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的動靜不可避免的吸引了楊逍二人的注意,說書的老人是副生面孔,剛纔楊逍不記得見過他。
老人四肢齊全,身材高瘦,顴骨突出,可以確認並非是土地廟的老乞丐假扮的,聲音也不像。
而這所謂的忠門十二將,不由得讓楊逍想起了土地廟中的那些個護法,那是爲護主而死的前朝忠良,只不過數目對不上,護法有11位,而這裏是十二將。
二人找了個距離戲臺不近不遠的位置坐下,身後就是酒樓大門,這樣一旦出現意外,走留都方便。
又隨便叫了些酒食,許是因爲客人少,菜上的很快,沒多久,夥計又燙了一壺熱酒端上來。
等了一會,見楊逍沒有任何喫喝的打算,連筷子都沒動,項風塵笑着問:“怎麼不喫?”
“你怎麼不喫?”楊逍反問。
二人心知肚明,那人既然能選此處作爲落腳點,難保不會有所打算,這飯菜與酒水保不齊就有問題。
下毒倒未必,但蒙汗藥什麼的就說不準了,酒店裏喫醉了酒趴在桌上,倒也不算突兀。
“早知道路上買些喫食了。”望着桌上的酒菜,楊逍用筷子扒拉着,做出喫東西的動作,不然顯得太奇怪了。
與此同時,說書老人的故事也在繼續,語調時而激昂亢奮,時而哀婉低吟,完全勾住了楊逍的思緒,這所謂的曠古新戲他越聽越心驚,越聽越耳熟,分明與山神廟老乞丐所講的有7,8分相似。
話說在百年前,有一莊內大戶,姓何,人稱何老爺,家資豐厚,爲人和善,他是後舉家搬來莊上的,故而極少有人知道他的過去,直到一天深夜,大批盜匪舉着火把,提着明晃晃的刀槍,將莊上圍了個水泄不通,其中何老爺的宅子更是重兵把守,一衆盜匪在幾名穿戴盔甲的匪首率領下,衝進了何府。
在混亂中,有人發現竟是何老爺親自爲這批盜匪引路,或許是爲了隱藏身份,何老爺還換了身行頭,臉上裹以黑布遮面,接着府內傳出一陣打殺聲,兵器碰撞聲,還夾雜着憤怒的喝罵聲。
緊接着,躲在房內不敢出門的村民們就見莊內的半邊天亮起,被映成了橘紅色,有膽大的村民趴在窗縫看,是何老爺宅子裏燃起了大火,火勢兇猛,煞是嚇人。
不多時,打殺聲與喝罵聲逐漸停歇,取而代之的是陣陣令人寒毛直豎的慘叫聲,男女皆有,彷彿正在遭受極端的痛苦。
在天即將亮起時,大批盜匪才撤走,村民們懸了一整夜的心纔算落下。
直到後來,村民們才一點點了解那一夜在何府內發生的事情,也才得知何老爺的真面目。
原來當夜在何府內還有外人,有另一夥盜匪藏於其中,而這夥盜匪與何老爺相熟,確切說,何老爺能有今日的富貴,都是這夥盜匪曾經的相助,說是何老爺的貴人也不爲過。
兩夥盜匪是生死仇敵,爲了爭地盤,立山頭,其中一夥失了勢,大當家被殺,剩下的人護送着大當家年僅4,5歲的兒子一路逃命纔來到何老爺家避難,想着短暫歇息幾日,謀圖東山再起。
可不成想,屁股還沒坐熱,就被何老爺差人暗中通風報信,將另一夥賊人引來,這才遭今夜之禍。
由於是深夜,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導致全軍覆沒,一個活口都沒跑掉。
其中大當家僅剩的香火,那名4,5歲的孩子,因不堪受辱,選擇在盜匪衝進來的前一刻,踢倒蠟燭,引燃整棟屋子,自焚而死。
護衛的親隨也大都戰死,少部分力竭被擒,但這些人的下場也非常悽慘,皆被虐殺致死。
剖腹,挖心,凌遲,腰斬,皆慘不忍睹,相比於這些人,那些戰死以及最後關頭刎頸自戕,投井自盡的人還算是幸運的,他們至少沒有遭到非人的折磨。
除那段香火孩子外,共有十一位親隨爲護主而死,這一夥盜匪也就此步入了歷史的塵埃。
話音一轉,說書老人語調怪異起來,“可從那日後,每逢夜深人靜之時,總能聽到何府內傳出女人的哭聲,哭聲撕心裂肺,令人不寒而慄,有心人側耳仔細辨之,聽出哭泣之人竟是府中的何夫人。”
正當楊逍聽在興頭之時,“啪”的一聲響,驚了他一個哆嗦,只見說書老人猛拍了一下驚堂木,挺直身體,面帶迷之微笑,用特有的腔調吆喝道:“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這說話說一半的毛病誰給他慣的!”楊逍懵了,忽然想到自己寫劇本好像也有這個習慣,難不成是業內通病?誰能想到多年前射出去的迴旋鏢終究是刺中了自己。
說書老人也不着急退場,他端坐在長條木凳上,時不時用手指捻着下巴上的山羊鬍,聽着下面的議論聲與催促聲,老人嘴角掩飾不住的得意,那略顯花白的頭髮與鬍子印刻出他這些年所經歷的風霜。
“是他嗎?”楊逍壓低聲音詢問,一雙眼睛時刻留意着說書老人的動向。
“不是。”項風塵很肯定的搖頭,嗓音沙啞:“他不是風水一脈的人,只是個傳話筒,那人約我們來這裏,就是爲了讓我們聽這一齣戲。”
“這戲還有下半場,那纔是關鍵。”楊逍深吸一口氣,耐下性子決定繼續等。
幾分鐘後,一位穿着店夥計衣裳的駝背男人提着一把燒的焦黑的大水壺走上臺,駝背夥計瞧着也上了些歲數,頭髮花白,臉色很黑,像是塗了鍋底灰一樣,只留下兩個眼圈還是白的,像是在有意扮醜,不知道是什麼說話。
拖着步子艱難上臺後,駝背男人先是給說書老人倒了碗水,老人毫無防備心的端起,下一秒,楊逍眼神頓時一縮,“不好,殺人滅口?!”
可他還沒站起來,就被項風塵壓住手,壓低聲音冷聲警告:“老實點,別打草驚蛇!”
“可”
“放心好了,那水沒毒,能把神龜甲拿到手的人,我不信有如此惡毒,竟連一個苦命的說書人都容不下。”項風塵側過頭,同樣注意着說書人那裏的一舉一動。
幾秒鐘後,項風塵忽然笑了,這股笑容令楊逍非常不舒服,循着視線望去,楊逍心領神會,“那個駝背夥計有問題?”
“不錯,我們要找的人就是他。”項風塵稍稍支起身體,指點楊逍,“你看他腳下的步子,時不時就蹚一步,這叫天罡八卦,走的就是個四平八穩,圓潤周全。”
楊逍看了幾秒鐘,“我怎麼沒看出來,而且他的每一步都好像好像不太協調。”
“你不是此道中人,自然看不出,他在有意掩飾,但多年的習慣怎麼可能那麼容易改,不過”項風塵似乎還有些話不好說,臉色也變得有些奇怪,視線若有若無的在駝背夥計背上看。
“術士一門不是喪門,不需要煞星命格,通常也不要五弊三缺之人,但這傢伙好像不大合格。”楊逍一語道破。
“你說得對,這事是有些奇怪。”項風塵點頭承認。
“你不是會相面嗎,看看能不能瞧出些什麼?”
聞言項風塵臉色一黑,口吻頗爲不滿,“距離這麼遠,他還化成這個鬼樣子,我能瞧出什麼?神仙來了也沒轍。”
“你說他裝扮成這樣是不是就在防着咱們呢?”楊逍將心中的疑惑講了出來,“可沒必要啊,裝扮成這樣就能騙過我們嗎,這也太不拿我們當回事了,還是”
“還是什麼?”項風塵低聲。
“還是這是個局,他是假的,真的接頭人另有其人,用他不過是把我們的注意力引走。”楊逍一股腦的說了出來。
沉默半晌,項風塵也不敢確定這究竟是真是假,但無論如何,他們都要試一試。
見駝背夥計收拾了碗筷,提着大水壺往回走,項風塵也跟着起身,“你留下盯着說書這傢伙,我跟着他。”
楊逍點點頭,按兵不動。
令項風塵與楊逍意外的是,提着大水壺的駝背夥計將東西放在前面櫃檯後,竟然拐了個彎,直奔酒樓大門走去,而等項風塵趕到後,發現納蘭朔已經站在大門外不遠,堵住了駝背夥計離開的路。
可駝背夥計也不見有什麼意外,只是在門外站了片刻,接着又轉過身,回了酒樓,慢吞吞朝只允許酒樓夥計通行的後院走去,此時納蘭朔也已經進了門,納蘭朔對楊逍遠遠使了個眼色,楊逍點頭作爲回應,想來是納蘭署長也瞧出了這駝背夥計不對勁,此刻納蘭朔與項風塵一前一後,跟在駝背夥計背後,一同進了後院。
而楊逍的任務更重了,他不僅要盯緊臺上的說書老人,還要留意門口的動靜。
後面的巷子裏還有蔣青鸞守着,他們三個人,不出意外的話,駝背夥計應該跑不掉。
明明被盯死了,可走在前面的駝背夥計卻一點也不慌,這無形中給了項風塵納蘭朔二人很大壓力。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後院當中,眼見四下無人,項風塵提前一步,趕到駝背夥計身前,與緊隨其後的納蘭朔同時動手,瞬間就將駝背的夥計擒住,可還不等問,就見臉被塗黑,還缺了幾顆門牙的老夥計扭過頭,咧開嘴巴,表情扭曲怪異,發出癡傻一般的憨憨笑聲:“嘿!嘿!!中計嘍,中計嘍,給給銀子,一人五個銅板!”
見項風塵納蘭朔二人臉色劇變,夥計笑的更厲害了,口水都淌了出來,“嘿嘿,咱們咱們都說好了,我陪你們演戲,你們你們給銀子,可不許賴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