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外的雪粒子擊打在青瓦上,沙沙作響,令人心悸。
陸寒懷裏的冷霜仍在不停地顫抖,那命輪碎片散發的紅光,順着他的指縫滲入掌心,猶如一根燒紅的細針刺入骨髓,滋味極爲難耐。
他正欲運起體內劍意壓制這股不適,廟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隨着門開,一股冷風夾雜着藥香撲面而來。來者正是蘇璃,她髮梢沾雪,腰間的青玉藥囊隨着步伐發出細碎聲響。
“阿寒?”
蘇璃在門檻處停下腳步,先瞥見冷霜脖子上的血痂,隨後目光落在陸寒緊握的手上。
雪光從她身後灑入,將她眼尾的淚痣映得泛紅。她輕聲問道:“那是......”
“命輪碎片。”
陸寒喉結微動,試圖將碎片藏入袖中,但指縫間的紅光卻難以遮掩,明晃晃地顯露着。
他能感覺到蘇璃的視線如細針般,順着紅光直指碎片。
原因無他,蘇璃擁有一雙獨特的“淨蓮眼”,能洞悉常物本源,此乃一門強大術法。
蘇璃向陸寒走近兩步,玄色裙角拂過積雪。
她蹲下身,指尖懸於碎片上方約三寸處。
此時,她的眼瞳驟然泛起蓮花狀金紋。
陸寒聽到她輕吸一口冷氣,聲音比廟外風聲還輕。
蘇璃低語道:“這紋路......是歸墟的星軌。”
話未畢,碎片劇烈顫動。
陸寒掌心劇痛,抬頭見蘇璃額頭冷汗涔涔,眼底金紋狂轉,似要燒穿眼珠。
“蘇璃!”
忙伸手去扶,卻見蘇璃捂住太陽穴,指甲在臉上劃出紅痕,口中喃喃:“不對勁兒.......它在......在吞神魂......”
冷霜在陸寒懷裏微動,虛弱地拽着他的衣角,低聲說:“別......別讓她碰......”然而爲時已晚。
蘇璃眼底金紋驟縮成黑點,身體後仰。陸寒眼疾手快,託住她後頸,卻覺手上黏溼,竟是鼻血沿她蒼白的下巴流淌。
陸寒急喚:“蘇璃?蘇璃!”
輕拍她臉頰,蘇璃睫毛微顫,脣瓣開合數次,終吐出三字:“歸墟…………………………”
尾音隨風散去,她徹底癱軟在陸寒懷中。
冷霜聲音沙啞,氣若游絲:“她用淨蓮眼強行解析碎片,神魂受創。”
陸寒這才察覺冷霜已醒,正用染血指尖輕戳他手背,冷霜續道:“我懷裏......有封密信……………”
陸寒一手探入冷霜衣襟,取出一張血跡斑斑的羊皮卷。
展開時,幾縷暗紅血漬滲入字跡,宛如血書:“玄冥子操控玄霄、蒼梧及萬劍閣殘部,於斷龍崖下築命輪祭壇,欲以七宗氣運爲引,重啓歸墟。”
卷尾加蓋散修聯盟火焰印,邊緣附半片焦黑鱗片????此乃冷霜以本命精血封印的信物。
“青陽子......”
冷霜咳出兩口血沫,濺在陸寒手腕上。
“他在斷龍崖設防......卻不知......祭壇所需非活人......而是......”
話未完,冷霜劇烈抽搐。
陸寒忙按她人中,見她瞳孔恢復焦點,勉強一笑。
“告訴青老頭,祭壇下埋有......七宗歷代掌門屍骨......”
話音未落,廟外驟然傳來急促馬蹄聲。
陸寒抱着兩個昏迷的女子,迅速閃身躲到供桌後面。
透過那褪色的帷幔,他瞥見幾名灰衣修士衝進院子,領頭的是一位紅臉大漢,腰間掛着散修聯盟的青銅令牌。
“陸兄弟!”
大漢一抬頭,嗓門震得房樑上的積灰紛紛落下。
“青統領派我來找你,斷崖的哨崗被攻破了,他說如果你在附近的話......”
“我在這裏。”
陸寒抱着蘇璃站起身,冷霜的腦袋無力地在他的臂彎裏,如同被霜打的小草。
他低頭看着掌心中的碎片,紅光已暗淡,卻在皮膚上留下一個星圖般的紅印。
歸墟方向再次傳來低沉的聲音,這次他聽清了幾個字:“守主......歸位……………”
當他隨灰衣修士趕到斷龍崖時,天色已完全黑透。青陽子的帳篷前點着八盞防風燈,燈光映照下,可見他腰間的長劍在雪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
“陸兄弟。”
青陽子轉身,眼角的皺紋裏還掛着冰碴。
“冷霜的信我收到了。”
“祭壇就在崖底第三道裂縫處。”
陸寒打斷他的話,蘇璃的體溫透過衣物傳來,令他心口一陣疼痛。
“下面埋着七宗掌門的骸骨,玄冥子打算利用他們的氣運重新開啓歸墟。”
青陽子的手瞬間緊握劍柄:“你怎麼知道?”
“冷霜說的。”
陸寒低頭看向懷裏的蘇璃,她的睫毛上還掛着血珠。
“她還提到......"
“我明白了。”
青陽子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之大如同鐵塊。
“去帳篷裏休息吧,我會讓藥童來爲蘇姑娘療傷。”
“祭壇的事……………”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崖下翻騰的黑霧。
“天亮後我會帶人去探查。”
寒站在原地未動。
他能感覺到識海深處的殘魂變得熾熱,彷彿被火烤的玉石。
白天撿起碎片時,腦海中閃現的畫面再次浮現:一個身着玄衣的人站在歸墟前,頭頂懸着七把劍,腳下骸骨堆積如山。
那人身後有個模糊的影子,輪廓竟與他此刻映在雪地上的影子重合。
“阿寒?”
蘇璃的聲音如同一根針,瞬間將他從恍惚中刺醒。
他低頭,正對上她剛睜開的眼睛。那雙原本清冷的眸子此刻水汪汪的,宛如被雪水浸透的琉璃。
她輕聲說:“我剛剛......看到你了。”
她抬起手輕撫他的臉,指尖冰涼。
“就在歸墟前......你握着七把劍……………”
陸寒喉結微動,欲言又止,卻聽到識海深處傳來輕柔的聲響,似玉片相碰,又似劍鳴。
他猛然想起白天碎片刺入掌心的痛感,冷霜提及的“歸墟守主”,以及蘇璃未說完的“歸墟...........”
深夜,陸寒獨坐帳篷內。
蘇璃和冷霜都已入睡,藥香與雪水的寒氣交織瀰漫。
他解下腰間的鐵劍,這是他鐵匠生涯的第一件作品,此刻劍身微微顫抖,劍尖直指掌心的星圖紅印,彷彿在回應某種召喚。
他閉目打坐,試圖理順體內的劍意。
然而剛運行到第三層,識海驟然炸開一道奇異的光芒,既非金色,亦非紅色,宛如歸墟裂隙中的霧氣。
光芒中浮?半張臉龐,眉眼淡得彷彿隨時會被風吹散,卻與白天見到的玄冥子有七分相似。
“該醒醒嘍。”
那聲音如同兩塊石頭相互摩擦,卻又帶着幾分熟悉。
“你的劍啊......已等你多時了。”
陸寒猛地睜開雙眼。
帳篷外,雪仍在飄落,那鐵劍卻“嗡”的一聲自行出鞘,懸浮在他面前約三寸之處。
劍身上的鏽跡正一點一滴地剝落,露出下面寒芒流轉的紋路??這紋路他從未見過,竟是上古的劍紋。
帳篷內的牛油燈芯“噼啪”作響,爆出一顆火星,陸寒的睫毛在眼下方投下顫巍巍的影子。
他就這樣凝視着懸空的鐵劍,劍身的鏽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脫落,露出的紋路宛如活化的銀蛇,順着劍脊向劍尖遊動。
當最後一片鏽屑落地時,他突然感到識海深處傳來一陣如火燒般的刺痛。
這並非劍意翻騰,而是一種更爲古老、沉重的力量在甦醒。
“終於等到這一刻了。”
聲音從四面八方湧入耳中,彷彿古鐘在深海中嗡鳴。
陸寒猛然後仰,後背“砰”地撞在帳篷支架上。
這一瞬,只見海中央懸浮着一片半透明的菱形光片,光片內有個身影原本蜷縮,此刻正緩緩伸展。
竟是個與他有七分相似的男人,只是眉眼間多了一道豎直的疤痕,從額頭延伸至鼻樑。
“你......是誰?”陸寒的聲音顫抖着。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與這道殘留的意識產生共鳴,如同兩塊本應嚴絲合縫的玉璧在相互吸引。
“我是歸墟守主的一縷殘留意識。”
那男人抬起手,指尖虛點向陸寒的眉心。
“你體內的‘劍意”,實爲我當年鎮壓歸墟時留下的鎖魂印。”
“那些被你視爲金手指的劍招。”
他輕笑一聲:“不過是守主的本能在保護主人罷了。”
帳篷外的雪驟然加劇,風雪拍打帆布,在這聲響中,寒甚至能聽到自己急促的心跳。
他想起白天冷霜提及的“歸墟守主”,又憶起蘇璃昏迷前未說完的“守......”,喉嚨裏彷彿堵了一塊燒紅的炭火:“那玄冥子………………”
“他是歸墟的‘破封者’。”那殘留意識的聲音驟然變冷。
“當年我以七宗氣運爲引、自身神魂爲鎖,將歸墟裂隙封於斷龍崖下。”
他曾是的我執刑使,卻因貪念偷食歸墟邪霧,甘願成爲裂隙的活鑰匙。
話未說完,耳邊傳來一絲細微動靜。
陸寒轉頭,見蘇璃正扶着案幾坐起,她髮間的銀簪歪至耳後,原本蒼白的臉龐竟泛起一絲血色。
她直視陸寒的眼睛,瞳孔中的蓮花金紋若隱若現,輕聲道:“阿寒,我看見了。”
陸寒問:“看見什麼?”
他下意識地伸手扶蘇璃,但手剛觸到她的手腕便停住,只因感受到她的脈搏跳動有力,不再像先前那般虛浮。
蘇璃輕輕將手指搭在陸寒手背上,掌心的溫度透過粗布手套傳來,她說道:“前世的你。”
“站在歸墟裂隙前,周圍插着七柄本命劍,腳下是七宗歷代掌門的骸骨。”
“玄冥子跪在你面前,手持染血的命輪碎片說‘屬下願爲大人守此封印一萬年,誰料他轉身便將你的劍譜賣給魔教,還用你的神魂做了新的封印核心。”
蘇璃的聲音漸弱,但每個字都如重錘般敲擊在陸寒心口。
陸寒想起白天那烙在掌心的星圖碎片,又憶起識海中與自己重疊的影子,喉嚨湧起一股腥甜,問道:“這麼說……...我是被自己人背叛了?”
蘇璃搖頭,眼尾的淚痣隨之輕顫,道:“不,是被你最信任的人背叛。”
她突然緊握他的手,指甲幾乎嵌入肉中。
“還有我,我這淨蓮眼並非藥王谷法術,是你昔日爲我開啓的天眼,專爲監視歸墟裂隙。”
帳篷外的風向驟然改變。
陸寒嗅到一股腐草與鐵鏽交織的氣味,這正是歸墟邪霧獨有的氣息。
他猛地抬頭,只見帳篷頂的帆布被一股無形力量頂出一個鼓包,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外力推擠。
蘇璃眼底的金紋瞬間亮起,指向帳篷門口道:“他來了。”
“吱呀”一聲,帳篷門應聲而開。
風雪夾雜着黑霧猛灌而入,正對門口的牛油燈“噗”地熄滅,僅剩月光透過帆布縫隙灑落,照亮了門口那身披玄衣的男子。
他腰間懸掛着九枚命輪碎片,每一枚都散發着妖異的紅色光芒,其中一枚的紋路與陸寒掌心的紅印如出一轍。
“寒兒。
玄冥子的聲音如同蘸了蜜的鋼刀般刺耳。
“過得還好吧?"
陸寒手中的鐵劍驟然發出尖厲的嘯聲,劍身上那些上古紋路悉數亮起,竟與玄冥子腰間的碎片產生了共鳴。
他能感覺到體內殘識在劇烈顫動,彷彿要衝破識海的束縛。
蘇璃猛地拽住他的衣袖,聲音略顯緊張:“你的殘魂......在回應他!”
“那當然了。”
玄冥子向前邁出一步,靴底碾碎了地上的積雪。
他繼續說道:“他本來就是歸墟守主殘留的意識,而我??”
說着,他抬手輕撫腰間的碎片。
“則是助他重歸完整的領路人。”
陸寒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注意到蘇璃淨蓮眼上的金紋正在分裂,原本單層的蓮花紋路中竟又生出了第二層花瓣,彷彿某種封印正在緩緩鬆動。
再看自己掌心的星圖紅印,不知何時已變成與那殘識額頭相同的豎形疤痕。
陸寒咬緊牙關:“你騙我。”
他強行運轉劍意,試圖壓制殘識的躁動。
“守主的任務是封印歸墟,而非重新開啓。”
“任務?”
玄冥子冷笑一聲,震得帳篷上的積雪“簌簌”落下,“那不過是上一任守主的執念罷了。你知道歸墟中藏有何物?那可是能令人長生不老的珍寶,還有助修士渡劫、突破境界的至寶??”
話鋒突轉,他目光如刀般射向陸寒。
“而你,正是開啓歸墟之門的最後一把鑰匙。
此時,帳篷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青陽子掀簾而入,腰間長劍出鞘三寸,劍尖直指玄冥子:“兄弟,我找到了天誅劍陣的陣圖!當年七宗正是憑藉此陣封印歸墟,如今......”
話至此處,他突然噤聲。
所有人的目光齊聚於他手中的羊皮卷??那捲上繪製的七劍方位,竟與陸寒識海中殘識腳下的骸骨排列完全一致。
雪花依舊紛紛揚揚地飄落。
陸寒的目光在掌心疤痕、蘇璃眼中新生的蓮瓣以及青陽子手中的陣圖間遊移。
遠處傳來歸墟裂隙轟隆的聲響,彷彿某古老巨獸正在緩緩甦醒。
“我們必須重新啓動天誅劍陣。”
他聽見自己聲音中透出一種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嚴肅。
“但這一次......由我來持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