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不遠,名爲殘器部落。
在古老傳說當中,這裏原先是一片凡人世界,此處是熔鍊兵器的地界。
但俗世神兵,也不過百鍊精鋼。
這裏的兵器,隨着歲月流逝,腐朽崩斷。
但久而久之,誕生了一尊妖邪。
曾有神魔後裔,懷疑此妖邪,是舊神法物所化,是以仙神兵器爲本體,打算降服。
後來才發現,詭夜降臨之後,這裏無數殘缺兵器,與詭異氣機相合。
在遙遠的時代之前,凡人鍛造兵器,血汗與意念,傾注於其中,形成類似於香火的痕跡。
自詭夜降臨之後,這點兒類似於香火的痕跡,便形成了一尊強大的邪祟。
但那神魔後裔,只是下等血脈,反而不是這邪祟的對手,爲求饒命,進獻人族,以作賠禮。
於是邪祟便開始豢養人族。
但?神智不算太高,並不懂得治理。
所以位於此間的人族,反而不算是被豢養的血食牲畜,而像是野生的人族部落。
只是,此間部落,每日都須敬拜,三天一小祭,五天一大祭。
每月須得獻祭同族,以血肉溫養這片大地上的殘破兵器。
直至六百年前,這裏的部落人族,受到外界人族傳法,開始嘗試修行。
至二百年前,出現了第一尊煉氣境。
有煉氣境的香火,不斷敬拜。
使得這兵中邪祟,深感滿意,對於血食灌溉,也減弱了需求。
如今這片地界上的人族,可以自然老死。
在年邁之後,屍體埋於殘兵之下,血肉消融,被邪祟掠取。
“取屍體而用,該殺嗎?”牛焰低聲說道。
“在這個世道,神魔妖邪之輩,吞喫人族,都已經開始講究新鮮、稚嫩、出生年月、體質優劣、烹飪方法……………”
林焰平靜道:“赤冥時代當中,能夠做到,只喫屍體,而庇護一方人族,?已經算是難得的善類了。”
停頓了下,林焰說道:“不過,這頭邪祟,本身神智不高,易受影響。”
“在風靈少尊的講述當中,百年之前,這座部落的高層爭權。”
“一人主張恢復獻祭,再啓祖制,以表誠心。”
“一人顧念同族,仍是維持死後埋葬的祭法。”
“前者屠殺同族,提早獻祭,從而獲得了這邪祟的認可,誅殺了後者。”
“只是繼位之後,此人有所收斂,他死之後,當代這位殘器部落的大尊,才又止住了活人獻祭。”
“也就是說,這邪祟的本質,依然是渴望更多血食的。”
“將來這部落之人,若是形同神魔,不顧同族,或者自認爲人上之人,那麼......活人獻祭,依然會恢復。”
“敲打一番,還是必要的!”
聲音落下,林焰額間睜開天眼,卻忽然臉色沉了下來。
殘器部落,被滅族了!
這片大地上,到處是被吞喫過後的慘狀!
有着些許妖邪的痕跡,一些毛髮鱗甲。
有着不少人族的殘碎衣物,破碎兵刃。
而這裏應有的兩萬餘人族,連骨頭都沒有留下,都被吞喫殆盡。
只有地上殘存的一些血跡,證明這裏在不久之前,發生過慘烈的大戰。
滅族之戰!
此方大地供奉的邪祟,顯然也參戰了。
可是這無數殘破兵器,已經失去了神韻,徹底腐蝕。
從殘破兵器之中誕生出來的邪祟,已經灰飛煙滅。
“昨夜的事......”
林焰掃了一眼,面無表情。
昨夜他斬殺了金龍一族。
但現在看來,想要掠奪大量童男童女,去跟九江龍神結盟的,不止是金龍一族。
轟!
就在此刻,大地之下,一道光芒浮現。
只見一道身影,持長槍而來,穿破地面,直指林焰面門。
“兵!”
林焰語氣如常。
倏地一聲!
長槍凝滯!
對面之人,露出了驚恐之色。
11
林焰靜靜看着他,沒有說話。
此人有煉神境的修爲,看着不過三十七八歲的模樣。
他臉色變幻不定,心道:“死定了,這至少是個王族......”
“你不是殘器部落的人。”
林焰收回了目光,道:“以我所知的情報,殘器部落當代最強的大尊,只是煉氣境巔峯......而你是煉神境巔峯!”
對於此人藏匿於地下,林焰早已察覺。
發現是個純粹的人族,他便沒有直接出手,而是探查了一番殘存痕跡。
未想此人如此勇猛,居然還敢潛行刺殺!
“你是見了我三隻眼,所以想要刺殺我這神魔後裔?”
“要喫就喫,哪來這麼多廢話?”
這煉神境的武夫,棄了手中長槍,閉目等死。
“你要是跪倒求饒,從此跟隨身側,飲我聖水,未嘗不能將你收下,替我治理麾下的人族部落。”
林焰平靜說道。
這人遲疑了下,隱約有些猶豫,但下一刻,又冷笑了起來,道:“老子替你治理人族,然後以同族獻祭,待我年老,又被你喫掉?你這樣的神魔,老子見多了,要喫就喫………………”
“當今世間,居然還有你這一類人物?”
林焰揮手之間,將那長槍拋回對方懷中,說道:“你出自於哪個部落?”
此人沒有回應,只是握緊長槍,眼神驚疑不定。
就在此刻,便見那獨腳夔牛,驟然開口,聲如雷霆,喝道:“我家老爺,乃是當代人族至強者,你既是以人族自居,怎敢無禮?”
“人族?”
這煉神境武夫怔了下,看着林焰的額頭。
額間的天眼已經閉合。
所以神威收斂。
否則在威勢之下,他連刺殺的勇氣都沒有。
可先前遠遠就看見了此人有三隻眼,確認這是神魔後裔,視爲大敵。
如今卻說,這廝乃是人族?
“看什麼看?”
牛焰喝道:“還真當我家老爺是神魔後裔?不瞞你說,昨夜我們才滅了一脈王族......”
“南邊三十六部落大尊者上官熵,便是我家老爺的徒弟!”
“青帝一族的上代領袖,當代聖子,就是我家老爺親自斬殺。
“南邊妖邪全數蕩滅,更是我家老爺的手筆。”
“你若不是孤陋寡聞,就該知曉此事!”
隨着牛焰的聲音。
這煉神境武夫面色驟變,眼神之中驚疑不定。
“你的小命,都捏在我的手裏,還用得着騙你?”
林焰揹負雙手,緩緩說道:“你見過的神魔,有哪一族,能對人族這般容忍,擁有如此耐心?”
聲音落下,這煉神境武夫心頭大震。
當今世間,人族被當做牲畜血食。
真正強大的神魔乃至於妖邪,何曾會有這樣的耐性?
一言不合,就把人喫掉了!
聽到這裏,對方再無疑慮,立時躬身拜倒:“原來是老爺當面,我早聽過老爺的威名,本想南行,前去求法,未想今日得見,有眼不識真神,請老爺恕罪!”
這個時代的人族,也相對較爲樸實,心眼城府不算太多。
就算是這煉神境的武夫,在初步打消了心中疑慮之後,也就深信不疑。
“你果然聽過我家老爺的威名。”
牛焰嘿然一笑,道:“如今各方部落,已經知曉我家老爺的事蹟了嗎?”
“啊這......”
這煉神境武夫低聲道:“這倒是沒有,世間人族,要麼被當成血食牲畜來豢養,要麼各自成爲部落,佔據一方,勉強生存,少有來往。”
“南方的消息,只在神魔與妖邪之間流傳,自是傳不到人族之中。”
“只是我曾養過幾頭妖物,潛入四方,在妖邪之中,探聽消息......”
“但幾日前,各方頗有動盪,神魔妖邪之中,互相搶奪地盤的不少,我豢養的妖物,有兩頭被其他妖邪喫掉了。”
“另外兩頭,長久在野外,已經性情大變,開始喫人,妄圖噬主,被我殺了一頭。”
“還有一頭,不敢歸來,叛離而去。”
這煉神境武夫低聲道:“這還沒來得及養幾頭新的小妖………………”
林焰聞言,不由詫異。
他還是低估了這個蠻荒時代。
本以爲這裏只有弱肉強食。
未想,神魔妖邪,早已經開始豢養人族。
而人族之中,也有強者豢養妖邪,來潛入四方神魔及妖物邪祟當中,作爲情報來源。
只不過,無盡詭夜當中,人族也會失控,那些豢養的妖邪,性情多變,顯然這一類“噬主”之事,出現過不少。
“聽聞南邊三十六部落的人族,出現了至強者,能斬殺神魔,蕩平妖邪,從此不用獻祭,已經自立一方,根基穩固!”
這煉神境武夫跪倒在地,叩首道:“請老爺收留......”
林焰沉默了一下,然後說道:“我的名字,不叫‘老爺,你可以稱呼我爲‘無常'!”
隨後,林焰指了指腳下的大地,道:“殘器部落,發生了什麼?”
這位煉神境的武夫,確認林焰是人族之後,萬般恭敬,不敢隱瞞。
自青帝一族出現變故,這片地界上的各方異族,便顯得頗爲混亂,互相徵伐,搶奪地盤,掠奪人口。,
而近來九江龍神出世,各方王族試圖與之結盟,爲表誠意,蒐羅各方舊神法物,又挑選衆多童男童女。
自家地盤,童男童女數量不足,便搶奪其他異族豢養的人口,或者攻佔那些野生的人族部落。
而這殘器部落,便是被一脈神魔部族的高層,率衆屠殺,奪走了童男童女。
“這一脈神魔部族,屬於上等血脈之中,位列第七品。”
這煉神境武夫低聲道:“傳說是當年,天穹之上,墜落一尊神靈的屍體,有妖物分食。
“食此神屍者,皆獲神異之處。”
“後來互相殘殺,僅存九大妖物,互相奈何不得,就此罷手。
“他們合併爲一座神魔部落,各自繁衍子嗣,分成九脈。”
“傳聞那具神屍,是天界之中,負責巡察萬界的上位靈官。”
“所以這座神魔部落,被稱爲九天靈官神魔部族。”
隨着這煉神境武夫的聲音。
林焰平靜道:“在前引路。”
這煉神境武夫怔了下。
“愣什麼愣?帶路啊!”
牛焰悶哼一聲,聲如雷霆,氣如白煙,噴了他一臉。
“咱們這是?”
這煉神境武夫低聲道。
“滅族!”
牛焰幽幽道:“這什麼九天靈官神魔部族,從今日後,不復存在了。”
這男子露出恍惚之色。
作爲人族,要滅神魔部族?
而且,就他一個人?
沒有提前的籌備,沒有多年的籌謀,就只是因爲聽到自己提及神魔部族,臨時起意?
他低聲道:“老爺,呃......無常老爺,咱們要不要籌備一番,調集一些人手?我這邊還有幫手的………………”
“昨兒滅了王族,都沒找幫手,不過一個上七品的神魔部族,你瞧不起誰呢?”
牛焰再次噴了他一臉的白煙。
帶上此人,前往九天靈官神魔部族。
途中林焰再次詢問了對方的來歷。
卻發現此人並非出身於某一座部落。
或者說,他出身的部落,早已經消亡了。
“遊歷於世間的人族武夫?”
林焰平靜道:“似你這樣的,還有不少?”
這煉神境武夫名爲黎九。
他看着林焰,恭敬地道:“我目前遇見,且至今能夠聯絡得上的,約莫十三人。
“你們的理念,是傳法於世間?”
林焰神色微凝,道:“所以,殘器部落,最開始的修煉功法,源自於你們?”
“那是我們的先輩,走到了殘器部落當中,將修煉之法,傳給了殘器部落的年輕人族。”
黎九低聲道:“後來這位先輩,離開殘器部落,未足一年,就在荒林之間,被一尊神魔喫掉了。”
他嘆了一聲,道:“這個世道,神魔與妖邪橫行,無處不在,像我們這樣的人,是他們眼中,最滋補的藥材,最美味的野生食材。”
“我們潛藏躲避,奔走世間,傳法各方人族。”
“今日還活着,明日也許就死了。”
停頓了下,又聽得他道:“最早的那位先輩,曾經說過,人族勢弱,淪爲血食。”
“一人之力,再是強大,頂多自保。”
“但就算是造景巔峯的人族,其實也難以自保,終歸還是會被神魔當成血食。”
“想要真正活着,須得種族壯大!”
“我們傳法於世間,也許在這一代人,顯現不出成果。”
“但千年百年之後,各地人族皆能修行,至少會有抗爭之力。”
“甚至,當人族出現更多修行者,也許就有天資卓絕的人物,能夠踏破桎梏,讓人族打破造景之上的道路,擁有更強大的力量。
他眼神熾烈,道:“只要有大量的強者,人族也許就能自保,子孫後代就不用淪爲牲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