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黑霧開始瀰漫過青石板路時,陸寒緊咬着後槽牙,忍受着劇烈的疼痛。
那冷霧彷彿有生命一般,沿着他的毛孔鑽入骨髓,令他全身皮膚都似乎在痛苦地尖叫。
然而,更讓他揪心的是,懷中被黑霧浸透的小翠。
小姑孃的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掌心,帶着哭腔的聲音顫抖着問:“阿鐵哥,你的手怎麼這麼涼?”
“別怕。”
陸寒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但嘴裏卻滿是血腥味。
他看到張嬸手中舉着的煮雞蛋,在黑霧中透出溫暖的黃色光芒,宛如一顆即將融化的小小太陽。
王木匠斷裂的柺杖砸在黑霧中,木屑和血珠濺到了他的褲腳。
三個月前,他爲王木匠接骨時,這位大漢還曾責罵他:“你這小子,手勁兒比鐵砧還硬。”
突然間,黑影發出的尖嘯聲變得更加刺耳,寒眼前閃過殘碑中那位穿着白色衣衫女子的影子。
那時,她也是這樣,用自己的身體擋在黑霧前,背後的劍傷深可見骨。
但現在情況不同了,他聽到老村長的咳嗽聲穿透黑霧傳來:“阿鐵娃子,我們村的老槐樹已經活了三百年,根鬚扎入地下九尺深………………”
張嬸將煮雞蛋塞入他手中時,手指輕撫過他虎口上的老繭,那是他打鐵時磨出的。
“快趁熱喫,能頂餓。”
“淨蓮清心,滌盪邪祟!”
一道清亮的女聲劃破了黑霧。
陸寒抬頭,便見青蓮婆婆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
她平日裏裹着的灰布衫,在晨風中呼啦作響。
她手中的桃木杖泛着玉石般的光澤,杖頭的紅繩子隨着她唸咒語而顫動,每根絲線都散發出金光。
黑霧彷彿被滾燙的鐵水燙到一般,“嘶啦”一聲從陸寒身上撤退。
陸寒搖搖晃晃地靠在牆上,看到白淵正捂着頭跪在地上。
那道黑影在白淵體內翻騰,使得他的皮膚顯出青紫色的脈絡。
但青蓮婆婆念出的咒語就像一根細針,一點一點地刺入那黑影。
每次刺入,白淵便發出一聲悶哼,臉上的扭曲也隨之減輕。
“你是什麼人?”白淵突然抬頭,瞳孔中黑色的光芒驟然增強,“你怎麼可能掌握淨蓮真傳!”
青蓮婆婆將桃木杖重重地戳在地上,老槐樹的枝條“嘩啦”一聲垂落,編織成一張綠色的網。
“因爲我本就是最後一個傳人。”
她的聲音不再溫柔,而是帶着歲月沉澱的冷硬。
“三百年前淨蓮宗被滅門的那個夜晚,我抱着宗門的典籍跳入後山的冰潭。你以爲歸墟的主宰能抹去所有痕跡嗎?”
陸寒這時才注意到,婆婆腰間掛着的那串已經褪色的佛珠,正隨着咒語一同閃爍着金光。
每顆珠子上都刻着微小的“淨”字,這是淨蓮宗特有的法印。
他突然想起半個月前幫婆婆修理木櫃時,在櫃底摸到的半塊玉牌。
那玉牌上的紋路,與殘碑中那位穿着白衫子女子腰間的玉佩,幾乎有七分相似。
白淵的身體開始不由自主地抽搐。
黑影在他體內狂亂地衝撞,導致他的嘴角溢出了鮮血。
他的眼神逐漸變得清晰。
“我是誰......”
他突然緊握住寒的手腕,力道之大彷彿能捏碎骨頭。
“我記得......我娘在竈房煮着桂花糖粥,我就蹲在門檻邊修補魚簍......”
他的指甲深深嵌入陸寒的手背。
“我不該聽從那個聲音,不該用活人的血去祭祀那面銅鏡……………”
陸寒順着他的視線望去,只見那面嵌在黑影中的青銅鏡,此刻正散發出詭異的紅光。
鏡面上的血紋彷彿活了過來,緩緩遊動,每經過一處,便有黑霧從鏡中湧出。
“快......毀掉它!”
白淵突然抽出腰間的短刀,狠狠刺入自己的胸口。
鮮血濺到銅鏡上,鏡面的紅光頓時黯淡了許多。
他抬頭,眼中那股清明彷彿碎成了點點星辰,虛弱地說:“用你的劍......那東西怕你的劍......”
陸寒感到自己的雙生劍意開始躁動不安。
他背後的黑劍發出嗡嗡的聲響,劍身上的紋路似乎與青蓮婆婆的桃木杖、老槐樹的枝條,甚至是村民們手中的鋤頭木杖,隱約形成了某種陣圖。
陸寒輕撫胸口的殘碑,那殘碑熱得發燙,彷彿在催促他採取行動。
這時,銅鏡突然發出尖銳刺耳的尖叫。
銅鏡表面瞬間裂開蛛網般的細紋,黑霧從裂縫中噴湧而出,但剛一出現就被青蓮婆婆的咒語擋在半空,隨後化作縷縷青煙。
白淵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他最後望向村口的方向。
只見老村長正帶領幾名壯漢,用釘有鐵條的木門封堵黑霧的來路;小翠躲在張懷裏,正將最後半塊桂花糕塞進他的口袋。
“原來......這纔是活着的感覺。”
白淵的聲音輕得如同一片羽毛。
“幫我......告訴我娘......”
話音未落,他的身體便化作無數小光點消散。
但就在此刻,那面銅鏡劇烈震動起來,表面的血紋匯聚成一張青面獠牙的鬼臉,正對着陸寒,雖然無聲,卻彷彿在咆哮。
陸寒緊握雙劍。
他能感受到村民們的目光如同細小卻溫暖的釘子,將他牢牢釘在這個世界上。
那殘碑燙得驚人,熱量傳遞到指尖。
他舉起黑劍,將劍尖指向銅鏡。
“阿鐵哥!”小翠從人羣中鑽出,向他懷裏塞了個東西。
這是今天早上,當他爲她修理撥浪鼓時,小姑娘堅持要塞給他的棗子,還帶着她的體溫,暖暖的。
陸寒剛一低頭,銅鏡上的鬼臉突然扭曲變形。
他聽到殘碑那邊傳來一聲嘆息,彷彿等待了千年,終於得以釋懷。
“是時候結束了。”
黑劍散發出的寒光劃破了晨霧。
黑劍揮落的瞬間,青銅鏡“嘩啦”一聲碎裂。
陸寒的虎口感到一陣麻木,手指關節因緊握劍柄而變得青白。
他看到鏡中翻滾的黑霧突然凝結成一張青面獠牙的鬼臉,在劍觸碰的?那,發出刺破耳膜的尖叫。
那聲音如同無數尖針直刺太陽穴,他搖晃了半步,背部“砰”地撞在老槐樹的樹幹上,但目光依舊緊緊鎖定那團黑霧。
黑霧中傳來野獸垂死的嗚咽聲,隨後逐漸消散,化作細沙般的小黑點。
白淵突然癱坐在地,扭曲的面容恢復了平靜,嘴角甚至帶着一絲笑意。
陸寒聽到他無力地低語:“原來,娘做的桂花糖粥是甜的啊......”
話音剛落,年輕人的身體就像被風吹散的紙人,碎成點點光芒,在晨霧中消逝無蹤。
“白淵!”
陸寒想要衝過去,但腿上的舊傷突然發作,使他踉蹌了一下。
這時他才意識到,在剛剛與黑霧的戰鬥中,小腿被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鮮血順着褲腿滴落,在青石板上形成了朵朵暗紅色的花。
“阿鐵哥!”
帶着哭腔的呼喊傳入耳中。
陸寒抬頭,看見蘇璃從祠堂側門跌跌撞撞地衝了出來。
她頭上的木簪歪斜,蒼白的臉上泛着不自然的紅暈,但眼中卻閃爍着驚人的光芒,彷彿春天的小芽兒被雪水喚醒。
“你終於回來了。”
蘇璃撲入陸寒懷中時,那股力量幾乎要將他的骨頭撞散。
陸寒被撞得後退兩步,後腰抵在老槐樹的粗枝上,但他還是本能地抱住了蘇璃顫抖的肩膀。
他聞到了她頭髮中熟悉的草藥味,還夾雜着淡淡的血腥味,這才注意到她的袖口被暗紅色浸透,顯然是之前神魂受傷後強行運功所致。
“我聽到你說……..……”
蘇璃的眼淚浸溼了他胸前的粗布衣。
“要帶我去看日出......在雲頂崖看,那種朝霞將雲海染成金紅色的日出......”
陸寒頓時愣住了。
記憶如潮水般突然湧現。
三個月前,他初到這個小鎮,蘇璃身受重傷,昏迷不醒。
是他將蘇璃從生死邊緣拉回。那時,蘇璃在昏迷中不斷提及“雲頂崖”。
他正蹲在爐竈前熬藥,隨口應答“等你康復了就去”,本以爲蘇璃早已忘記此事。
“我既然承諾,便絕不會食言。”
陸寒的喉結輕輕滾動,低頭輕吻蘇璃的頭頂。
他的手掌觸及蘇璃後頸凸起的骨頭,這才驚覺蘇璃消瘦了許多。
這三個月來,他忙於隱藏自己的劍意,處理村民瑣事,竟未察覺蘇璃每日爲村民看病時手的顫抖。
“阿鐵哥!阿鐵哥!”
小翠的尖叫聲如同炸雷般響起。
陸寒轉頭,見小翠抱着臉色青紫的張嬸從祠堂衝出。
張嬸,就是今晨給他塞煮雞蛋的那位。
張嬸雙眼緊閉,胸口幾乎無起伏,額頭上血跡已結成黑色的痂。
“娘突然喘不過氣來!”小翠哭得幾乎斷氣。
“祠堂裏的香灰飄起,然後她就......倒下了!”
陸寒立刻鬆開蘇璃。他能感受到體內雙生劍意翻騰,但與歸墟殘魂一戰後,消耗巨大,連指尖都在顫抖。
儘管如此,他還是緩緩蹲下,將手掌貼在張嬸心口。
胸口的殘碑熱得發燙,那股他常刻意壓抑的信仰之力。
這力量是村民們平日裏給予他的熱粥、修補衣物、修理農具時積累的??瞬間順着血管湧向掌心。
“必須穩住。”他咬緊後槽牙,低聲說道。
掌心泛起暖黃色的光芒,如同張嬸今晨遞給他的煮雞蛋。
張嬸的睫毛微動,原本青灰色的嘴脣逐漸泛紅。
“醒了!娘醒過來了!”
小翠撲向張嬸,小腦袋在她臉上蹭來蹭去,鼻涕和眼淚都沾在了婦人的衣襟上。
張嬸緩緩睜開眼睛,望向陸寒,露出虛弱的笑容:“阿鐵娃子......手還是那麼溫暖......”
她想抬手撫摸小翠的腦袋,卻力不從心。
“娘沒事,只是......只是剛剛做了個噩夢,夢見黑霧要吞噬我們家小糰子......”
“您再休息一會兒吧。”
蘇璃不知何時也蹲到了另一邊,手指輕搭在張嬸的手腕上。
她的醫術本就精湛,此刻心神安定下來,眼尾的紅痣似乎也跟着煥發了光彩。
“我給您施針治療,休養一段時間就會好轉。”
直到這時,陸寒纔開始留意到周圍的環境。不知不覺中,村民們已經圍攏過來。
王木匠舉着他那未完成的木拐;老村長緊握着加固了鐵條的木門;即便是平日裏總是避世的李獵戶,也手持獵刀站在前列,刀身上還沾着血跡,不知是來自黑霧中的怪物,還是野獸的血。
“都散了吧。”青蓮婆婆的聲音突然響起。
陸寒轉頭一看,只見青蓮婆婆倚靠着桃木杖站立。
她的頭髮原本是花白的,現在卻泛着銀灰色的光澤,眼角的皺紋中還掛着汗珠。
她腰間的佛珠已不再發光,但每個“淨”字仍微微閃爍着。
“阿鐵和小璃都疲憊不堪,讓他們休息一下。”
聽聞此言,人羣逐漸散去。
老村長輕拍陸寒的肩膀,遞給他一個布包,說道:“這是張嬸家醃製的蘿蔔,張嬸說你特別喜歡脆蘿蔔。”
王木匠晃了晃手中的木拐,補充道:“我的柺杖快修好了,明天就給你送到鐵匠鋪。”
李獵戶將獵刀插回背後,沉聲說:“後山有野鹿,我明天去給你打只鹿腿回來熬湯。”
陸寒感到喉嚨裏彷彿有什麼東西哽住了。
他低頭看見腳邊白淵消失的地方,有一片灰燼正被風捲起。
在這片灰燼中,還嵌着一枚半透明的玉簡,它散發着幽藍幽藍的光芒,宛如凝固的月光。
“那是......”蘇璃順着陸寒的目光望去,問道:“歸墟之物嗎?”
陸寒彎腰撿起了那枚玉簡。
指尖剛觸及表面,一段記憶便猛然湧入腦海。
他看見白淵跪在銅鏡前,銅鏡中傳出一個沙啞的聲音:“你母親的病,用活人的血祭就能治癒......”
少年顫抖着手抓起匕首,卻突然抱住頭大喊:“不!我母親說過,偷來的甜,喫起來也是苦的......”
“他本不想這麼做。”陸寒低聲說道,然後將玉簡收進懷裏。
蘇璃沒有說話,只是握住了陸寒的手。她的手依舊冰涼,但比以往多了些溫度,就像一塊長時間被捂熱的玉。
“阿鐵。”
青蓮婆婆走了過來,桃木杖輕敲地面發出聲響。
“你體內的劍意……………剛剛我念清心咒時,感覺到了第三種氣息。就像......就像淨蓮宗鎮派劍譜中描述的,上古劍靈的伴生之力?”
陸寒頓時愣住了。
此時,他才意識到背後的雙劍變得異常炙熱。
黑劍與白劍的紋路原本交織在一起,現在卻各自退後了半寸,中間浮現出一道淡金色的紋路,宛如一朵即將綻放卻尚未完全盛開的蓮花。
“或許是殘碑的影響。”陸寒皺眉沉思。
殘碑在他胸口處燃燒得異常熾烈,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燙。
他回憶起小翠塞棗子時,殘碑中傳出的那聲嘆息。
“它似乎......鬆了一口氣。”
青蓮婆婆沒有繼續追問。
她輕輕觸摸老槐樹的樹幹,突然,一片葉子從樹影中飄落,恰好落在她的掌心。
“該來的總會來。”
說完,她抬頭望向天空,只見原本被黑霧遮蔽的太陽,正緩緩地露出光芒。
“先把眼前的日子過好纔是要緊事。”
陸寒點頭表示理解。他轉身欲帶蘇璃返回鐵匠鋪,就在此時,“咔嚓”一聲響徹。
這聲音,就如同冬日冰面裂開時那般清脆。
陸寒低頭一看,發現白淵灰燼所在的地面,不知何時裂開了一道細縫。
從裂縫中滲出一縷黑霧,比之前的更加濃重,散發着刺鼻的腥味,宛如一團無法消散的墨汁。
“阿鐵?”蘇璃順着他的視線望去,詢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沒什麼大礙。”
陸寒用腳邊的青石板覆蓋了那道裂縫,並解釋說:“可能是剛纔的黑霧作祟,導致地面裂開了。”
說完,他牽起蘇璃的手,說:“走吧,我煮的桂花粥還熱着呢。”
蘇璃沒有說話,但她悄悄地握緊了陸寒的手。
清晨的風拂過老槐樹,幾片嫩綠的新葉隨之飄落。
寒眺望着遠處升起的炊煙,聽着小翠追逐小雞時發出的歡笑聲,突然感到胸口的殘碑不再那麼灼熱。
但他心裏清楚,那道裂縫下的黑霧,纔剛剛開始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