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聽到李維德的話只感覺不明覺厲。
她實在不明白,格林德沃先生的事業能不能成功,跟他有沒有出書有什麼關係。
李維德看她那個疑惑的樣子,就知道她完全沒聽懂。
“我問你,書的作用是什麼?”
“嗯……傳遞和傳承知識?”安妮問道。
“那你認爲,什麼可以被稱爲知識呢?”李維德問道。
“魔法理論什麼的?”安妮試探着說道。
“知識包括很多方面,安妮……魔法理論只是其中一方面。事實上,哪怕是教你做飯的廚藝類書籍……廚藝也可以是知識的一類。所以……既然連廚藝都能作爲被傳遞的知識,那爲什麼思想不可以呢?”
“思想?”安妮撓了撓頭,“爲什麼要傳遞思想?”
李維德有些想罵人,他都說得那麼明白了,她居然問自己爲什麼要傳遞思想?之前羅裏吧嗦那麼多,都白鋪墊了?
但是,他還是忍住了沒罵人,這些話,哪怕安妮聽不明白,但是那個老登肯定能聽得明白。
“你剛纔不是問我,爲什麼他的理論看着很合理,但是卻有那麼多人反對嗎?”李維德問道。
“是的……”
“那是因爲格林德沃沒有把他的思想系統化地整理好,然後傳輸出去!很多人其實並沒有那麼瞭解他的思想,自然就看不到其中的合理之處了。”
“你想想看,哪怕他的口才天下第一,演講的時候,在場的人都熱血沸騰,但是……全世界又有多少巫師能去現場聽你的演講呢?又有多少人有膽量去聽你的演講呢?”
“那樣一來,你在現場的演講,很多你主張的觀點,就很有可能會被人爲地扭曲!”
“哪怕你是一個正直的革命先鋒,到最後,也有可能被污衊成恐怖分子!”
“退一萬步來說,哪怕沒有人扭曲你的觀點,但是,你的所有主張,也只有聽過你演講的人能理解。沒聽過的人,卻沒有多少共鳴。”
“而如果你出書就不一樣了!如果他在進行完演講之後,直接就開始分發自己的思想著作,那他的信徒們如果是真的相信他所闡述的理念和思想的,就一定會自發地幫你把這些著作傳遞到全世界……”
“到時候,認識到他思想的人越來越多,那支持他的人也自然就越來越多了。”
安妮聽完李維德的話,這次總算是大概瞭解了。
然後她又問道:“可是,如果人們不認同你的思想呢?怎麼辦?是不是就說明你的思想是錯誤的呢?”
“你要首先瞭解,爲什麼別人不認同你的思想?拿格林德沃的所謂理念來舉例吧。他一直在主張,要讓巫師們不再躲藏,然後統治麻瓜什麼的……咋一聽好像很有道理。但是……你知道一個普通的巫師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是什麼感想嗎?”
安妮搖了搖頭。
“他會說,嗯……好像有點道理,那你去改革試試看?是的……大部分人只會看着,觀望。他不會參與!”
“因爲這一切都離他太遙遠了!他現在的生活雖然平淡,但是他卻很滿足。格林德沃的那些主張,聽起來很不錯,但是太過假大空了。不是所有人都有一腔熱血,聽到要改變就激動的!”
“誰都知道如果能統治麻瓜,巫師們成爲人上人,所有巫師都是受益者,但是……這只是口號!應該說,這是最終的目標。事實上是,這個理念,現在還沒能給任何人帶來好處。”
“格林德沃在發展自己的事業開始,到目前爲止,有做過任何讓巫師獲益的事情嗎?沒有,他只會說,他成功後,大家都會獲益……而現在呢?什麼都沒有!”
“一點好處都沒有,卻讓人爲了你定下來的虛假目標而奮鬥……這說得過去嗎?”
“你在那兒說,哪怕說得再有道理,也不妨礙我正常上班下班,平常度日,因爲你所說的那些,在未實現之前,和我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哪怕是麻瓜的政客,在上臺之前,起碼都能做做樣子,提出一些有益民生的政策。最起碼,也能去孤兒院給孩子們捐捐款什麼的吧?”
“但是格林德沃呢?一個自稱是革命者的人,除了整天喊口號,就是發動恐怖襲擊。一點有益巫師的事情都沒有做……”
“一場不能給任何人帶來好處的革命……還是革命嗎?哦……這個說法其實不準確,應該說是,這是一場無法給普通巫師帶來任何好處的革命。”
“而對於格林德沃,還有他的支持者來說,還是有好處的,不然他也不會搞事情,而他的手下也不會跟他。”
“格林德沃獲得了權力,而他的支持者嘛,也是能滿足各自不同的慾望……”
“你看他是怎麼誘惑我和湯姆的就知道了,他可沒有跟我們談革命理念,而是用魔法力量做交易……因爲他知道我們想要這個!”
“就連招攬我們都是用的這樣的方法,那你覺得他的其他手下,是怎麼來的呢?”
“總結……沒一個人是幹正經事的。”
“你說,他身邊有好人嗎?一羣惡棍聚集在一起……人們天然就覺得他們是恐怖分子,他的所謂理念,只是一個爲了自身利益而豎起來的一個標靶而已。傻子纔信呢!”
李維德這一番話,前邊還算是正常的,但是到了後邊……
安妮差點被他陰陽怪氣說哭了。
她很想說,自己是真的相信格林德沃的理念才願意追隨的,自己不是傻子!也不是那些因爲自己慾望而加入的惡棍!
但是,在細想一番李維德的話之後,安妮的信念卻受到了巨大的打擊……
因爲她的姑姑……維塔·羅齊爾,她加入巫粹黨,也不是爲了格林德沃現在提出的所謂理念。
而是爲了……成爲格林德沃最信任的助手,等到以後格林德沃屹立在全世界的頂峯時,羅齊爾家族也能一起獲得榮譽……
這些事情,她以前其實也意識到過一些,但是,很快就會被她有意無意地忽略掉……
然而現在,李維德卻撕開了這最後一層遮羞布,直接把最真實的情況展露在了她的面前!
什麼所謂理念,都只不過是一些冠冕堂皇的,用來裝點門面的藉口而已。
那些巫粹黨,都是爲了各自的慾望聚集在格林德沃的手底下,他們本身的利益都並不一致。
內部的聲音其實都不一致……又怎麼能奢望其他人的聲音跟他們一致呢?
與其說他們是信服這個理念,而聚集在格林德沃的身邊。
倒不如說,他們只是信服格林德沃這個人而已!
安妮陷入了沉默之中。
信仰被瞬間擊碎,她緩了好久都沒有緩過來。
湯姆在一邊一直悄悄地盯着安妮的表情變化。
看到她從不服,到若有所思,到後來的震驚莫名,再到最後的呆若木雞……
其實,李維德的話他也覺得有些道理。
格林德沃起事以來,確實是破壞多過建設。
人們對他們只有恐懼,沒有信任,這樣一來,他們說什麼,還有什麼意義嗎?
此時,湯姆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李維德說過的,“不能小瞧人民的力量”,再結合剛纔裏的說的那些話……不由得若有所思。
如果格林德沃一開始不是用那些恐怖手段,而是直接開始向國際巫師聯合會提議一些對底層巫師有益的政策,讓所有巫師們明白,他能給他們帶來好處……
然後慢慢培養自己在巫師們身上的威望,等到支持者多了起來之後,再開始訴說巫師優異的那一套,是不是支持者會更多?
因爲按照以前的經驗,他提議的,都是有好處的!人們自然天然對他的話有信任感!再之後……湯姆都有些不敢想了。
湯姆再看了一眼在一邊老神在在地看着活點地圖的李維德,心中很是震撼。
如果搞事情的人不是格林德沃,而是李維德的話,沒準他都快成功了……
李維德明明年紀和自己差不多……這些東西,他究竟是從哪裏學來的?
難道說,還是他的那個家族?
半晌之後,安妮才用蚊子一樣小的聲音說道:“聽你這麼一說,格林德沃確實沒辦法成功。”
“也不是這麼說的。”李維德一邊看着地圖,一邊隨口說道,“如果他能洗白自己,把毒血擠掉,也不是不能起死回生。”
安妮驚訝地看着李維德,“什麼意思?你剛纔不是說……”
“我要是他,要想成事,就絕對不會率先使用武力,但是既然錯誤已經犯下了,那就只好推出幾個替死鬼頂罪了。等到洗白自己之後,就從政去。獲得合法的權力之後,自然可以通過提出一些利益民生的政策,提升自己的民心,到時候,再想辦法提改革就輕鬆多了。反正只要好處夠多,人們就會自動失憶……幹嘛要造反呢?”
李維德說這些的時候,眼睛都沒有離開面前的地圖,就像真的只是隨口一說而已。
但是湯姆卻不由得看了看李維德,眼睛微眯。
等到安妮心事重重地找理由離開之後,湯姆問道:“我不相信,你沒看出來她在套你的話。”
李維德微笑着看着湯姆,“我也不相信,你看不出來,我故意讓她套我的話。”
“你究竟想幹什麼?”湯姆皺眉道:“難道你真的想讓格林德沃東山再起?”
“如果他能像我說的那樣,一直爲了民心而做出利益民生的事情,那他本人壞不壞,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只是希望世界和平,人民幸福而已,湯姆……你忘了嗎?我是一個好人啊!”
“你的這些話,我哪怕信你一個標點符號,我都跟你姓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