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
大雪過後的塞北荒原,呈現出一種令人窒息的素白。
陽光刺破鉛灰色的雲層,在厚厚的積雪上折射出刺目的光斑。
破廟外的官道上,積雪已經被戰馬的鐵蹄踩踏出一片泥濘。
郭威站在風口處,身上的紫貂大氅在餘風中獵獵作響。
親自牽着一匹通體烏黑,四蹄卻如踏雪般潔白的神駿戰馬,緩緩走到了趙九的面前。
這馬沒有套轡頭,只是簡單地掛着一副皮質馬鞍,但那雙銅鈴般的馬眼裏,卻透着一股尋常戰馬絕不可能有的桀驁。
它站在雪地裏,時不時地打着響鼻,噴出一團團濃烈的白氣,前蹄不安分地刨動着凍土,彷彿隨時準備撕裂這片雪原。
“裏飛沙。”
郭威粗糙的大手在馬脖子上用力地拍了拍,眼神中閃過罕見的不捨。
對於一個久經沙場的統帥來說,一匹絕世好馬,很多時候比女人的命還要金貴。
“這畜生性子烈得很,尋常人連它的背都摸不到。”
郭威抬起頭,看着面色依舊帶着幾分蒼白,但眼神卻已經猶如深潭般死寂的趙九:“它認主,能日行千裏,更認路。這塞北的茫茫風雪,它閉着眼睛都能走出去。”
郭威將手中那根用西域犛牛皮浸泡桐油打磨而成的繮繩,鄭重地遞向趙九。
“你身子還沒大好,剛纔強行渡氣,雖然沒走火入魔,但經脈裏的空虛不是一兩天能補回來的。這馬腳力穩,你騎着它,能少受些顛簸之苦。”
趙九沒有推辭。
他伸出手,穩穩地接過了繮繩。
就在他手指觸碰到繮繩的那一瞬間,原本還在暴躁地刨着蹄子的裏飛沙,猛地打了個響鼻,竟然溫順地低下頭,在趙九的肩膀上蹭了蹭。
萬物有靈。
它顯然感受到了眼前這個男人體內那種雖然虛弱,卻依然足以碾壓一切的氣機。
“多謝。”
趙九沒有多餘的廢話,只有簡簡單單的兩個字。
他左手在馬鞍上輕輕一按,身形猶如一片沒有任何重量的落葉,輕盈而瀟灑地翻身上馬。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凝滯,哪怕內力並未恢復巔峯,但他依然是那個名震天下的夜龍。
而在不遠處,三匹同樣是郭威從親衛營中千挑萬選出來的上等河曲馬,也已經被玄甲士兵牽到了朱珂、沈寄歡和夜遊的面前。
朱珂翻身上馬,那件粉色的狐裘在雪地裏猶如一朵綻放的紅梅。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郭威,又看了一眼那個被郭威抱在懷裏,還在昏睡中的五歲孩童曹彬,難得地抱了抱拳:“郭大將軍,今日借廟之恩,無常寺記下了。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沈寄歡則是微微頷首,清冷的面容上沒有任何波瀾,只是緊緊地跟在趙九的馬後。
夜遊壓低了鬥笠的帽檐,將那把沾過鮮血的長刀重新掛在馬鞍上,一言不發地翻身上馬,猶如一道沉默的影子,護衛在趙九的側翼。
郭威後退了兩步,讓出了道路。
“弟弟。”
郭威看着馬背上的趙九,那雙深邃的老眼中湧動着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知道,這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或者,還能不能再見。
“前路風雪大,加件衣裳。若是累了…………”郭威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河東的城門,永遠爲你敞開。’
趙九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地看着郭威。
他那張冷峻的臉上,終於浮現出真誠的笑意。
“走了。”
趙九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輕輕一抖繮繩,裏飛沙發出一聲高亢的嘶鳴,猶如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射入了前方的茫茫雪原。
朱珂、沈寄歡和夜遊緊隨其後。
四騎馬,捲起漫天的雪粉,很快便化作了風雪盡頭的四個黑點。
郭威站在原地,久久地凝視着他們離開的方向,任由夾雜着冰碴的寒風吹打着他的臉龐,彷彿變成了一尊化石。
一直強撐着站在一旁的郭榮,捂着胸口斷裂的肋骨,一瘸一拐地走到郭威的身邊。順着郭威的目光,他看着那早已空無一人的雪原,眼神中充滿了疑惑。
“他們......在這個時候往北走,是想去做什麼?”郭榮的聲音有些沙啞。
此時的北方,正是大晉與契丹局勢最波譎雲詭的時刻。
大批的軍隊調動,各路勢力的暗中交鋒。
這個時候往北走,無異於逆着海嘯的方向前行。
郭威沒有立刻回答。
他和郭榮心照不宣。
作爲河東軍的核心人物,他們太清楚當下的朝堂局勢了。
大晉的皇帝石敬瑭,爲了那把龍椅,已經做出了一個將整個中原漢人推向萬丈深淵的決定。
燕雲十六州。
幽、薊、瀛、莫、涿、檀、順、新、嬀、儒、武、雲、應、寰、朔、蔚。
這十六個州,自古便是中原抵禦北方遊牧民族的天然屏障,是長城沿線最堅固的堡壘。
一旦丟了燕雲,中原大地在契丹的鐵騎面前,將再無險可守,猶如一個被剝去了鎧甲的赤裸嬰兒,隨時會被異族的鐵蹄踐踏成泥。
而現在,汴梁的那位皇帝,要把這層鎧甲,拱手送給契丹人。
“還能做什麼呢………………”
郭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裏,有着對朝堂軟弱的憤怒,有着對中原百姓未來的悲憫,更有着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是去阻止燕雲的交割?這怎麼可能......”
郭榮往前跨了一步,牽動了傷口,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燕雲十六州易主,那是朝廷的旨意!那是兩國之間的國策,契丹陳兵十萬於邊境,汴梁的使團已經帶着圖籍在路上。這等傾國之力的交鋒,一個人,一把刀,一柄
劍,怎麼可能阻止得了?他這是去送死啊!”
郭榮知道趙九的武功天下無敵。
但武功再高,能殺十人、百人、千人,難道還能殺光十萬契丹鐵騎?
還能殺光大晉朝堂上那些甘願當兒皇帝的軟骨頭嗎?
在大勢面前,個人的力量,渺小得連一粒塵埃都不如。
“是啊,一個人,一把刀,是無法阻止的。”
郭威緩緩地轉過頭,看着乾兒子,嘴角勾起苦澀的笑容。
“可有些人生來,就是不平凡的。”
郭威抬起手,指了指那灰濛濛的天空:“天塌了,總得有人去頂着。哪怕明知道頂不住,哪怕明知道會被砸得粉身碎骨。這世上的聰明人太多了,都在算計着怎麼保全自己,怎麼攫取權力。可總得有那麼幾個傻子,願意爲了
這天下人的脊樑,去撞一撞那面看似堅不可摧的南牆。”
郭威拍了拍郭榮的肩膀。
“就比如趙九。就比如......你。”
郭威沒有再多說什麼。他轉過身,將昏睡的曹彬抱緊,大步朝着玄甲鐵騎的陣營走去。
“回營。”
天福三年,十一月。
深冬的嚴寒,死死地扼住了整個北方的咽喉。
從汴梁出發的官道上,積雪已經沒過了腳踝。
沿途的樹木光禿禿的,連一隻飛鳥的蹤影都看不見。
空氣中瀰漫着一種肅殺而死寂的味道。
一隊大約五百人的禁軍護衛,正頂着風雪,艱難地向北跋涉。
他們的鎧甲上結滿了厚厚的冰霜,手中的長槍被凍得彷彿一碰就會折斷。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與一種無法言說的恥辱感。
因爲他們護送的,不是大晉的榮耀,而是大晉的屈辱。
隊伍的正中央,是一輛極其寬大,由四匹健馬拉拽的黑色馬車。
馬車的周圍,防衛嚴密到了極點,哪怕是風雪再大,那些禁軍將領也絲毫不敢掉以輕心。
車廂內。
一個穿着紫色蟒袍的男人,正閉目養神。
他看起來大約五十歲上下,面容清癯,蓄着三綹長鬚。
他的相貌並不如何威猛,甚至透着幾分文人的儒雅。
但只要他微微睜開眼睛,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裏,便會流露出一種足以讓朝堂百官噤若寒蟬的威嚴。
大晉宰相,趙瑩。
這個在後晉朝堂上,唯一一個能與不倒翁馮道分庭抗禮,被天下人稱爲五代第一權臣的男人。
此刻,他的手邊,放着一個用明黃色錦緞包裹的沉重木匣。
那裏面裝的便是大晉皇帝石敬瑭獻給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的禮物,幽、薊等燕雲十六州的圖籍、戶口與地形圖。
這個木匣子並不大,但放在那裏,壓得整個中原大地都喘不過氣來。
“相爺。”
馬車外,傳來了一名禁軍統領被風雪凍得有些發顫的聲音:“前面就是雁門關了。過了這道雄關,便是......便是契丹人的地界了。”
趙瑩沒有睜開眼睛。
他只是伸出那隻保養得極好的手,在那個裝着圖籍的木匣子上輕輕地撫摸了一下。
趙瑩淡淡道:“不進關。”
“不進關?”
禁軍統領愣了一下,語氣中帶着幾分惶恐:“相爺,汴梁的旨意是讓我們儘快交割。而且......這冰天雪地的,若是不進關,兄弟們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啊。若是遇到了契丹的遊騎,或者北地的流寇......”
“不進關。”
趙瑩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他沒有去解釋爲什麼,只是用最平靜的語氣,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命令:“就在關外的十裏坡,找個地方駐紮。讓兄弟們生火,休整。”
他趙瑩,不僅要交割,還要藉着這次交割,在這亂局中,探一探契丹人的底細,甚至要在這盤死棋裏,落下自己的一枚活子。
“是!”
統領不敢再多言,立刻調轉馬頭,去傳達命令。
不多時,隊伍在雁門關外十裏處的一座破敗的城隍廟前停了下來。
風雪依然在肆虐。
趙瑩走下馬車,在兩名侍從的攙扶下,踏入了這間殘破的廟宇。
廟裏的神像早已殘缺不全,泥塑的判官少了一隻眼睛,正冷冷地注視着這羣不速之客。
幾名禁軍迅速在廟裏生起了一堆篝火,驅散了些許寒意。
趙瑩走到火堆旁,隨意地在一張由熊皮鋪就的胡牀上坐下。那個裝滿圖籍的木匣子,被他隨手放在了腳邊。
他沒有去看那些冷得瑟瑟發抖的禁軍,也沒有去看那破敗的神像,只是靜靜地看着跳躍的火苗。
而在他的身側後方,陰影之中。
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抱着一把黑色長劍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麻衣,面容冷峻。
但他站在那裏,整個人就像是一柄還沒有拔出劍鞘的絕世兇兵,散發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陳靖川。
“你覺得,他們會來嗎?”
趙瑩沒有回頭,只是對着火堆,淡淡地問了一句。
陳靖川沒有說話。
他只是微微睜開眼,目光看向了破廟外那漫天的風雪。
“來了。”
陳靖川的話音剛落。
“轟隆隆——!”
大地突然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這種顫抖,比風雪的呼嘯聲還要恐怖百倍。
破廟裏的禁軍士兵們紛紛驚恐地站了起來,握緊了手中的兵器。
那是成千上萬只鐵蹄同時叩擊凍土的聲音!
在破廟外,白茫茫的雪原盡頭。
一條黑色的洪流,猶如決堤的洪水一般,朝着這座孤零零的破廟席捲而來。
鐵騎!
整整三千精銳的契丹騎兵,清一色的皮甲彎刀,戰馬嘶鳴,殺氣沖天。
他們沒有減速,直接衝到了破廟外不到五十步的地方,這才猛地勒住繮繩。
“嘶——!”
三千戰馬同時人立而起,發出震耳欲聾的嘶鳴聲,捲起的雪粉猶如一場小型的雪崩,劈頭蓋臉地砸向了那些在外圍警戒的大晉禁軍。
大晉的禁軍們哪裏見過這種陣仗,被這股狂野的殺氣得連連後退,甚至有幾個人手中的長槍都掉在了地上。
這就是契丹鐵騎的下馬威!
而在那三千鐵騎的正前方。
一匹高大的純白色戰馬,緩緩踱步而出。
馬背上,坐着一個身材魁梧如鐵塔般的契丹將領。
他穿着一身華麗的銀色鎧甲,頭上戴着一頂鑲嵌着狼牙的頭盔,滿臉的橫肉,一雙眼睛猶如餓狼般閃爍着貪婪的光芒。
契丹幽州留守,趙思溫。
作爲契丹皇帝最信任的將領之一,他今日出關八十裏,名義上是親自護送接應大晉的宰相,實際上,就是來催命的,也是來立威的。
趙思溫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地看着那些被嚇破了膽的大晉禁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大晉宰相趙瑩何在?”
趙思溫的聲音猶如洪鐘,在風雪中炸響:“我家大汗體恤爾等長途跋涉,特命本將率三千鐵騎出關八十裏相迎!爲何到了這關外,卻龜縮在這破廟之中,遲遲不肯入關交割?!莫非,是石敬瑭那廝反悔了不成?”
他直呼大晉皇帝的名諱,語氣中沒有絲毫的敬意,簡直跋扈到了極點。
破廟外的禁軍統領臉色鐵青,卻一句話也不敢反駁。
這裏是邊關,三千契丹鐵騎一個衝鋒,他們這五百人瞬間就會變成肉泥。
然而。
面對外面趙思溫的囂張叫囂,破廟內,卻安靜得可怕。
沒有回應。
甚至連一絲一毫的慌亂聲都沒有。
趙思溫等了片刻,見裏面毫無動靜,他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眼中閃過一絲暴虐的殺機。
“敬酒不喫喫罰酒!給本將撞開!”
趙思溫大手一揮。
“轟!”
破廟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被兩名如狼似虎的契丹士兵直接用戰馬撞成了碎片。
寒風夾雜着雪花,瞬間倒灌進了破廟之內。
趙思溫翻身下馬,帶着十幾個親衛,大步流星地踏入了破廟。
“趙相爺!你好大的架子啊!”
趙思溫一進門,便看到了坐在火堆旁的趙瑩。
此時的趙瑩,正拿着一把火爐上的銅壺,慢條斯理地往一個建盞裏倒着沸水。
滾燙的水流衝擊着茶葉,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清香。
他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彷彿根本沒有看到這羣凶神惡煞的契丹軍漢,也沒有聽到趙思溫的質問。
這種赤裸裸的無視,讓趙思溫的怒火瞬間升騰到了極點。
在契丹,誰不知道他趙思溫的赫赫兇名?
就算是大晉的那些藩鎮節度使見了他,也得客客氣氣地叫一聲趙將軍。
一個只能靠割地求榮的軟骨頭宰相,居然敢在他的面前擺譜?
“趙瑩!”
趙思溫猛地跨前一步,一隻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彎刀刀柄上:“本將在跟你說話!你耳朵聾了?圖籍呢?!立刻交出來,隨本將入關!否則,別怪本將手裏的刀不認人!”
隨着他的動作,身後的十幾個契丹親衛同時拔出了半截彎刀,金屬摩擦的聲音在破廟內顯得格外刺耳。
“嗡——!”
就在那些契丹親衛拔刀的瞬間。
一直像一根木頭般站在趙瑩身後的陳靖川,突然動了。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拔劍的。
衆人只覺得眼前閃過一道微弱的黑光,緊接着,一般猶如實質般的冰冷劍意,瞬間籠罩了整個破廟。
那不是殺氣,而是一種純粹到了極致的劍意!
趙思溫只覺得脖子一涼,他駭然發現,距離自己咽喉不到一寸的地方,正懸停着一把漆黑如墨的劍鋒。
那劍鋒沒有絲毫的反光,卻透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氣息。
只要他再敢往前走半步,或者嘴裏再吐出半個不敬的字,這把劍就會毫不猶豫地刺穿他的喉嚨。
“你......”
趙思溫的額頭上瞬間滲出了冷汗。
他也是從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將領,但面對這種級別的絕世劍客,他竟然連拔刀反擊的勇氣都生不出來。
“退下。”
直到此時,趙瑩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聲音,才終於在破廟內響起。
陳靖川沒有絲毫的猶豫,手腕一翻,黑劍瞬間歸鞘,恐怖的劍意也隨之煙消雲散,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
趙瑩端起那杯剛剛泡好的熱茶,放在嘴邊輕輕地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趙將軍,火氣太大了,容易傷肝。”
趙瑩終於抬起了頭,他那一雙深邃的眼眸,淡淡地看着依然處於驚駭之中的趙思溫:“這裏,是大晉的疆土。本相,是大晉的宰相。你一個契丹的留守將領,帶着兵,衝撞大晉宰相的行轅,還敢直呼我朝陛下的名諱。”
趙瑩說話的聲音很沉,語速很慢:“若不是本相看在兩國即將交好的份上,就憑你剛纔的做派,你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這位在大晉朝堂上能和馮道分庭抗禮的宰相大人,自然有自己的依仗。
他說殺,就絕對敢殺。
趙思溫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剛纔確實被陳靖川那一劍給鎮住了,但作爲契丹將領的驕傲,讓他怎麼也咽不下這口氣。
“趙相爺好大的官威!”
趙思溫咬着牙,強忍着心中的忌憚,冷笑一聲:“你以爲靠着一個劍客,就能在這邊關撒野嗎?外面有我三千大遼鐵騎!只要本將一聲令下,你們這五百禁軍連渣都不剩!圖籍呢?拿出來!”
趙思溫的目光落在了趙瑩腳邊的那個明黃色木匣上,眼中閃過一絲貪婪。
只要把這東西帶回去,那就是潑天的戰功!
然而,趙瑩接下來的舉動,卻讓趙思溫徹底愣住了。
趙瑩沒有去看那個木匣子。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緩緩地從寬大的袖袍中,摸出了一樣東西,輕輕地放在了面前的石桌上。
那不是圖籍。
那是一張名帖。
一張通體漆黑,上面用暗紅色的硃砂,龍飛鳳舞地寫着一個大大殺字的名帖。
在這昏暗的破廟裏,那黑色的底子,紅色的漆字,就像是一灘正在乾涸的鮮血,散發着一種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無法言喻的詭異氣息。
無常寺,生殺帖。
當看到這張名帖的瞬間,趙思溫的瞳孔猛地收縮到了極致,就像是看到了什麼來自地獄的惡鬼一般,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向後倒退了一大步。
趙思溫的聲音都有些變調了。
他作爲幽州留守,自然不可能不知道這東西代表着什麼!
無常帖出,閻王點卯!
“看清楚了嗎?”
趙瑩用兩根手指,輕輕地點了點那張生殺帖,嘴角勾起一抹充滿嘲諷的冷笑:“這東西,是昨天夜裏,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本相的枕頭邊的。’
趙瑩看着趙思溫那煞白的臉色,語氣變得越發森冷:“你們契丹人不是急着要圖籍嗎?不是想要燕雲十六州嗎?”
“圖籍就在這裏。”
趙瑩指了指腳下的木匣子:“但放這名帖的人說了。誰敢把這圖籍帶過雁門關,誰,就得死。”
趙瑩站起身,直視着趙思溫的眼睛,字字誅心:“本相哪兒也不去,我就坐在這裏。你趙思溫不是有三千鐵騎嗎?不是天下無敵嗎?你去,你把這圖籍拿走。”
趙思溫死死地盯着那個木匣子,喉結艱難地滾動着,卻根本不敢往前邁出一步。
他太清楚無常寺的可怕了。
更清楚,那個能夠發出這種級別生殺帖的人,是誰。
夜龍。
趙九。
那個在通天塔頂,將朵裏兀逼入絕境的男人。
他不知道趙九到底有多厲害,但面前的這件事,還不足以讓他用自己的命去試趙九到底有多厲害。
“怎麼?不敢拿了?”
趙瑩看着慫得像只鵪鶉一樣的趙思溫,發出一聲冷哼。
他轉過頭,看着門外那漫天的風雪,語氣中帶着一種對整個天下大勢的悲哀與嘲弄:“大晉的朝堂,養了百萬大軍,卻連這麼一個小小的無常寺都收拾不了,逼得陛下不得不割地求和。”
“而你們契丹......”
趙瑩轉過頭,輕蔑地看着趙思溫:“號稱鐵騎無雙,吞吐天下。結果呢?看到一張破帖子,連個屁都不敢放!”
“你們這羣廢物,到底是爲了什麼?”
趙思溫面紅耳赤,雙手死死地握成拳頭,指甲都掐進了肉裏。
但他就是不敢反駁。因爲他知道,趙瑩說的是實話。
在那個怪物面前,他沒有底氣。
就在破廟內的氣氛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局,陳靖川的手再次搭上劍柄的時候。
“咯咯咯……………”
一陣清脆如銀鈴般的笑聲,從破廟外的風雪中傳了進來。
陳靖川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凌厲,他猛地踏前一步,將趙瑩死死地護在了身後,黑劍出鞘。
風雪被一股無形的氣勁向兩邊排開。
一個穿着火紅色狐皮大氅、身材妖嬈曼妙的少女,踩着一雙精緻的鹿皮小靴,從漫天的風雪中,猶如閒庭信步般走了進來。
她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容貌美豔不可方物。
那是一種充滿了異域風情、帶着野性的美。
她的眉心點着一抹詭異的藍色圖騰,眼波流轉之間,彷彿能將人的魂魄都給吸進去。
更令人心悸的是,漫天的風雪落在她的身上,竟然在距離她衣衫還有半寸的地方,便瞬間被蒸發成了虛無。
在她的身後,還跟着兩個同樣身披紅色鬥篷,面容冷峻的契丹少女。
她們每個人的懷裏,都抱着一把造型奇特,帶着濃烈血腥氣的彎刀。
當看到這個美豔少女的瞬間,趙思溫那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震,眼中竟然流露出了一種比看到無常帖還要濃烈的敬畏。
他堂堂幽州留守,三軍統帥,竟然毫不猶豫地單膝跪倒在地上,低下頭,右手撫胸,行了一個契丹最高級別的重禮!
“趙思溫......參見大人!”
少女沒有理會跪在地上的趙思溫,她那一雙猶如毒蛇般迷人的眼睛,直接越過了衆人,落在了趙瑩的身上。
“大晉的宰相大人,果然是百聞不如一見。好大的氣魄呢。”
少女笑吟吟地看着趙瑩,微微彎腰,行了一個不太標準的漢人禮節:“漠北遼國諾兒馳現任領袖,耶律七香,見過趙相爺。”
諾兒馳。
趙瑩的瞳孔微微一縮。
作爲掌握大晉情報中樞的宰相,他自然知道這三個字代表着什麼。
如果說,中原的黑暗世界是由影閣統治的。那麼,整個漠北契丹的地下秩序,就是由諾兒馳這個神祕殘忍的組織來掌控的。
她們不聽從任何將領的調遣,只對契丹皇室最高層負責。
趙瑩重新坐回胡牀上,看着耶律七香:“怎麼,趙將軍不敢拿的圖籍,你敢拿?”
“圖籍這麼重的東西,小女子怎麼拿得動呢?”
耶律七香捂着嘴嬌笑了起來,她抬起手,蔥白般的指尖,輕輕地指了指桌子上的那張生殺帖:“但,小女子能解決這張帖子的人。
此話一出。
破廟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一直沉默如鐵的陳靖川,握劍的手背上,青筋猛地暴起。
能解決趙九?
這句話,全天下有幾個人敢說?
就算是大晉的皇帝,或者是契丹的大汗,也不敢打這個包票!
趙瑩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他死死地盯着耶律七香那張年輕得過分的絕美容顏,試圖從她的臉上找出一絲說謊的痕跡。
但是沒有。
她的眼中只有一種絕對的自信,以及期待。
“你能解決趙九?”
趙瑩的聲音變得低沉。
“當然。”
耶律七香笑顏如花:“而且,小女子保證,只要相爺踏出這雁門關,無常寺的任何一隻老鼠,都碰不到您的一根寒毛。”
趙瑩沉默了。
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在不斷地閃爍着。
片刻之後。
趙瑩緩緩地開了口。
“你的意思……………”
趙瑩一字一頓地問道:“還是遼國的意思?”
他問的,是這句話背後的分量。
如果只是諾兒馳的狂妄,那這圖籍他絕對不會帶出關。
但如果是整個遼國高層的意志,那就說明,契丹人爲了這燕雲十六州,已經準備好了一張足以對抗無常寺的絕對底牌。
耶律七香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她那雙美豔的眸子裏,透出了殺機。
“是遼國的意思。”
破廟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火堆裏偶爾發出的木柴爆裂聲。
趙瑩靜靜地看着耶律七香,看了很久。
最後。
他緩緩地站起身。
這位五代第一權臣,彎下腰,親手將那張代表着死亡的無常帖,收入了寬大的袖袍之中。
然後他單手提起了那個裝着燕雲十六州圖籍的沉重木匣。
趙瑩沒有再看趙思溫,也沒有再看耶律七香。
他只是轉過頭,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身旁那個抱着黑劍的陳靖川。
“那就走。’
趙瑩大步走出了房間。
陳靖川看了一眼耶律七香,這一眼,和一個半月前在石敬瑭屋門外的那一眼,沒有區別。
耶律七香也看了他一眼,嫣然一笑:“怎麼?陳閣主,這條路你不敢走?”
陳靖川低聲地說:“你要慶幸,你遇到的不是趙九。
耶律七香歪了歪頭:“可你的消息也應該到了,趙九已經過了河東,在往這邊來了。”
“下帖的人不是他,是佛祖。
陳靖川深吸了口氣:“難道你覺得佛祖會比趙九好對付?”
“你我都知道的事情,何必再問?”
耶律七香幽幽地嘆了口氣:“那盒子裏,是空的。”
她看向他:“對麼?”
陳靖川沒有回答,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