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經濟新聞通稿上,末尾段附着了加印集團此番負責團隊抵達且與當地商會接洽的部分圖文。
蔣星原上下翻閱着的同時,不禁調侃,真是世風日下呀,當年一中唯真的紈絝子弟,如今也得爲了銅鈿拋頭露面呀,他那個狗不理、活祖宗的脾氣,居然也肯通稿登他的照片。
“該說不說,拍得還真不錯。”蔣星原嘖嘖兩聲,甚至截圖了下來,“到底有錢公子哥會保養啊,他這樣子和上高中那會兒也沒什麼變化呀。”
賀東籬不便說話,但是對好友的評價顯然也不大認同。
蔣星原那會兒來一中晚,許多事蹟只得聽說。不過她是親眼見識過宗墀的脾氣的,不愛搭理的人,到他跟前嗶嗶,他直接叫人家滾。
徐西琳的哥哥徐西澤大他們兩屆,他應屆高考那年成績不如他意,於是脫產在家裏復讀準備二戰,但是學籍還在一中。那會兒,每逢半月假他都會開車來接他妹妹,有次在球場打球,聽說徐西澤和宗墀起了摩擦。
一中球場不對外開放,宗墀隊伍的人合理驅趕徐西澤。
徐西澤聲稱他學籍還在一中,怎麼不算校內人,倒是宗墀隊伍裏,很明顯有外校的人,這怎麼說。
林教瑜聽到對方點他呢,不等宗墀開口,中門對狙起來,學籍在人不在有個屁用,應屆就是應屆,你到時候復讀個三四次這球場就跟你姓啦!
男生吵起架來,嘴跟淬了毒似的。林教瑜拐彎抹角咒徐西澤考不上呢;徐西澤挑釁他,哪裏來的,有你說話的份麼?
又說到他妹妹就在學校,這球場使用權,怎麼着也輪不到外校的人指三道四的。
林教瑜當即要喊他妹妹來,你妹妹來打,我二話沒說讓給她啊。
男生扎堆起鬨着笑,徐西琳最後趕來幫哥哥吵時,宗墀他們已經熱身上場了。徐西琳斥責宗墀仗着點家世太沒品了些,球場使用權先來後到懂不懂。
宗墀搶下一個籃板,礙於女生站在籃下,兩撥人也被迫暫停。他腕搭着籃球,沒話跟徐西琳說的樣子,讓她站遠點,砸到她別怪他們沒免責聲明。
徐西琳不知道哪來的這麼大火,伸手就要來搶宗墀的球,不讓她哥哥玩,他們也不別想玩。
宗墀一氣之下,把球嘭地一聲狠狠砸向地面,蹦出老高去,他一副沒多少教養和女生輕聲細語的臭脾氣,發難她,你打不打,不打給我滾遠點。
徐西琳冷不丁地笑了聲,說她明白宗墀今天爲什麼這麼沒品了。
她明白,宗墀聲稱不明白了,他要徐西琳說明白點。
徐西琳的炮仗脾氣一點就着,她不痛快就試圖整條船全翻陰溝,她大聲指摘宗墀,她昨天和某人起衝突了,今天有人就來爲難她哥哥。還要她說得再明白點麼。
宗墀嗤笑,他接過林教瑜的毛巾,一面擦着汗一面乖張地攛掇徐西琳,嗯,再明白點。
徐西琳受不得這樣的激將,脫口而出,你喜歡那個賀東籬。
宗墀彷彿聽了個天大的笑話,他扔開毛巾,弓着身,慢慢俯壓着到與徐西琳齊平視線。片刻,他陰着臉朝徐西琳道,你怎麼不說我喜歡你呢。
徐西琳一下紅了臉,宗墀再信口開河,我爲難你哥哥就是爲了見到你呀。
林教瑜在邊上喫宗墀運動後常備的香蕉補給,笑得滿嘴的香蕉肉。直罵宗墀變態。
宗墀最後驅逐女生出場,並警醒道,她們女生扯頭花的把戲他沒興趣,但是,誰給他造謠,小心收他的律師信。
邊上男同學一副好奇的口吻,宗墀你真的有律師啊。
林教瑜替好友回答,當然,他的律師有時候比他老頭子的都忙,忙着給宗少爺擦屁股,哈哈。
算起來,那次球場衝突該是宗賀二人流言的起端。
徐西琳造謠的宗墀喜歡賀東籬被當事人當場給否決了,學校裏,宗墀與賀東籬幾乎沒多少交談。知道的他們當過兩年同班同學,僅此而已。
聽說宗墀在一中附中那會兒,背書犯到賀東籬手上就是個“死”,她一個單詞都不提醒,背錯就重來,想不起來就由着他NG一分鐘,一分鐘後,她要他回去,背熟了再來。宗墀爲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沒少找她的麻煩。
到了高中部,好不容易兩個人不一個班了,還是門神貼反了。宗墀在她們班級值勤的包乾區內扔了菸頭,賀東籬叫他撿起來,宗墀不認是他的,賀東籬隔着紙巾把那個菸頭撿起來,預備去檢舉他。
宗墀攔住她,賀東籬再質問他一遍,你對着這個菸頭再說一遍不是你的。以你目前掌握的全部文化與科學知識,宗墀同學。
他不管不顧地從她手裏奪了回來。
賀東籬莫名的氣憤,並不稀罕聽他任何辯駁,只警告他,再有一次,她一定去檢舉他。
原本這事到此爲止,息事寧人。偏偏宗墀作賊的喊得最兇,他有事沒事逮住賀東籬危言聳聽或是挑釁找茬,被他們老班告到了他們班主任那裏,結果就是他寫了書面檢討全校披露。
蔣星原怎麼也想不通,現在回頭去看還是,要說宗墀那廝彆扭怪,以這種惡劣的方式來和賀東籬套近乎,她覺得還有幾分道理。可是後來他們大學期間傳出戀愛新聞,大家口徑一致地都在說,賀東籬是主動方。
宗墀的條件與家世,有目共睹。但是,他脾氣太壞,甚至到惡劣。永遠一副愛誰誰的模樣,當真對得起紈絝子弟四個字。蔣星原覺着,誰都可以犯這種俗套的錯誤,唯獨賀東籬不會!
“說真的,你倆那會兒,真是你主動追的他?”
賀東籬點開微信搜索欄,檢索到了他們政府發佈的這個官微號,順手關注了,劃拉最新這則經濟民生新聞,瞥一眼通稿上的側臉,語焉不詳道:“嗯,算是吧。”
蔣星原不滿意,“是就是,什麼叫算是吧。”
“凡事,論跡不論心。如果歸因,你的主觀或者自私,影響着別人的判斷,那麼就是我主動的。”
*
看到這篇報道的,不止她們。
可見,官號的背書與影響力。
新的一週開始,鄒衍與賀東籬手術還是門診全錯開排班了,彼此碰不到。倒是不影響鄒衍在微信上吐槽:
你的“老同學”來頭不小啊。
他那個字怎麼讀,犀牛的犀。
好像不對。
不重要了。賀東籬,認識你這麼久,還是頭一次見你這麼彆扭,你在他面前,很不像你,說真的。
賀東籬看到這一串消息的時候,已經過去五六個小時,她剛下臺。
那晚,賀東籬開車子送鄒衍回他的公寓,她預備打車回去。
鄒衍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多了,邀請着的口吻,說太晚了,她不介意的話,可以借客房她睡。
賀東籬婉拒了。
鄒衍笑了笑,問她,你在怕什麼?
沒等她開口,鄒衍自顧自澄清的口吻,放心,你不瞭解我,我還不瞭解你?
瞭解我什麼,賀東籬問。
鄒衍笑了笑,他躺在自家沙發上,拳起一隻手擋在眉心處,怪賀東籬開了廳裏大燈,太亮了。瞭解你賀東籬,輕傷不下火線,革命戰場無論兒女。
賀東籬闔上換衣櫃的門,對於鄒衍已經不是即時消息的消息,抱以不了了之的態度。
反正,吐槽的本義也不是想聽正主反駁他。
同臺的巡迴護士跟東籬他們學昨天手術檯上的笑話,隔壁陸醫生組人手不足,感冒的實習生硬是上臺了,最後那鼻涕都流到嘴裏去了,小夥子不好意思喊巡迴老師,就那麼不聲不響的,下了臺還被老陸調侃,說中午食堂裏有炒紅薯坨粉的,給他學生少打一份,他已經喫飽了。
賀東籬聽這些笑話已經不新鮮了,上臺的誰沒幾個談資都不能算合格。她輪轉那會兒,同期包括她自己光那些憋屎憋尿的段子就能講出一大船,賀東籬最狼狽的一次,頭皮癢得,恨不得把腦袋蹭同臺肩膀上來個三五回。那天臺上的手術正好就是一記因車禍引起的頭皮完全撕脫傷,就這麼反人類的堅持下來,下了臺卻被老師無情識破,說她今天狀態調動得很不積極,老師平靜地罵得賀東籬道心破碎。心思不專就別上臺了,害人又害己。
更衣室纔出來,就碰到了陸春柳,賀東籬找他請教昨天多學科會診的一個病情研判,老陸正好也有活找她。說他和師太打好招呼了,新收的一個腹壁成形,手術研討算賀東籬一個。
聊到正事,賀東籬總是規規矩矩喊他陸副主任。
陸春柳笑小妮子官僚,一道喫飯的時候,他順帶着問東籬,上回找師太支援的手術,是幫鄒衍的忙?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賀東籬到底比他們這些老狐狸少喫好些年鹽,沒作聲,對方已經心領神會成默認了。
陸春柳警醒東籬,別太熱心啊,尤其是鄒家的事。到時候喫不到肉,惹一身騷。
賀東籬眼裏一時詫異,第一反應不是忙着澄清自己,而是對方的話好像與自己的猜疑某種意義上不謀而合了。
不等她開口,陸春柳瞭然的樣子,搶白東籬,我知道,就是知道你只是革命情誼,才提點提點你,鄒家不好相與,鄒衍也……
賀東籬等着陸副主任的下文呢,值班護士那裏過來傳話,說樓下有人找呢,賀醫生。
賀東籬被陸春柳這一通撥浪鼓搖得一頭霧水。她想問的,鄒衍怎麼,他是……
可是,心很誠實。賀東籬起身來,她明明想放下筷子拿上手機,下樓去的。然而,起身的時候,卻操作反了,手機放下,拿了筷子。
陸春柳他們都見鬼似的看着東籬折回來,把筷子放回頭。
同事們這纔打聽起來,誰啊,誰找賀醫生啊?
電梯門叮地打開,賀東籬一身刷手服外面一絲不苟扣正紐扣的白大褂。
外科綜合樓一樓是出入院登記,影像科,再過去是藥房、靜脈用藥調配中心。
賀東籬一襲標誌性的白袍,恰好成全了弄不清方向的一個病患親屬,他問肝膽外科病房怎麼走?
賀東籬給他指引樓層索引方向,再友情提醒,快過探病時間了。
親屬忙不迭地謝,賀東籬疲倦神色說不用。
等候的人,看在眼裏。看着她不遠不近的距離停下腳步,不禁揶揄,“賀醫生救死護傷的時候素質很合格,不過交友上,明顯有些懈怠了。”
賀東籬兩隻手插在口袋裏,公事公辦的口吻,“找我有事麼,梁先生。”
梁建興乘興而來的怡然,“早知道我該趁賀醫生坐門診的時候來找你的,掛你的號,起碼能有兩分鐘的程序正義時間?”
賀東籬一改剛纔給病患親屬指路的耐心,嚴格且最好不要這樣的口吻,隱隱警告道:“我想作爲醫護人員,姚主任聽到梁先生這樣的話,大概率也不會支持的。什麼人做什麼事,小孩呱呱哭,學生苦苦讀,成年人……”
梁建興饒有興致地嗯一聲,等着她別出心裁的說教。
“是藥三分毒。我的意思是,醫院,沒毛病輕易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