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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泥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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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

大皇都。

在這座天下最繁華,最紙醉金迷的城池之下,隱藏着一個連陽光都無法觸及的地方。

大理寺地下三丈深的卷宗室。

滴答。

滴答。

不知從哪條暗河滲進來的地下水,順着長滿墨綠色青苔的牆磚縫隙,緩慢而黏稠地墜落在坑窪不平的青石板上,發出令人心底發毛的死寂聲響。

這裏的空氣常年是不流通的。

那是一種混合着發黴的宣紙、陳年的硃砂,以及無數死囚臨刑前絕望汗液的怪異味道。

這種味道,普通人只要吸上一口,便會覺得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千斤重的巨石,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昏黃如豆的燭火,在一盞沾滿了經年油垢的青銅臺柱上無力地搖曳着。

光影將案臺前那道佝僂瘦弱的身影,在長滿黴斑的牆壁上拉扯得猶如一隻扭曲掙扎的鬼。

宋當歸坐在那裏。

他沒有穿大理寺那些光鮮亮麗的官服,身上依然裹着一件洗得發白,甚至在衣角處還沾着泰山派夥房菸灰的粗布麻衣。

那是他過去的證明,也是他恥辱的豐碑。

他的左手正緩慢而僵硬地翻閱着面前堆積如山的案卷,小指和無名指的位置,只剩下兩個光禿禿的肉茬。斷口處包裹着劣質的粗布條,因爲這地下卷宗室極度的潮溼與陰冷,傷口根本無法癒合。黑紅色的淤血混合着淡黃色的

膿液,早已經將那灰白色的布條浸染得硬邦邦的,像是一塊結了痂的爛木頭。

但他似乎感覺不到痛。

或者說,他享受這種痛。

每一次翻動那些用厚重牛皮紙裝訂的江湖祕檔,粗糙的紙頁邊緣刮擦過那滲血的布條,都會帶來一陣鑽心的刺痛。

而這種刺痛,卻能讓他那雙渾濁佈滿血絲的眼睛裏,爆發出清明。

“泰山派......江北盟......無常寺......”

宋當歸那乾裂起皮的嘴脣微微蠕動着,發出毒蛇吐信般細微的呢喃聲。

他的右手裏,死死地攥着一根粗劣的狼毫筆,在那張已經寫滿了蠅頭小楷的宣紙上,用力地勾畫着什麼。

咔嚓一聲輕響。

因爲用力過猛,狼毫筆的筆管竟然被他生生捏裂了,木刺扎進了他的掌心,殷紅的鮮血順着指縫流淌下來,滴落在那份記錄着“嵩山極頂,三百重甲鐵騎覆滅”的加急密報上。

血,染紅了那些冰冷的文字。

宋當歸沒有去管手上的傷口,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張密報,嘴角緩緩裂開,露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透着無盡瘋狂與怨毒的笑容。

“高高在上......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啊......”

他的聲音在陰冷的卷宗室裏迴盪,帶着一種從骨髓深處刮出來的冷風:“在你們眼裏,我宋當歸算什麼?一條在泰山派後山夥房裏,趴在灰堆裏的野狗?一個連名字都不配被掌門記住,只配在風雪裏撿饅頭渣的廢物?”

他的腦海中,再次不可遏制地浮現出那場大火。

那場燒燬了他所有信仰,尊嚴和最後一點身爲人的希望的大火。

大師兄耿星河,小師妹。

“既然你們說我是泥......”

宋當歸猛地將那支斷裂的毛筆拍在桌面上,眼底的瘋狂瞬間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喘息着,胸膛劇烈地起伏。

大腿上那道貫穿傷在陰雨天的溼氣侵蝕下,發出陣陣錐心的痠痛,但他卻笑得越發扭曲。

他的眼裏,出現了兩個人。

趙九和曹觀起。

這不是服氣不服氣的問題。

他們給了他一個活命的機會,他們還給了他一個做人的機會。

他永遠忘不了在達摩堂趙九的那一番話。

認知,代表着一個人的醫生。

宋當歸冷笑着,你給了我一條命。

我還你你想要的一切。

就在此時。

“嗚——”

一陣夾雜着細碎冰渣的北風,不知從哪個隱祕的通風口猛地倒灌了進來。

卷宗室裏那盞原本就昏暗的燭火,劇烈地搖晃了幾下,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宋當歸的瞳孔猛地一縮,常年在底層摸爬滾打養成的野獸般的直覺,讓他渾身的汗毛在瞬間倒豎了起來。

有人來了。

而且,是個絕頂的高手。

“吱呀——”

那扇沉重、包着生鏽鐵皮的暗門,被人從外面穩地推開了。

沒有沉重的腳步聲,只有衣襬摩擦過青石板時發出的細微沙沙聲。

宋當歸的反應極快。

幾乎在門被推開的那一瞬間,他臉上那種瘋狂、陰鷙、算計一切的表情,猶如退潮的海水般褪得一乾二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怯懦、驚恐,以及那種底層小人物在面對權貴時,本能的諂媚與卑微。

噗通一聲。

他甚至連看都沒看清來人是誰,雙腿一軟,直接從那張破舊的木椅上滑落,重重地跪倒在冰冷潮溼的青石板上。

因爲動作太猛,他不小心帶翻了桌角的硯臺。

“砰!”

劣質的墨汁潑灑了一地,濺在了他的臉上、手上,將他那張原本就慘白的臉,染得猶如一個小醜般滑稽而可悲:“大......大人饒命!小人該死!小人衝撞了大人!求大人開恩!"

宋當歸將頭死死地貼在滿是墨汁和泥水的地上,渾身猶如風中的落葉般劇烈地顫抖着,聲音裏帶着明顯的哭腔,連斷指處滲出的鮮血弄髒了地面,他都不敢去擦。

暗門處。

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靜靜地站在陰影之中。

來人披着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大氅的兜帽上還沾着汴梁城今夜剛剛飄落的雪花。

雪花在卷宗室渾濁的空氣中迅速融化,變成冰冷的水滴,順着大氅的邊緣滴落。

他沒有說話。

就那麼靜靜地看着跪在地上,抖成一團的宋當歸。

足足過了十息。

這十息的時間,對宋當歸來說,比十個時辰還要漫長。

他能感覺到,有一道平靜卻猶如實質般的目光,正在他的後背上,在他的傷口上,在他的僞裝上,一寸一寸地掃過。

終於,來人動了。

一隻骨節分明、因爲常年握刀而帶着一層薄薄老繭的手,緩緩掀開了大氅的兜帽。

露出了一張年輕、英氣,卻又帶着幾分化不開的憂國憂民之色的臉龐。

那是大晉殿前都指揮使一一趙十三。

趙十三看着趴在墨汁裏的宋當歸,眉頭微微皺了皺。

他沒有像那些權傾朝野的高官那樣,發出高高在上的呵斥,也沒有因爲這卷宗室裏令人作嘔的氣味而掩住口鼻。

他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是他在見過太多這世間的苦難與掙扎後,發自內心的一聲嘆息。

“起來吧。”

趙十三的聲音很溫和。

這種溫和在這陰森恐怖的大理寺地下,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它不帶絲毫的施捨,而是帶着一種真正的、屬於大俠般的悲憫。

“地上涼。你腿上有舊傷,跪久了,寒氣入骨,老了是要遭大罪的。”

說着,趙十三竟真的微微彎下腰,從袖中掏出了一方潔白乾淨的絲帕,遞到了宋當歸的面前。

“擦擦手上的墨吧。你進這大理寺,不是讓你來給我下跪磕頭的。”

看着眼前那方散發着淡淡皁角清香的雪白絲帕,宋當歸的身體猛地了一下。

他微微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錯愕。

溫和?

憐憫?

在汴梁城這座權力的鬥獸場裏,一個手握禁軍生殺大權的殿前都指揮使,竟然會對一個看守卷宗的卑賤小卒,露出這種神情?

宋當歸的心底,突然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暴怒。

他恨這種眼神。

他恨透了這種高高在上的施捨!

這個人,是帶着人要殺了趙九的罪魁禍首!

當年在泰山派,老掌門看他時是這種眼神,大師兄耿星河臨死前替他燒燬血書時,也是這種眼神!

這種自以爲是的善良,比最惡毒的咒罵還要傷人,因爲它是在一次又一次地提醒他:你宋當歸,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弱者,是個只能靠別人可憐才能活下去的廢物!

可是,他的臉上,卻立刻推出了比剛纔更加感激涕零的諂媚笑容。

“多......多謝指揮使大人體恤!小人賤命一條,怎麼敢弄髒了大人的帕子......”

宋當歸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來,故意將那隻沾滿墨汁和鮮血的斷手在自己的粗布衣服上使勁蹭了蹭,卻越增越髒。

他佝僂着腰,像一隻受驚的鵪鶉一樣退到了一旁,雙手死死地絞在一起,連直視趙十三的勇氣都沒有。

趙十三見狀,並沒有勉強。

他收起帕子,走到那張堆滿案卷的木桌前,隨手拉過一把椅子,自然地坐了下來。

他沒有擺任何官威,就那麼隨意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桌上那張被鮮血染紅的密報。

“你在看嵩山的卷宗?”

趙十三的聲音依然平緩,但語氣中卻多了一絲不容抗拒的威嚴。

宋當歸的身體再次一抖。

“回......回大人的話……………”

他結結巴巴地說着,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小人......小人只是奉命整理近期的江湖邸報。嵩山之事鬧得沸沸揚揚,小人......小人好奇,便多看了兩眼。小人該死,小人不該僭越.....……”

“行了,別裝了。”

趙十三突然打斷了他,那雙深邃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洞若觀火的銳利:“宋當歸,你曾在泰山派待了八年。這卷宗室裏,關於北方江湖的祕檔,你這兩日翻了不下百卷。你若是真像你表現出來的這麼怯懦無能,別人就不會讓

你坐在這個位置上。更何況......”

趙十三的手指,在那張被捏碎的狼毫筆管上輕輕敲了敲。

“一個真正怯懦的雜役,是不會在看到三百重甲覆滅的密報時,興奮得捏碎筆管的。”

這句話一出,卷宗室裏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宋當歸的呼吸停滯了半拍。

他知道,眼前這個看似溫和的年輕將軍,絕不是可以隨意糊弄的蠢貨。能夠在石敬瑭那種多疑暴戾的皇帝手下活到現在,並且手握重權的人,心智手段絕對是頂尖的。

再裝下去,反而會適得其反。

宋當歸深吸了一口氣。

他緩緩地、一點一點地直起了那一直佝僂着的脊背。

他臉上的那種怯懦和恐慌,像是被一層無形的手抹去了一般。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裏,已經閃爍着一種近乎野獸般的精明與陰冷。

“大人明鑑。”

宋當歸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諂媚的顫音,而是一種壓抑在喉嚨深處的、沙啞的低沉:“小人確實看了嵩山的密報。三百重甲鐵騎,一夜之間灰飛煙滅,連杜重威手下的得力悍將都被人當場斬首。這等驚天慘案,朝堂震

動,武林駭然。大人今夜微服來到這陰暗的地牢,想必,不是來問小人看了什麼,而是想聽聽,小人看出了什麼。”

趙十三看着他前後判若兩人的變化,表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暗暗一驚。

他見過無數的江湖草莽,也見過無數的朝廷權臣,但像宋當歸這種,能把卑微和瘋狂揉捏得如此天衣無縫的人,他還是第一次見。

曹觀起這步棋,走得真險啊。

這哪裏是一顆暗樁,這分明是一頭隨時會咬斷主人的惡狼。

但趙十三並沒有表露出反感,他微微點了點頭:“不錯。大理寺卿陸少安是個聰明人,但他太聰明瞭,聰明到有些事情,他看破了卻不會說。而你,是從那泥潭裏爬出來的人。我想聽聽,你這條泥鰍,對這攤渾水,是怎麼看

的?”

宋當歸聽到泥鰍兩個字,眼角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但他立刻用一聲極其乾澀的笑聲掩蓋了過去。

“指揮使大人快人快語。既然如此,小便斗膽妄言幾句。”

宋當歸拖着那條殘腿,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前。

他沒有去拿那份嵩山的密報,而是從書架的最底層,抽出了另外三份落滿了灰塵的卷宗。

“砰!”

他將那三份卷宗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大人請看。這是近半年來,北方江湖的勢力分佈圖。”

宋當歸的手指,在那佈滿殘缺的卷宗上極其快速地遊走着。

“嵩山之事,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那個神祕的劍客身上,都在猜測是不是趙九沒死,是不是無常寺在立威。但小人以爲,那三百鐵騎的死,不過是個引子。真正的暗流,根本不在嵩山。

趙十三挑了挑眉:“哦?繼續說。”

宋當歸的眼中閃爍着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他彷彿一個正在排兵佈陣的統帥,雖然手無縛雞之力,卻能將天下英雄玩弄於股掌之間。

“真正的暗流,在江北盟。”

他點着其中一份卷宗,聲音變得極其尖銳。

“江北盟自凌雲接手以來,看似一盤散沙,被朝廷的威勢壓得抬不起頭。但大人您仔細看......這兩個月來,江北盟暗中吸納了泰山派的舊部,收了黃河以北三十六個黑道山寨。他們的勢力,不僅沒有萎縮,反而比以前的

江北門還要龐大數倍。”

趙十三看着卷宗上的記錄,眼神漸漸變得深邃。

這些情報,殿前司自然也有,但他沒想到,宋當歸一個剛進大理寺幾天的底層雜役,竟然能看得如此透徹。

“這又能說明什麼?”

趙十三反問:“凌展雲不過是個只懂得風花雪月的廢物,江北盟再大,在朝廷的鐵騎面前,也不過是一羣烏合之衆。”

“大人錯了。”

宋當歸猛地抬起頭,直視着趙十三的眼睛,那是一種毫無畏懼的對視。

“凌展雲是個廢物不假,但他背後的人,卻絕不是廢物。大人請看這第二份卷宗......”

他翻開第二份卷宗,指着上面幾條用紅筆勾勒出的路線。

“這是江北盟近一個月來的糧草和兵器調動路線。表面上看,他們是爲了防備北方的流寇。但是,如果把這幾條路線,和無常寺在山東路的暗樁網重合起來……………”

宋當歸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在訴說着一個驚天動地的祕密:“您會發現,驚人的重合。江北盟的每一次物資調動,都完美地避開了無常寺的眼線。或者說......是無常寺在暗中給他們護航。”

趙十三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當然知道江北盟和無常寺的關係,因爲江北盟的成立,本就是曹觀起的一手佈局。

但他震驚的是,宋當歸竟然能僅憑這些零碎的卷宗,就推斷出這兩者的暗中勾結。

宋當歸看着趙十三微變的臉色,心中越發得意。

他以爲自己抓住了最核心的機密,他要利用這個機密,在朝廷和江湖之間,撕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大人。”

宋當歸俯下身:“江湖人,終究是江湖人。他們眼裏只有地盤、祕籍和真氣,哪裏懂得什麼皇恩浩蕩。無常寺表面上是在替朝廷做事,暗地裏,卻在扶持江北盟。嵩山之事,爲什麼會有三百重覆滅?那絕不是什麼意外!”

宋當歸的語氣變得篤定:“那是無常寺和江北盟聯手做的一個局!他們是想藉着嵩山的血,告訴汴梁城裏的滿朝文武,這北方的天,他們想遮遮!他們是在威懾朝廷,是在爲日後的謀反造勢啊!”

死寂。

卷宗室裏只剩下水滴落下的聲音。

趙十三靜靜地坐在那裏,看着眼前這個因爲興奮而面容扭曲的男人。

他表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對這個被曹觀起安插進來的“瘋狗”,生出了幾分真正的忌憚,甚至是一絲不可思議的尊重。

太毒了。

宋當歸這番推論,七分真,三分假。

他巧妙地利用了江北盟和無常寺的客觀聯繫,卻將動機完全扭曲成了謀反立威。

他這是在借刀殺人。

他想借大晉朝廷的刀,去砍江北盟,去砍無常寺。

曹觀起把他安插進來的用意到底是什麼?

這把刀正是如今的石敬瑭,甚至是趙十三自己,想要用的刀。

朝廷,太需要一個理由,去名正言順地清洗北方的江湖勢力了。

趙十三端起桌上一杯早已冷透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冰冷的茶水順着喉嚨滑下,讓他時刻保持着清醒。

“宋當歸,你倒是個明白人。”

趙十三放下茶杯,嘆了口氣,語氣中帶着幾分無奈與深沉:“你這番說辭,可謂字字誅心。只是......大理寺卿陸少安,未必會信你這一套。陸大人是個講證據的人,沒有確鑿的鐵證,他不會輕易對任何勢力發難。”

聽到陸少安的名字,宋當歸的眼底閃過一絲不屑的冷笑。

但那抹冷笑轉瞬即逝,他再次換上了一副恭敬的姿態。

“陸大人信與不信,其實並不重要。”

宋當歸佝僂着背,陰惻惻地說道:“重要的是......當今聖上信不信?殿前司信不信?只要大人您把這份推斷放在陛下的龍書案上,以陛下對藩鎮和江湖的忌憚......哪怕沒有鐵證,寧可錯殺一千,也絕不會放過一個。到時候,

江北盟不反也得反,無常寺想置身事外,也由不得他們了。”

趙十三深深地看了宋當歸一眼。

這個男人,爲了報復,已經徹底失去了人性。

他不在乎天下會死多少人,不在乎大晉會不會因此陷入戰火,他只在乎,能不能把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人,全部拉進泥潭。

“你身上的泥腥味太重,怨氣也太重了。”

趙十三緩緩站起身,重新披上了那件厚重的玄色大氅。

他走到暗門前,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宋當歸,你要記住。刀鋒利,固然能殺人,但也極易折斷。大理寺是個喫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汴梁城的水,比你想象的還要深。你自己,好自爲之吧。”

說罷。

趙十三從懷裏掏出一個精緻的白瓷小藥瓶,反手輕輕一擲。

藥瓶穩穩地落在了那張被鮮血和墨汁染紅的桌面上。

“這是宮裏御賜的上好金瘡藥,對斷指之傷有奇效。”

趙十三的聲音在門縫間飄散,依然是那種帶着氣的溫和:“我不喜歡看人流血。尤其是......被這世道逼着流血的人。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別把它輕易填了這權力的欲壑。”

吱呀。

暗門關上。

趙十三的身影,徹底沒入了汴梁城無邊的黑夜與風雪之中。

卷宗室裏,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死寂。

只有那盞殘破的燭火,依然在不知疲倦地跳動着。

宋當歸保持着躬身相送的姿態,足足站了半盞茶的時間。

直到確認外面再也沒有任何聲息。

他那微微彎曲的脊背,突然猶如一張拉滿的長弓,猛地繃直了!

那種唯唯諾諾,那種夾縫中求生的底層姿態,在這一瞬間蕩然無存。

他轉過身,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前。

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桌上的那瓶白瓷金瘡藥。

御賜。

奇效。

不忍看人流血。

“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當歸突然神經質地低笑了起來。

他的笑聲越來越大,在空曠的地下室裏迴盪,猶如夜梟在啼血。

可憐我?體恤我?一個高高在上的殿前都指揮使,竟然來可憐我這個看大門的雜碎?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起那個藥瓶。

他的面容在燭火下扭曲得猙獰,眼底的瘋狂徹底引爆。

我不需要可憐!我不需要施捨!你們這些大人物的善意,比毒藥還要讓人噁心!

我只要九爺贏!

我只要曹觀起贏!

這把火,就算是自焚,也要燒起來!

我要滅了大!

“砰!!!”

他狠狠地將那個珍貴的白瓷藥瓶砸在了青石板上!

瓷片四濺,散發着名貴藥材清香的白色粉末,瞬間混入了地上的污泥和墨汁之中,化作了一攤散發着惡臭的爛泥。

我要的,不是你們不忍看我流血!

宋當歸喘着粗氣,雙目赤紅地對着那扇緊閉的暗門,內心在咆哮。

我要的,是你們所有人都流血!

是你們所有人都痛!

發泄過後,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重新找回了那種陰冷的理智。

他拖着殘腿,走到書架的最深處。

在一排長滿了綠毛的舊曆法背後,他摸索着,用力推開了一塊有些鬆動的青磚。

青磚後,是一個隱祕的暗格。

宋當歸小心翼翼地從暗格裏,取出了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鐵盒。

鐵盒沒有鎖,但他打開的動作,卻比面對石敬瑭還要謹慎。

“咔噠。”

鐵盒開啓。

裏面,靜靜地躺着一封沒有署名的密信。

信封是用一種極其特殊的黑紙製成的,在微弱的燭火下,泛着一種令人心悸的幽光。

而在信封的正中央,赫然印着一個展翅欲飛的圖騰。

那是一條黑龍。

猙獰、霸道、彷彿隨時要擇人而噬的黑龍。

影閣的專屬印記。

看着這個印記,宋當歸的眼神變得無比溫柔,彷彿在看着他這輩子最心愛的情人。

沒有人知道。

沒有人知道,他宋當歸,在進入大理寺的第二天,就已經揹着所有人,與那隱藏在黑暗中最深的影閣搭上了線。

即便曹觀起沒有交代他做什麼。

即便趙九沒有交代他做什麼。

甚至陸少安也沒有交代他做什麼。

但他已經知道了自己的使命,他要燃燒自己,爲那個黑暗裏孤獨的明燈,哪怕只是一瞬,也要爲他照亮那片黑暗了無數年的路。

與此同時,穿過無盡的風雪。

北地。

雁門關。

這處自古以來便是抵禦北方異族入侵的天下第一雄關,此刻正被一場百年罕見的暴風雪死死地籠罩着。

城牆上,粗如手臂的火把狂風中瘋狂地搖曳,發出呼啦啦的聲響,火星被風雪卷出數十丈遠,瞬間熄滅在無邊的黑暗中。

守將王章緊緊地裹着那件散發着羶腥味的厚重羊皮襖,依然被凍得上下牙齒直打架。

他抹了一把鬍子上結出的冰凌,咒罵着這見鬼的天氣:“這他孃的雪,是要把天都給下漏了嗎?”

他搓着手,跺着腳,望着關外那白茫茫、死寂一片的古道。

就在這時。

“得得得!得得得!”

一陣急促到了極點,甚至帶着幾分絕望的馬蹄聲,突然撕裂了風雪的呼嘯!

“什麼人?!”

城牆上的守軍瞬間拔出了刀劍,弓箭手拉滿了長弓,冰冷的箭頭對準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風雪中。

一騎快馬,猶如從地獄裏衝出的幽靈,瘋狂地朝着雁門關的大門狂奔而來。

馬背上的驛卒,已經完全成了一個雪人,他的雙手死死地被凍在繮繩上,臉色青紫,嘴脣發白。

“八百裏......八百裏加急!”

驛卒用盡全身最後的一絲力氣,嘶啞地咆哮着。

“汴梁加急密令!阻者......殺無赦!”

“砰!”

話音剛落,那匹早已力竭的戰馬發出一聲悲鳴,口吐白沫,重重地摔倒在關口前厚厚的積雪中。

驛卒也被狠狠地甩了出去,在雪地裏滾出十幾步遠,但他依然死死地將一個用牛皮密封的竹筒護在胸前。

“快!開城門!救人!”

王章臉色劇變,立刻下令。

厚重的城門被緩緩推開一條縫隙,幾名士兵衝出去,將那個幾乎凍僵的驛卒拖了進來。

一把奪過那個竹筒。

藉着城門洞裏避風的火把,他一眼就看到了竹筒封口處,那極其刺眼的,由兵部和大理寺雙重蓋下的血紅色火漆印記。

他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兵部主外,大理寺主內。

這兩家同時下達的密令,在這雁門關幾十年的歷史上,還是頭一遭!

王章顫抖着手,用匕首挑開火漆,抽出裏面那張薄薄的密卷。

他湊近火把。

只看了一眼。

王章那雙久經沙場的眼睛,瞳孔驟然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那張紙上,只有寥寥數行字,字跡凌厲如刀,透着一股不容違抗的滔天殺氣。

“即日起,雁門關全面封鎖。”

“嚴查過往一切商客、僧道、遊卒。”

“凡攜帶大型木箱者,凡持有古籍圖譜者,凡有江北口音行跡可疑者......”

王章的目光,死死地盯在最後那八個字上。

他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彷彿嚥下了一塊冰冷的石頭。

“不論身份,就地格殺!”

王章抬起頭,越過那厚重的城牆,看向關外那通往大遼的茫茫古道。

風雪依然在肆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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