奇觀,即便他們把鞭子抽出火星子,打出力度,打出溫度,沒有素材就是沒有素材。
工匠們做不到憑空搓物質,因此區域與區域的連接通道極盡敷衍。
未加打磨與修飾的粗糙巖壁,如同走在三十年老房子樓道裏,斑駁的牆皮脫落,顯露出混凝土粗硬的顆粒,牆角也永遠積着,掃不完的灰。
灰色岩層的顆粒感隨着鍾澤墨的用力拍擊簌簌落灰。
“嗯,這個樂園至少在樓道上,像是我家小區了。”
大家都知道,江禾逸父母留下的那套房子在老破小住宅區,主打一個要裝修有配套設施,要房屋設計佈局有配套設施,要物業管理有配套設施。
獄卒哥前段時間還介紹了個裝修隊,方便他讓老房子煥然一新。
由於採用模塊化設計,踏入通道盡頭的巨型藍色水晶大門前,江禾逸特地查看了地面,果然看到了隱藏得很好的分割線。
每一個區域都是包裝精緻的火柴盒,工匠們需要在這螺螄殼中做出大道場,滿足魔法師們對“樂園”的幻想。
大門緩緩開啓,門內很黑,似乎存在某種吸收光線的物質,通道內水晶燈投下的光潑不進門線內。
四原體隨手甩了個低級的照明光球,光球越過門線瞬間迅速黯淡,僅僅照亮了直徑不到半米的區域。
鍾澤墨打頭陣,衆人小心翼翼踏入其中。
濃郁的黑暗如同霧氣密佈偌大的空間。
感應到全員入場,升起的水晶大門轟然落地,發出震耳欲聾的爆鳴,震得每個人心臟慢了一拍。
同一時間,一層淡紅色的漣漪於半空中泛開,白光自上而下照亮了這處永夜籠罩之地。
乳白色的大理石拱券掛滿青苔,裂隙在破敗中蔓延,坍塌斷裂不在少數,破碎的石塊堆疊着,形成向上的階梯。
拱券盡頭,一座外牆米黃色,圓形頂部漆成紅色的教堂映入眼簾。
衆人翻越廢墟,踩過肆意生長,纏繞在拱券上的藤蔓與植被,空氣中瀰漫着灰塵與泥腥味。
這裏顯然已經許久未曾有人打理,時間令隱匿於磚牆下的草種野蠻粗暴地頂翻了石磚,倔強地發芽伸展。
指尖掠過不知名野草,薯條捻捻手指,嗅了嗅。
淡淡的血腥味令她警惕,卻也迷惑。
教堂荒廢已久,無人禮拜,內部擺放的長椅早已腐爛,獄卒哥隨意踹了一腳,發出噼裏啪啦的脆響,變成了一灘木料。
顏色鮮豔的彩色玻璃窗碎了一地,被窩貓着踩過,發出一連串爆響,驚得身旁的橘子茶就要給她送上喚靈大禮包。
“不像是有人活動的樣子。”
江禾逸看着穹頂天窗玻璃破碎露出的洞口,懷疑那裏曾經存在一個巨大的光源,如同澄澈者每一層的人造太陽。
如今區域範圍內的光亮似乎是由法陣魔力點燃,渲染進每個角落,亮得十分均勻。
“真違和啊。”
被窩抱胸,抬頭看向天窗,環繞着天窗口漆上了一圈猩紅。
像是礦泉水瓶蓋之於礦泉水瓶。
確實有些違和,這處用作禮拜禱告的地方,所採用的色彩大多爲讓人感到溫暖的暖色調,但大多柔和。
唯有這一處,紅得發亮。
“喂,我找到的了這個。”
獄卒哥從教堂祭司用的案臺上找到了一本厚重的書籍,沒有封皮,只用某種魔物的皮革包裹。
他下意識吹了口氣,可並沒有多少灰塵揚起。
衆人湊上前一併翻閱。
書裏大部分內容都與祭祀禱告有關,包括了該如何復原先祖時代的禱告,延續信仰,以及祭祀規格的細節。
橘子茶喃喃:“看來曾經是個有着輝煌過往的族羣啊。
獄卒哥問:“你怎麼看出來的?”
“看祭祀規格。”橘子茶回答。
“不穩定的小部族,往往有什麼就用什麼祭祀。”
“唯有規模龐大的族羣,才能遊刃有餘,挑挑揀揀,精確到祭祀禮儀用具的尺寸,規模,祭品犧牲的人數,祭祀時間等等。”
流浪者樂園的主人,明確記載在書中的祭祀就分4種。
小、中、大,以及,雨。
雨祭是最大規模的祭祀。
在這一天,流浪者樂園內所有人,必須完成淨洗儀式,每人都需要沐浴三次,直至身上再無一絲污垢。
必須換上納了舊衣布料的新衣,且必爲白色。
如若有人在這一生病,那麼患者必須鎖入無光之地,只飲白水度日,避免塵垢玷污虔誠的魂靈們與先祖共鳴。
必備祭品中,不得備有魚和兔。
凡日常接觸過魚兔肉食的人,都必須空腹兩日,淨洗兩日。
宰殺祭品,以牛、羊、雞等家畜爲主,但魔物肉類佔比必須與之持平。
到這裏,虛實邊界都還能看懂,一些習俗與習慣和大家過年時差不多,魚類似於忌口,在宗教中有着特殊寓意,不能濫殺濫喫,是禁忌。
接下來就有些詭異了。
所有祭品,必須在宰殺前挖去雙眼,並以烈火焚燒。
以魔法?祭品血液抽乾。
處理祭品期間,祭司必須口含烈酒,族內成員必須提前飲用酒水,並且酒不離身。
雨祭開始正式開始於日暮時分。
全員將手中所持金幣、銀幣、水晶等貴重物品沉入特定的,盛滿鮮血的容器浸泡??畫有容器圖案的一頁被撕裂,不知所蹤。
祭司將會拖行被榨乾鮮血的獵物走過祭祀廣場,頌念僅僅流傳給祭司的禱文。
最後,祭司將帶頭刺破手指,於臉上畫下星紋,帶領所有族人頌唱“非我所願”,直至容器內的鮮血隨着魔力升騰至半空,化作雲霧雨滴,怦然落下。
身着白衣的每個人都必須浸染全身,將衣服的每一角染紅。
最後口含烈酒,大聲吶喊“魔神必亡”。
只是隨意翻看了幾頁,祭祀細節繁瑣得嚇人,且流程也遠不像是祭祀那麼簡單。
他們似乎在,驅魔?
很奇怪,即便在祭祀書籍中,這個部族也沒有留下屬於自身的名字,統一使用了一箇中心位置殘缺,互相重疊的星紋作爲指代。
彷彿說出族羣名字,是忌諱。
越看越疑惑,鍾澤墨接過書快速翻動,試圖尋找到有用的信息。
“滴答......”
水滴聲在靜謐到只有翻書聲的教堂內格外刺耳。
衆人毫不猶豫抽出武器,抬頭望向穹頂,預備施法。
穹頂空無一物,想象中的跳臉殺沒有發生。
水滴聲來自室外。
“不對!”薯條最先反應過來,指着穹頂的天窗,“那圈紅環去哪了?”
下雨了。
沒有製作人工太陽的經費,卻有部署造雨類魔法,形成循環的機制嗎?
水滴聲越來越響,透過天窗,腥臭發黏的雨滴噼啪落下。
教堂外轉瞬間飄蕩起暗紅色的霧氣。
“我去,紅霧,是異變啊,是異變啊!”
被窩拉着鍾澤墨狂喜地連連喊道。
除了橘子茶跟不上被窩拋出的梗,其他人都有些難繃,嘴角艱難地壓着槍,生怕笑出聲。
畢竟鍾澤墨此刻遊戲中的造型就是個金色長髮筋肉男精靈,衣服還是黑白配色。
“墨魚,第二職業選魔武者,元素法師吧,學會元素融合激流,很襯你的造型。”
一邊戒備着,薯條忍不住打趣。
“放下盾,就無法保護你們。”
瓢潑而落的血漿中,有什麼溼黏的東西在蠕動,令人反胃的黏?聲音越來越響,逐漸壓過了暴躁的雨聲。
“臥槽,什麼逼玩意!”
獄卒哥猛地飛起一腳,拳頭大小的紅色影子被他踹飛好幾米遠。
受到驚嚇的他後跳了兩步。
“呀啊~~~~~"
不是獄卒哥的尖叫,聲音來自他的腳下。
這次不只是獄卒哥被嚇到,每個人都毛骨悚然地望向天窗下方飄雨的區域。
被獄卒哥踩扁的,是一塊鞋墊子似的肉片。
體內的血水被踩爆,頂着一個鞋印子,扁平的身體延伸出海量的觸角,吮吸着周圍的血漿,沒一會,它的軀體充了氣般膨脹,恢復原樣。
淋上雨點的獄卒哥用力拍打着身體,米粒大小,血紅色的小蟲如同受驚的螞蟻,鑽向身體各處。
薯條趕緊召喚出火靈驅散,但蟲子速度太快,已經鑽入了衣服內。
見狀,江禾逸靈機一動。
“脫掉裝備,收回揹包!”
獄卒哥眼睛亮了。
照做的一瞬間,因爲失去依附物,海量蟲子落地。
獄卒哥一個大跳,躲開了蟲子的追蹤,秒切裝備穿上。
看着火靈焚燒下發出“吱吱”聲的怪物,他不寒而慄。
事情還沒結束。
天窗入的雨水越來越多,落地凝聚成團,如球體般滾動,腥臭腐爛的味道轟入大腦,嗆得人直流眼淚。
“集合!”
江禾逸一聲令下,以鍾澤墨爲前鋒,四原體爲後盾,與教堂牆體保持兩米距離,虛實邊界緊密抱團。
雨落成團,血肉丸子如車輪滾滾般高速運動。
爲了避免觸發亡語類技能,薯條和被窩被按得死死的,全程由江禾逸、獄卒哥、橘子茶負責清掃。
腐化屍爆含金量又得到了提升。
死靈法師掌握這個技能,血肉丸子落地即爆,根本活不到滾動階段。
雜兵越多,死靈法師越強。
持續了約半小時,雨聲漸止,周遭再度恢復了平靜。
紅色的濃霧依舊籠罩,能見度已經不足以支持衆人看清教堂外。
獄卒哥派出靈體探查,進入紅霧沒多久,失聯。
行屍,白骨先後被召喚,全部失聯。
彷彿濃霧中存在着吞噬一切的魔物。
“走,會會他。”江禾逸篤定紅霧中誕生了詭異的玩意。
憑藉着虛實邊界現有裝備,燭火還言明這就是個中小型副本。
應該只是演出效果強大,不至於打不過。
紅霧不出意外擁有腐蝕元素護盾的力量,但強度還遠遠達不到破壞的程度。
硬頂着走出教堂數米,濃霧繚繞中,忽有一股風吹來,吹打着絲絲縷縷的霧氣。
“嘔~~~~”
走在隊伍最前方的鐘澤墨乾嘔一聲。
好臭!
像是腐爛發酵的垃圾堆經過太陽暴曬足足一天的慘烈味道。
“啊~~~~~"
低沉,陰冷的呻吟令人不寒而慄。
撥開層層迷霧,來到近前,他們看到了那個怪物的身體輪廓。
只一眼,橘子茶心肺驟停,被獄卒哥拉了一把纔沒摔倒。
那是富有彈性,碩大無比的血肉山丘。
它那暗紅色的皮膚表層分泌出褐紅色的黏液,緊緊粘黏着遍佈軀體的銀幣、金幣、魔力水晶、寶石。
五光十色,大片大片的貴重物品形成了怪物的鱗甲。
但也有奇怪的皮革卷軸,他們像是縫補這具醜陋異樣軀殼的布料,出現在各處,潦草凌亂。
它那柔軟的血肉受到擠壓,宛若打上勁的肉泥,從鱗甲縫隙中瀉出,形成類人的手臂,刮擦着地面,留下一道道白痕。
刺耳的摩擦聲轟炸着每個人的耳膜。
忽地,它發出了聲音。
".............”
“給我,給我!”
那是哈着氣在說話的響動,可大家找不到它的嘴。
語速越來越快,越來越急,像是有人在用鞭子抽打,聲音逐漸痛苦。
“把你的錢給我,給我!”
它沒有立刻展現出攻擊性,但話語中的命令意味不言而喻。
江禾逸嚥了口唾沫:“你想要多少?”
"......"
“你的全部!”
“錢,錢,錢!”"
嘗試建立溝通成功。
江禾逸深呼吸:“如果,沒有呢?”
血肉山丘皮膚表面隆起跳動的心臟,抵在金錢鑄成的盔甲上。
成百上千的心臟跳動聲,洪鐘大呂嗡鳴作響不過如此。
“我能聽到,你們跳動的生命之音。”
“健康......完整……………”
“肉體,也是,金錢!”
“給我,給我!”
像是觸發了錯誤的對話,這次,血肉山丘沒有猶豫,惡臭的血泥傾瀉而下。
那是,發黑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