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神祕聲音落下後,全場死寂。
風雪似乎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陳言的劍險些脫手掉落,這當然是她身體最真實的反應。
在衆人看來,那是她作爲女兒,被人當衆揭穿了陳言初是殺人兇手後所產生的震驚與痛苦。
可實際上,她內心的波動卻和外人想象的截然不同。
在陳言的心裏,陳言初早就死在了那個大雨滂沱他們倆分道揚鑣的夜晚。
她自己,也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跟在易連山身後,遇到危險只會躲藏,需要被人保護的懵懂少女。
她低垂着眼眸,藉着風雪的掩護,將那一閃而過的竊喜深深藏進心底。
竊喜。
這個隱藏在暗處,不知是敵是友的神祕聲音,雖然不知道是誰發出的,卻完美地幫她推了一把。看着面前那個坐在輪椅上,原本就因爲殘疾而心理扭曲,現在更是被殺父之仇刺激得幾近癲狂的凌展雲,陳言明知道,自己的目
的,已經達到了。
這五年。
陳言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五年前蜀地的那個夜晚。
昏暗的燭火下,她和曹觀起相對而坐。
那時的淮上會分崩離析,師父易連山戰死,門派羣龍無首。
她一個涉世未深的丫頭,面對的是一幫如狼似虎,各懷鬼胎的江湖老油條。
她記得曹觀起當時的臉以及那一雙彷彿能看透世間一切陰謀陽謀的深邃眼眸。
“從今天起,淮上會的未來,就只落在你一個人的手中了。”曹觀起的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隨時會飄散的風,卻又重得像是一座壓在心頭的大山。
這五年來,江湖上所有的人都以爲,是她陳言玥憑藉着一己之力,用鐵血手腕和過人的魄力籠絡了淮上會散落的舊部。
是她挨個登門,放下身段,將那些退隱的長老一個一個請出山.
是她拎着劍,在楚國的黑白兩道之間殺出了一片天地,再次穩住了陣腳,一點點將淮上會重新壯大。
如今的淮上會,早已經今非昔比。
它不再是一個單純在江湖上打打殺殺的幫派,而是一個貨真價實的龐然大物,一個徹頭徹尾被包裝出來的正義之師。
他們不僅手握着大批的銀錢商號,控制着楚國近半的鏢局和碼頭,甚至還在暗中獲得了楚國皇帝的鼎力支持。
陳言玥看着自己手中的劍,她心裏清楚得很,自己把淮上會帶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她超過了師父易連山。
可是,暗地裏,她比任何人都明白,這一切的功勞,到底應該歸屬於誰。
曹觀起。
那個深居簡出的男人。
他纔是那個真正在幕後發號施令的人,是他一手策劃了整個淮上會從廢墟中的崛起,他的每一步棋,每一個連環計,都精準地刺中了對手的軟肋,她陳言,不過是站在臺前,手持利刃,替他去衝鋒陷陣的執行者罷了。
凌展雲的胸膛劇烈起伏着,他死死抓着輪椅的精鋼扶手,指甲因爲用力過度而崩裂,溫熱的鮮血順着鐵質的扶手往下滴落,砸在潔白的雪地上。
他那張慘白的臉因爲極度的憤怒,扭曲成了一個惡鬼。
“你......說什麼......”
凌展雲喉嚨裏發出猶如野獸瀕死前的嗬嗬聲,他猛地轉過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着風雪深處,聲嘶力竭地咆哮:“你放屁!我......我爹怎麼可能是陳言初殺的!出來!你給我滾出來!”
而在凌展雲身旁,齊鐵山握着厚背鬼頭大刀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齊鐵山當然知道淮上會和江北門的世仇。
那是兩派每個人從入門第一天起,就被灌輸到骨子裏的仇恨。
本以爲,當年易連山一死,淮上會就會徹底銷聲匿跡,樹倒猢猻散。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這隻百足之蟲竟然死而不僵,不僅沒死,反而在這短短五年的時間裏,在一個女娃娃的手裏徹底重新盤活了過來。
齊鐵山看着站在風雪中,身姿挺拔、劍意凜然的陳言玥。
再回過頭,看看自己身後,那個癱坐在輪椅上,連男人的根都被人切斷,只剩下一肚子憤世嫉俗的少主凌展雲。
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憋屈,在齊鐵山的心底蔓延開來。
都是年輕一輩。
憑什麼淮上會經歷了大起大落,能重新站起來一個扛大旗,光芒萬丈的陳言玥;可江北門的領袖,卻成了這麼一個沒有未來的廢物?
江北門,還有未來嗎?
齊鐵山心裏不爽,窩火,但他沒辦法說。
他受過老門主凌海的大恩,這條命是江北門的,他只能把這股無處發泄的邪火,全部傾瀉到對面的陳言身上。
“小娘皮!”
齊鐵山怒吼一聲,聲如洪鐘,震得漫天飛雪都爲之一頓,他將長刀往前一指:“新仇舊恨,今天老子就要活劈了你,拿你的人頭去祭奠老門主的在天之靈!”
“齊叔!別動手!”
凌清霜清冷的聲音突然響起。
這個向來如冰山雪蓮般的白衣少女,此時也無法保持原本的淡定。,她緊緊握着手中未出鞘的長劍,俏臉煞白,眼眶通紅。她看着陳言玥,聲音因爲激動而發額:“陳言!那個人說的是真的嗎?我父親......真的是陳言初殺
的?!”
面對凌清霜的質問和齊鐵山的殺意,陳言臉上的那一抹蒼白和震驚,此時已經悄然退去。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穩住了心神,臉色依然不好看,但心底卻冷靜得可怕。
她這次親自來少林寺,一共只有三個目的。
第一個目的,是引江北盟和少林寺結怨。原本她還在想,怎麼才能把火燒得更旺一些,讓江北盟這羣瘋狗徹底失去理智。現在好了,這個神祕的聲音直接把最致命的世仇擺在了明面上,江北盟的怒火已經徹底被點燃。這第一
個目的,算是達成了一半,還需要她再添一把柴。
第二個目的,是阻止任何人帶走趙九。
不管是誰,哪怕是天王老子,也休想碰趙九一根汗毛。
這兩個目的都是曹觀起在臨行前交給她的。
那是絕對的死命令,不容有失。
而第三個目的,則是她自己的。
她要見趙九。
她心裏有太多的話,太多的疑問,她必須親自見他一面,確認一些事情。
之前阻斷江北盟,是因爲陳言還沒有確定對方領頭人的身份。
如今不僅確定了,而且知道是凌展雲這個江北盟少主親自來了,那她當然要開始火上澆油。
怎麼噁心怎麼來,怎麼激怒怎麼來。
“是真的又怎麼樣?是假的又怎麼樣?”
陳言玥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她手中的長劍挽了一個漂亮的劍花,劍尖直指凌展雲,語氣中滿是不屑:“凌展雲,你帶着這羣烏合之衆,跑到少林寺的山門前大呼小叫,一口一個要他們交出宋當歸。你以爲你是誰?你以爲
江北盟是什麼了不起的皇親國戚?”
“陳言!你少在這裏給我顧左右而言他!”
凌展雲瘋了一樣地拍打着輪椅的扶手,雙眼充血:“回答我!那個人說的是不是真的!你爹是不是殺了我爹!”
“就憑你這個連站都站不起來的廢人,也配質問我?”
陳言毫不留情地往凌展最痛的傷口上撒鹽,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鈍刀子,在他的心尖上狠狠地割:“陳言初做事,何須向你解釋。你若有本事,站起來跟我打一場啊。”
“你——”凌展雲氣得一口逆血湧上喉嚨,猛地噴了出來,星星點點的血跡濺在面前潔白的雪地上,觸目驚心。
“哥!”
凌清霜驚呼一聲,連忙上前扶住凌展雲,一邊替他順氣,一邊憤怒地瞪着陳言“”“陳言,你也是名門正派出身,爲何說話如此惡毒!宋當歸那個惡賊,手段殘忍,令人髮指。少林寺身爲天下武宗,理應將其交出,以正武
林風氣。你爲何要在此百般阻撓?”
“武林風氣?”
陳言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她仰起頭,肆無忌憚地大笑起來。笑聲在風雪中傳出很遠,透着一種說不出的張狂。
“凌清霜,你還真是個養在溫室裏的花朵,天真得讓人心疼。”陳言玥止住笑聲,眼神瞬間變得如刀鋒般銳利:“你們江北盟暗地裏做的那些男盜女娼,欺壓良善的勾當,真以爲全天下人都不知道?現在跑來這裏裝什麼受害
者?至於宋當歸……………”
陳言故意拉長了聲音,目光掃過在場所有江北盟幫衆那憤怒的臉龐。
她知道,接下來的這句話,將會徹底引爆這個炸藥桶,完成她第一個目的的最後一步。
“你們口口聲聲說宋當歸是個十惡不赦的魔頭,是你們江北盟的死敵。可你們知道,他在少林寺眼裏,是什麼人嗎?”
凌展雲猛地抬起頭,嘴角的鮮血將他的臉映襯得猶如厲鬼,他咬牙切齒地嘶吼:“他是什麼人?他就是一個低賤的雜役!一個閹了我的雜碎!”
“錯。”
陳言搖了搖一根白皙的手指,語氣輕佻,卻字字誅心。
“宋當歸,當然是少林寺的朋友。”
這句話一出,全場譁然。
江北盟的幫衆們面面相覷,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齊鐵山更是瞪大了牛眼,粗獷的聲音裏滿是不信:“你胡說八道!少林寺乃是佛門聖地,怎麼可能和一個閹了我們少主的惡徒是朋友!”
“胡說八道?”
陳言玥冷哼一聲:“我淮上會做事,向來光明磊落,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你們難道就沒動腦子想想,宋當歸一個毫無背景的泰山派棄徒,惹了你們江北盟這麼大的麻煩,外頭那麼多雙眼睛盯着,他憑什麼能一路逃到嵩陽
山?憑什麼能進得了少林寺的山門?”
陳言往前逼近了一步,渾身的氣勢節節攀升,直接壓向江北盟衆人。
“實不相瞞,宋當歸能安全抵達少林,正是我淮上會一路暗中護送的結果!而委託我們淮上會護送他回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這天下武宗,少林寺!”
如果在場人的腦海裏有雷聲的話,那麼此刻,一定是萬雷齊鳴。
這一下拱火,簡直是把火藥庫給徹底點燃了。
凌展雲腦子裏嗡的一聲,理智的那根弦在瞬間崩斷了。
“少林寺......少林寺委託你護送宋當歸?”
凌展雲的聲音因爲憤怒而變得尖銳變形,他不可置信地指着那扇緊閉的少林寺大門:“少林寺竟然把他當朋友?!少林寺竟然護着這個雜碎?!他們......他們竟然敢包庇一個閹了我的兇手!”
“不僅包庇,而且還要力保呢。”
陳言玥唯恐天下不亂地繼續補充道,她的眼神中閃爍着狡黠的光芒,嘴角的笑意越發冰冷:“少林寺的高僧們慈悲爲懷,覺得宋少俠雖然行事有些衝動,但那是被你們江北盟逼迫在先。佛家講究因果循環,你們自己造的孽,
現在卻要少林寺交人,這不是笑話嗎?”
“你撒謊!我不信!”
凌清霜拔出長劍,劍尖指着陳言:“少林寺百年清譽,絕不可能與這等惡徒同流合污!你這是在蓄意挑撥!”
“挑撥?”
陳言玥嗤笑一聲,她想得沒錯,之前這幫人就算是拿着火把耀武揚威,也絕不可能真的動手燒了少林,她用劍柄指着身後那扇依然緊閉的少林寺大門:“你們都在這裏叫囂了快一炷香的時間了。少林寺有一個人出來搭理你們
嗎?連個掃地的小沙彌都沒露面。這說明什麼?說明人家根本就沒把你們江北盟放在眼裏!說明人家正在裏面好好招待宋當歸呢!”
這番話,如同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凌展雲徹底瘋了。
多年的屈辱,殘廢的身體,父親被殺的仇恨,再加上此刻少林寺公然包庇兇手的消息,這一切的一切,匯聚成了一股足以毀滅一切的瘋狂風暴,席捲了他那本就脆弱的神經。
“好………………好一個少林寺!好一個天下武宗!”
凌展雲仰天慘笑,眼角甚至流出了血淚。
“你們既然不講規矩,那江北盟今天就陪你們不講規矩到底!”
他猛地從輪椅上直起身子,雖然雙腿無力支撐他站立,但上半身卻爆發出一種駭人的煞氣。他拔出腰間的一把匕首,狠狠地在大腿上劃了一刀,用劇烈的疼痛來刺激自己最後的瘋狂。
“江北盟的兄弟們聽令!”
凌展雲淒厲地嘶吼道,聲音彷彿是從九幽地獄裏飄出來的一般:“少林寺藏污納垢,與魔頭爲伍,已經墮入魔道!今日,我江北盟替天行道,誅殺妖邪!”
“齊叔!帶人給我衝進去!見人就殺!見房子就燒!誰敢阻攔,格殺勿論!”
“就算是踏平這座嵩陽山,我也要宋當歸和這些包庇他的禿驢死無葬身之地!”
“殺——!”
齊鐵山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時聽到少主下達了不顧一切的死命令,哪裏還會猶豫。他高舉着鬼頭大刀,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咆哮,一馬當先地朝着少林寺的大門衝了過去。
“殺!”
百十號江北盟的精銳刀手,也紛紛抽出兵刃。
他們舉着火把,如同決堤的潮水一般,跟在齊鐵山身後,向着那座千年古剎發起了決死衝鋒。
火光沖天,殺聲震野。
看着這羣如同瘋狗般衝鋒的江北盟幫衆,陳言緩緩後退了兩步,避開了他們衝鋒的正面鋒芒。
她的嘴角,終於徹底地彎起了一個冰冷而滿意的弧度。
成了。
這把火,不僅燒起來了,而且燒得漫天都是,再也無法撲滅。
江北盟和少林寺的樑子,在今天,算是徹底結成了死結。
就算少林寺現在出面解釋說他們根本不認識宋當歸,凌展雲這個瘋子也絕對聽不進去。
只要雙方見了血,那就不死不休。
“曹觀起......你的計劃,第一步我已經完美走完了。”陳言在心中默默唸着那個名字,握劍的手因爲興奮而微微收緊。
“陳言,你拿命來!”
就在這時,一聲嬌叱從側面傳來。
凌清霜並沒有跟着大部隊去衝擊山門,而是提着長劍,身法輕靈如燕,劍鋒化作點點寒星,直取陳言的咽喉。
父親的死訊,讓這個向來清冷的少女也失去了理智。她現在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拿下陳言玥,逼問出當年事情的真相。
“就憑你?”
陳言眼神一冷,不退反進。
手中的青色長劍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迎着凌清霜的劍光刺了上去。
“叮叮噹噹——"
金鐵交擊之聲在風雪中密集地響起。
兩道曼妙的身影在山道上快速交錯,劍氣縱橫,將周圍飄落的雪花紛紛絞碎。
凌清霜的劍法走的是輕靈飄逸的路子,如同飛雪般連綿不絕。
而陳言的劍法,卻融合了淮上會的剛猛與她自身領悟的殺伐之氣,大開大合,霸道無匹。
不過交手十餘招,凌清霜便已經感覺到了巨大的壓力。
對方的劍刃上附着的真氣猶如驚濤駭浪,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她虎口發麻,氣血翻湧。
“你若是再不退下,別怪我劍下無情。”
陳言玥一劍盪開凌清霜的攻勢,冷冷地說道。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除非我死!”凌清霜咬着牙,再次合身撲上,招招都是兩敗俱傷的拼命打法。
“蠢。”
陳言玥眼中閃過一絲不耐。
她可沒有時間在這裏跟一個小丫頭糾纏。
她還要進少林寺去執行她的第二個和第三個目的。
她眼神一凜,手腕猛地一抖。
“淮水斷流!”
一道半月形的青色劍氣,帶着撕裂空氣的尖嘯聲,以摧枯拉朽之勢斬向了凌清霜。
凌清霜臉色大變,慌忙橫劍格擋。
“砰!”
一聲悶響,凌清霜連人帶劍被劈得倒飛出去,重重地摔在雪地裏,喉嚨一甜,吐出一口鮮血。
“清霜!”
坐在輪椅上的凌展雲看到妹妹受傷,急得大叫,但他自己卻無能爲力,只能無能狂怒:“陳言!你敢傷我妹妹!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陳言沒有理會凌展雲的犬吠,她看了一眼已經被江北盟幫衆圍得水泄不通的少林寺大門。
那些粗大的火把已經被扔到了木門和院牆上,火勢開始蔓延,濃煙滾滾。
齊鐵山正指揮着手下,用一根粗壯的撞木,狠狠地撞擊着那扇包着銅釘的大門。
“咚!咚!咚!”
沉悶的撞擊聲迴盪在嵩陽山上,彷彿是在敲響某種古老的喪鐘。
陳言玥深吸了一口氣,將長劍收回鞘中。
她知道,好戲纔剛剛開場。
少林寺的底蘊,絕不是這百十號江湖草莽能夠輕易撼動的。
果然。
就在江北盟的人撞得正起勁,凌展雲在後面瘋狂叫囂的時候。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
並非像之前苦若大師那般震天動地,撕裂蒼穹的獅子吼,而是一聲極低、極沉,卻又彷彿直接在每一個人靈魂深處響起的嘆息。
這聲佛號一出。
那些燃燒在少林寺院牆和木門上的火焰,竟然在同一時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輕輕一拂,瞬間熄滅,連一點火星都沒剩下,只有一縷縷白煙在風中消散。
緊接着。
“嘎吱——”
那扇歷經了百年風霜,被齊鐵山等人撞了半天紋絲不動的沉重木門,緩緩地,向內打開了。
沒有沖天的殺氣。
沒有金剛怒目的武僧。
只有一個穿着灰色僧衣,瞎了一隻眼,滿臉皺紋的老和尚,正拿着一把破掃帚,慢吞吞地站在門檻內,彷彿他正在做的事情只是清掃這門前的落雪。
齊鐵山等人舉着撞木,愣在了原地。他們本以爲門一開,會面臨少林羅漢陣的狂風驟雨,卻沒想到是一個風吹就倒的老頭。
“老禿驢!閃開!”齊鐵山扔下撞木,提起鬼頭刀,就要往裏衝。
瞎眼老和尚沒有理會他,只是停下手裏的掃帚,微微抬起那隻渾濁的獨眼,面向着山道上的人羣,用一種極其平緩的語氣說道:
“佛門清淨地,不動無名火。”
“諸位施主,今日若只是來避雪,少林可備素齋。若是要妄動干戈.......”
老和尚手中的掃帚輕輕在青石板上磕了一下。
“咔嚓——”
一道極其細微的裂痕,從他腳下的青石板開始,如同擁有生命的蛛網一般,瞬間向外瘋狂蔓延!
裂痕蔓延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直接穿過了門檻,順着石階而下,一直蔓延到了齊鐵山等人的腳下。
“退!”齊鐵山只感覺腳下的大地猛地一顫,一股猶如實質的恐怖真氣順着那道裂痕噴湧而出。他大驚失色,想要後退。
可是,太遲了。
“砰!砰!砰!”
接連數十聲悶響。
站在最前面的三十多名江北盟精銳刀手,包括齊鐵山在內,就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巨錘正面擊中胸口。
所有人同時狂噴鮮血,身體猶如斷了線的風箏一般,向後倒飛而出,重重地砸在幾十層臺階之下的雪地裏,慘叫連連。
一掃帚之威,竟至於斯!
全場死寂。
凌展雲的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他死死抓着輪椅,身體不受控制地發抖。
陳言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縮。
少林寺,果然深不可測。隨便出來一個掃地的瞎眼老僧,都有着如此恐怖的修爲。
“少林方丈苦何有令。”
瞎眼老和尚沒有再看那些倒地哀嚎的人,他的聲音在風雪中遠遠傳開,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今日本寺有貴客登門,不見外客。爾等若再敢上前一步,殺無赦。”
貴客。
聽到這兩個字,陳言的嘴角再次浮現出一抹笑意。
她知道,這個貴客,說的絕對不是那個被當做棋子的宋當歸。
而是趙九。
那個她日思夜想,那個曹觀起下令絕對不能讓任何人帶走的人。
“殺無赦?”
凌展雲在短暫的恐懼之後,再次被瘋狂佔據了理智:“你們少林寺包庇兇手,打傷我江北盟兄弟,還敢大言不慚!今天我江北盟就是拼盡最後一個人,也要討個公道!兄弟們,給我......”
“閉嘴吧,蠢貨。”
陳言玥冷冷地打斷了凌展雲的叫囂。
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角,沒有理會地上受傷的凌清霜和江北盟衆人,徑直邁開長腿,越過那些倒在地上的刀手,朝着少林寺的大門走去。
“陳姑娘。”
瞎眼老和尚微微側身,獨眼看着她:“方丈說了,不見外客。”
“我不是外客。"
陳言從懷裏掏出一塊晶瑩剔透的玉佩,在老和尚面前晃了晃,那玉佩上,刻着一個古篆體的楚字,隱隱透着皇家的威壓。
“我是代表楚國皇室,來給苦何大師請安的。”
陳言微微一笑,笑容中帶着不容拒絕的霸氣:“而且,我也是來接我的朋友的。
瞎眼老和尚似乎看了那塊玉佩一眼,沉默了片刻。
“阿彌陀佛。陳施主,請進。”
老和尚讓開了一條路。
陳言沒有回頭看凌展雲一眼,她知道,外面的這羣江北盟的廢物,已經失去了利用的價值。
他們進不來少林,只能在外面,當一個吸引少林注意力的靶子,這正是她想要的結果。
她邁步跨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厚重的木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將江北盟的怒罵和風雪徹底隔絕在外。
陳言抬頭,看着通往達摩堂的那條長長的青石板路。
她的心跳,破天荒地開始加速。
不是因爲剛纔的戰鬥,不是因爲曹觀起的任務。
而是因爲,她終於要見到那個人了。
“趙九......”
陳言的手指輕輕摩挲着劍柄,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波瀾。有數年未見的思念,有對天下第一的忌憚,也有一種渴望將其徵服、納入淮上會麾下的野心。
“這一次,你休想再從我手裏逃掉。”
風雪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