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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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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艱難地行進,好不容易纔在一棟破舊的筒子樓前停下。那棟樓並不高,唯有三樓樓處亮着燈,在濃霧與細雨中,像是獸眼。

後備箱被打開,陳列的書讓勒芒有些發怔。他完全沒考慮這麼多書是需要搬的,畢竟在他的日常中,所有東西都應該是買了就要安置在該放的地方。

林之顏擼起袖子,卻被勒芒一把捉住手腕。

勒芒昂着腦袋,道:“我來。”

林之顏道:“我不懷疑你的身體,但我懷疑你的能力。”

勒芒身材高挑,雖並不健壯,卻也看得出來常健身有肌肉。但她不相信他會幹體力活,尤其是搬運書籍,她不想自己還沒上課,書就被摔爛。

“都說了我來。”勒芒很不滿,溼潤的紅髮被他捋到腦後,他俯身,一口氣抱起一疊書。但一起身,他便叫了起來,“怎麼這麼重!”

很顯然,他忽略了不是所有東西都像健身器材,重量勻稱且有發力點。

林之顏見他身形晃了下,當即一把抬手按住他的腦袋,不許他動。

哎唷別弄壞她的書,她以後還想出二手呢!

勒芒愣住,手裏還抱着書,腦袋被她捧着,綠眼睛睜得像是車前燈。他脣動了動,小聲喊道:“你幹什麼!我搬着東西呢!”

林之顏的手擠壓他的臉,認真道:“放下,我擔心。”

勒芒眉頭動了動,道:“我身體好着呢。”

你的身體有你的錢治,她的書可沒有!

“再好也不行。”林之顏鬆開手,“放下吧,我去拿個行李袋來。”

勒芒眼睛望着她抽離的手,有些想笑,又覺得耳朵發熱,但還是將書放回後備箱。隨後,他語氣悶悶的,“行行行,聽你的行了吧。”

林之顏果斷回到家,翻出個行李袋來。她下樓,和勒芒將書撞進袋子裏,兩人一人提一邊上樓梯。

樓梯有些陡峭,光照也不太好,兩邊牆壁是各種塗鴉。

勒芒高一些,提行李袋的高度高些,林之顏便也不得不更用力提起保持平衡。勒芒走了兩步,也發現這點,便又提高幾分,饒有興致地望林之顏,她果然更用力地又提高一些。

他故技重施,但這次被發現了。

林之顏眉頭擰在一起,昂着腦袋,眼睛眯着,一言不發地看勒芒。

勒芒一邊有點心虛,又一邊有點想笑。

她好像總是面帶微笑,眼神平靜,偶爾臉上浮現點譏誚也是淡淡的,沒什麼能激起她情緒似的。現在這樣,有點像鬧脾氣的樣子,就顯出了點青澀與孩子氣。

勒芒抿了下脣,道:“沒注意。”

林之顏移開視線,“你就是故意的。”

“那我現在不也放低了。”勒芒終於沒忍住笑起來,臉頰邊的溼潤紅髮將他的笑映得更燦爛,他又岔開話題,“不過你都不害怕嗎?這裏真陰森。”

“我住在這裏幾十年了,怎麼會怕。”林之顏的話音輕飄飄的,迴音在樓道裏也幽幽的,“會害怕的那個人,早就死了……”

勒芒眨眨眼,瞬間望向林之顏。

林之顏的臉隱匿在晦暗的環境裏,眼睛詭異地睜大,卻沒有神採,像極了一抹幽靈。

勒芒當即臉色白了白。

林之顏的眼睛彎了彎,笑出聲來。

勒芒:“……”

他反應過來,大喊:“你嚇我幹什麼!”

“只許你逗我,不許我還回去嗎?”林之顏直視前方,脣邊掛着笑,“不過你這麼怕鬼嗎?世界上不存在鬼的,放心吧。”

“我發現你有時候真討厭。”勒芒碎碎念起來,又振振有詞道:“你沒見過,怎麼知道不存在。”

林之顏聞言又笑了,那笑是帶點譏誚的。

勒芒詭異地捕捉到這點情緒,正覺奇怪,卻見她對上自己的眼睛,語氣很輕:“如果真的存在,它們爲什麼不找他們恨的人,而找我們這些與他們秋毫無犯的人?難不成做人要趨炎附勢,做鬼也要揮刀向更弱者嗎?”

一瞬間,他感覺這話讓他不舒服。他不清楚這種不舒服源自於哪裏,於是他的心只是下沉。

可沒有等他細想,他們就到了她家門口。她放下袋子,兩手高舉,身體和臉都貼着門往下滑,像是要化作一灘泥。

勒芒無來由覺得有些可愛,便一切思緒都忘卻了。

他揪着她的領子,有些嫌棄,“你不覺得髒嗎?”

林之顏臉擠着門,一本正經道:“你砍樹頂着一身木屑的時候,我都沒說你髒。”

“那纔不是一回事!”勒芒被說得跳腳,又覺得好笑,“再說了你也砍得很開心。”

他想起來,下午時,她看得頭髮亂飛,滿臉汗水的樣子。

“好了,你先坐一下吧。”林之顏打開門,將勒芒推進去,道:“等會兒你洗漱的話,把脫下的衣服放門口,我幫你吹乾。”

“吹乾?”勒芒瞪大眼,“沒有烘乾機嗎?”

林之顏有時候真想打開勒芒的腦殼看看裏面是不是空的,但很顯然,違法開盲盒不可取,於是她只是挑高眉頭。

但勒芒顯然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因爲他很快望見她住的地方了。

狹小的屋子裏,爲數不多的傢俱擁擠着,燈光昏暗,沒有廚房客廳,牀擠在牆邊,舊沙發與桌子擺在中央。

勒芒頓了頓,望向林之顏,“你??”

他沒說下去,但臉上的震撼與嫌棄幾乎藏不住。

林之顏很滿意,卻只是垂下眼,輕聲道:“我去幫你找一些你能穿的衣服。”

她窮得一目瞭然,他再笨也該清楚要做什麼了。

如果他真不知道,那她沒招了。

勒芒合上門,蹙眉,脣微張,像個走秀但一不小心走到菜市場的模特,於是邁着矜貴的步伐,手舉着,小心翼翼不讓貧窮的氣息沾染他的名牌衣服。

林之顏看着覺得愈發好笑,她從陳舊的衣櫃裏翻找衣服,卻突然聽見耳邊傳來聲音,“你的衣服都好醜。”

林之顏嚇了一跳,一轉眼,發現勒芒悄無聲息地站在了身旁。

他抱着手臂,俯身,神情挑剔,“又舊又土。”

林之顏頓了下,道:“你等會兒要穿這些又舊又土的衣服之一。”

“纔不要。”勒芒道:“車裏有烘乾設施,你把衣服拿去烘就好。”

他說完,又看她,道:“你要是能在我身邊好好打工,我不介意幫你選些更合適的衣服當工資。”

你不如直接打錢,你們天龍人是覺得打錢很低級嗎?怎麼總搞這些實體物打賞?

林之顏很絕望。

好在,勒芒說完話,自己覺得不好意思似的,一溜煙去洗漱間了。但進了洗漱間,又隱隱約約傳來幾聲驚呼。

少爺的驚詫勝過一切言語。

林之顏深呼一口氣,走到洗漱間,“怎麼了?”

“這是什麼?垃圾嗎?”

勒芒指着牆上的半截礦泉水瓶問。

“是我的牙刷和牙杯。”林之顏怕他把自己問得破防生氣,挨個介紹,“這是礦泉水瓶做的肥皁盒,這個瓶子裏是洗髮水沐浴露二合一,散裝小樣擠進去的。這個熱水器從這裏擰,水不會太熱,因爲我想省電。這個水龍頭漏水,桶是接水日常用的。”

她一口氣介紹完,便望見勒芒的神情從震撼到無措,最後,綠眼睛裏充滿了複雜。

很好,這種眼神很對味。

接下來,該爆金幣了。

林之顏露出笑,儘量讓眼神也溼潤起來,“好了,趕緊洗澡吧,時間很晚了。”

勒芒什麼也沒說,只是點點頭。

林之顏轉身離開,他小心地將衣服放進門外的簍子,合上門洗漱。

熱水果然不熱,微涼的。

現在正值夏季,這溫度倒也清爽。

但是到了冬天呢?

勒芒腦中浮現模糊的疑惑。

他的心情本來很好的,但現在卻總覺得壓着石頭。

微涼的水從頭澆到身軀,可他那帶着燥熱的許多疑惑卻沒被沖刷殆盡,像是突然被抓來考試,題目完全看不懂,而她卻已經寫完了試卷提前走了。

洗漱完,他將簍子拿進來,他的衣服已經被烘乾,但衣服上面,有着一隻小小的藥膏。他拿起來看了眼,是清除淤傷的。

她什麼都沒提,只在這裏放一隻藥膏。

唰拉拉的水流聲從門外的洗手池傳來。

洗浴間外,她的影子浮動,似乎在洗什麼東西。

“林之顏!”

勒芒隔着門喊了句。

沒幾秒,她也回應,“怎麼了?衣服沒烘乾嗎?”

勒芒沉默了下,道:“我還以爲是鬼。”

林之顏笑出聲來,“鬼才理你。”

門外,她笑完,關了水龍頭,離開了。

勒芒望見她的影子倏忽閃過,水聲消弭,唯有一片安靜,心猛地一沉。

他突然找到了悶悶不樂的答案。

他好像……在替她難受。

一下子,勒芒的眼睛緩緩睜大,如被暴雨澆懵的人。

他換上衣服,急急地走出淋浴間。

林之顏這會兒蜷在沙發裏,咬着筆,低頭在看書。聽到他的腳步聲,抬頭看他,像是奇怪,“怎麼?真撞到鬼了?”

勒芒沒有說話,只是用力點點頭。

隨後,他說完,腳步匆匆地離開,“不是,有點事,走了。”

林之顏道:“路上小心。”

勒芒又是猛點頭,一把將門甩上,連樓道裏都是他急匆匆的腳步聲,緊接着便是車子啓動的聲音。林之顏側耳傾聽着外面的動靜,眉毛挑得像是要飛走,覺得有些好笑。

哥們,好好享受這份定製曖昧吧。

過不了多久,你媽媽就該給我甩錢了。

到時候,我會收的。

林之顏的嘴要咧到後腦勺,身體靠在沙發上,望着天花板上斑駁的牆皮,像是在望那位埃塞拉夫人的臉。

錢買不到的東西太多了,譬如自由、譬如愛情、譬如高貴的人格,並非後者多麼珍貴。而是,擁有後者的人並不會拍賣,只會選擇最合適的買家。

勒芒與他的母親埃塞拉,正是最合適的買家。

林之顏想到這裏,不禁爬上牀,打了個滾,陷入甜美的睡眠當中。而勒芒則在雨中進行漫長的行駛,回到家後,由於他慣常不太愛打傘,又淋溼了自己。

傭人們相互通傳,很快推出滿是各種材質的睡衣供他挑選,浴缸的水放到了合適的溫度,漂亮的壁燈與吊燈將走廊照得金碧輝煌。

勒芒像是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家似的,感覺一切都令他頭腦昏沉。

一番洗漱後,他打開終端,便望見幾條未讀信息。

[李斯珩:結果怎麼樣?]

[李斯珩:她接受了嗎?]

[李斯珩:即便下午說過了,但我仍然要再說一次,對不起,我只是害怕你看輕我。即便你知道我在澤菲的映襯下顯得多麼無用,可我仍然不想在你面前顯得很不好。]

勒芒垂着眼,緩緩嘆出一口氣。

下午時,李斯珩和他道歉,爲了表示誠意,還給他出了關於怎麼和林之顏解除誤會的主意。無論怎麼說,他的主意確實很好。

勒芒沉默幾秒,給了回覆。

[勒芒:她接受了。]

[勒芒:我仍然視你爲朋友,但我確實很生氣,你幾乎主動誘導了所有我對她的誤會。如果你真的很在意成績的事,你和我說,我沒有什麼不能諒解的。既然我選擇說動父母接受合作方案,付出的結果我也當然能承受。]

不多時,李斯珩回覆了。

[李斯珩:嗯,對不起。]

[李斯珩:你身上的傷還好嗎?]

[勒芒:治療儀器早就治好了,我都習慣了。]

勒芒敲完這句話,熄滅了終端,一點不想再聊。

母親作爲宮廷教習官,對禮儀的要求幾乎嚴苛,而向來跳脫受不了拘束的他從小就因禮儀問題被抽打。他確實都快習慣了,不過,這次在林之顏,甚至是李斯珩艾雯面前被打,還是讓他尷尬惱怒到難以釋懷。

勒芒熄滅燈光,翻身睡覺,可又沒忍住從枕頭下摸出一管藥膏。

他摸了摸,掀開蓋子,嗅了嗅。

很清涼,和她用的所謂二合一的沐浴露似的,都是薄荷味。

勒芒將被子蒙到頭上,身體蜷縮起來。

窗外,夜色深深,細雨漸漸停了。

天光驅走夜幕,陽光也露出頭。

林之顏上午沒課,一口氣睡到九點。

她打開行李袋,將書拿出來,分門別類整理。但理着理着,她在幾本書的夾層中看到一張書籍採購清單。清單羅列着每本書來源於哪家書店,標明瞭價格與送往地址,末尾的賬單簽着三個字:李斯珩。

賬單下,還有他的聯繫方式。

林之顏:“……”

不是,李斯珩你到底要幾把幹啥啊?!你這到底是要挑撥離間弄死我,還是要和我來一場轟轟烈烈的小三之戀?你能不能直說啊?別搞這麼抽象行不行?!

林之顏對李斯珩的厭惡到達頂點,但還是順着聯繫方式加了他的好友。

“嗡嗡嗡??”

終端震動了聲。

一時間,會客廳裏的兩人都看向他。

江弋背靠着沙發,頎長的腿交疊在一起,黑眼珠裏滿是審視。澤菲坐在一旁,灰白的頭髮下,?麗的容貌上仍是笑意,只是冰灰色的眼睛裏並沒有笑。

李斯珩頓了幾秒,道:“忘了靜音。不好意思。”

“請見諒。”澤菲嘆了口氣,道:“斯珩他的課業繁重,也難怪時時擔心有學校的通知。你也知道,聯合軍政對學生們很是嚴苛。”

“我以爲你們財產學部已經夠輕鬆了,畢竟只用學習繼承,不是嗎?”江弋起身,表情冰冷,“不過無所謂,正好我也沒有繼續聊下去的意思,我對和索倫特合作沒有興趣。”

“無論你是否支持我們注資子鏈的研發,我都覺得你可以重新考量下索倫特以及李家對皇室的支持。”澤菲也起身,從容自若,“我們完全支持軍部能從內閣管轄中分離。”

“澤菲,你覺得你很聰明?”江弋挑眉,脣邊有着譏諷,“就算是你們這幫財學院的,都不知道分多少派,你憑什麼覺得我們軍部的人會跟你合作,就憑你帶着個教育部大臣的兒子?”

他輕聲道:“找我幫你們爭取擴張私校的權力,你怎麼想的?你不如跪下來求我找些政客幫你爭取減少些繼承稅。”

澤菲臉色微變,冰灰色的眼睛眯着。

他道:“凡事不要說得太絕對。”

“這可不是在學校裏。”江弋像是想起來什麼似的,看李斯珩,話音散漫,“正好,我現在要去趟學校教務處,需不需要我順路帶上這位……課業繁重的弟弟?”

李斯珩沒有說話。

澤菲臉色也難看。

江弋很滿意,笑笑,轉身就走,軍裝鬥篷隨着大步流星的步伐飄揚。

澤菲望着他的背影,閉上眼,又轉頭看李斯珩。

李斯珩與他身量一般高,此刻一言不發。澤菲抬起手,金絲白手套一寸寸包裹着他的指尖,他此刻一把抓住李斯珩的頭髮,灰眸裏沒有波動,“像陰溝老鼠一樣盡會做小動作,上不得檯面,你以爲我看不出你那點壞事的小心思?”

他用力抓着他的頭髮,晃了晃,“你最好有本事一直籠絡着勒芒,在學期結束後成功拿到去皇室或者內閣參習的機會。”

他說完,甩開他的腦袋,也轉身離開。

李斯珩抬起眼,脣動了動。

澤菲轉過頭,望着他,“怎麼,不滿?”

李斯珩眼裏眸光閃過,最終還是低下頭。

澤菲道:“路維西跟你選了一門課,多和他交際,不要讓我說第二次。”

他離開了,這次,沒有回頭。

“嗡嗡嗡??”

終端震動聲接連響起。

[李斯珩已同意好友申請]

[李斯珩:我故意留下了聯繫方式。]

[李斯珩:我想通過這個告訴你,我會幫你和勒芒的。]

[李斯珩:這是爲了之前的傲慢而做的補償。]

[環星聯合軍政學院通知:您的學校公寓已分配好,費用已全部繳清,請您現在來學校教務處進行登記。]

[中心區居民系統通知:您目前居住的xxxxx處房子產權已產生變更,房子現產權人爲:勒芒?克瑞特?蘭納。由於買賣不破租賃原則,您可以繼續按照原有租期居住。]

林之顏收拾完書,看到消息,瞳孔瞬間地震。

等下,她有點分不清自己要先震撼李斯珩的信息,還是自己突然有學校住,亦或者自己住的地方突然被勒芒買下來了。

在大腦空白之際,兩條信息又來了。

[勒芒:我醒來了,我想好了,我感覺你很適合給我打工。]

[勒芒:所以,不管你收到什麼東西,都算我提前給你的工資,你要是退給我,我也還要讓你給我打各種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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