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仲行忙着開跑馬場,剛來的客人往往是衝着國公府世子“不務正業”的名頭來的,但見到了跑馬場的恢宏壯觀和一衆優良馬匹,對衛仲行另眼相看。跑馬場佈置的井然有序,可供人玩個痛快。經去過的人口口相傳,衛仲行的跑馬場竟成了京城大熱的去處。朝堂上,連皇帝都頗有耳聞,過問了衛國公。
但衛國公知之甚少,不過隨口回了幾句。皇帝起了興致,說衛國公講的無趣,下次要召衛仲行進宮,讓他親自講清楚。
歸家後,衛國公換下衣裳,好奇跑馬場是何等模樣。常素音回道,她和雲枝都去過,覺得辦的格外好。她要衛國公不必擔心,衛仲行因爲射藝佳,去皇帝面前不止十幾次了,在皇帝問話時肯定會應答自如。常素音又道,她還養了一匹紅鬃的小馬駒,十分精神,要衛國公下次陪同她一起去看。衛國公欣然應下。
不久,皇帝聖旨果然落下,傳衛仲行入宮去。衛國公和常素音囑咐幾句,衛仲行應下便離開。
府門外,雲枝柔怯的身影立在一側。衛仲行問她可是要出門,雲枝搖頭,說她前來送行。
“表哥進宮,這是何等大的事情,我自然要來相送。”
雲枝看到衛仲行身後無人,疑惑問道,怎麼衛國公和常素音沒來送行。衛仲行朗聲大笑,在雲枝眼裏,進宮是天大的事情,於他而言卻是稀鬆平常。雲枝察覺到自己做了荒唐事,臉頰漲紅,用手絹掩着,要轉身進門去。
她卻被衛仲行攔下,促狹問道:“躲什麼。你走了,誰來送我?”
他的聲音中猶有笑意。
雲枝羞惱的輕輕跺腳,嗔怪道:“表哥取笑我!”
衛仲行笑過後,正了神色,告訴她,進宮只是尋常問話,以後不用大費周章前來相送。雲枝仍舊攥緊帕子,擋着半邊臉,氣道:“以後我肯定不會再來了……但若是表哥有正經事,我還是要來的。”
衛仲行脣角輕揚,暗道即使是說氣話,雲枝也不會說出再不理會他的決絕話語。
因心情大好,衛仲行回皇帝問話時神采飛揚,對答如流,引得龍顏大悅,御賜親筆給他的跑馬場題了字。
衆人圍在廳堂,觀賞皇帝的親筆。雲枝偏頭看着,直至衆人離去,她遲遲未走。雲枝柔聲提醒道,她既答應了要做衛仲行的軍師,便要放在心上,不能說了就算完,一直無甚行動。衛仲行捏着額頭,問道雲枝幾時有空,他騰出時間聽雲枝“指點”。
雲枝眼眸轉動,輕聲說道:“擇日不如撞日,我看就今天罷。”
衛仲行看着夕陽西沉,落日餘暉灑滿了整片廳堂,想來雲枝不過說幾句話,時間不會太久,就應了聲好。
雲枝低聲吩咐蓮心,她領命而去,再回來時身後跟着一衆傭人,手裏各拿一托盤,擺着各色菜餚。
衛仲行生出疑惑,剛纔分明在說指教之事,現在這副架勢又像是要佈菜用膳。
蓮心帶着傭人把菜餚一一放下。雲枝和衛仲行落座,她特意緊挨着衛仲行坐下。見他抬起筷子,雲枝用竹筷按住,柔聲道:“表哥,這些菜不是用來喫,是拿來學的。”
衛仲行越發好奇,就丟下筷子,看雲枝如何用一桌子菜來教他。雲枝道,於衛仲行而言第一要緊的事情就是學會看人喜怒,明白對面的人幾時生氣了,幾時又高興了。衛仲行不解,反問道爲何要看,人人都長着一張嘴巴,有話直說就是,何必讓人猜來猜去。
雲枝無奈:“表哥性子直接,可並非所有人都像你一樣。有些人是會把情緒藏在心裏。女子的性情敏感,既不開口直接說,又想讓人瞧出她生氣了,好想出法子消她的氣。”
衛仲行自然搞不懂,他神色鄭重,凝神看向雲枝。只聽雲枝糯聲開口,要他仔細瞧着,她素手握住竹筷,先在面前的碟子中撿了菜喫。是一道口味微辣的菜,雲枝修長的眉輕輕攏起,神情淡淡地用下。她側身問道:“表哥可瞧出什麼了?”
衛仲行自然搖頭:“你夾了一筷菜,咀嚼了十三下。除之以外,並無其他。”
他觀察敏銳,卻對她剛纔的情緒沒有半分察覺。雲枝竟不知道該欣慰還是該嘆氣。她只得細細囑咐:“我再喫一遍,表哥盯住我的臉。”
衛仲行便凝神看着,只見雲枝面頰白皙,有紅暈泛起。她杏眼桃腮,面容五官無一處不美麗,衛仲行心口一動,想要避開視線,又想到雲枝的叮囑,只得兩隻眼睛盯牢了她。見衛仲行滿臉嚴肅,雲枝心中覺得好笑。她再次發問,詢問衛仲行看到了什麼。他神色一頓,似有些不自然道:“不過眉毛眼睛罷了。”
雲枝終於忍不住輕聲嘆息。她抓住衛仲行的手腕,引着他在她的臉頰摩挲。
觸手所及,是一片綿軟滑膩。雲枝臉蛋小巧,而衛仲行手掌寬大。他五指展開,幾乎把雲枝的整張臉都罩住。指尖碰到雲枝黛黑色的蛾眉,如遠山一般攏起。
雲枝挑明:“表哥可摸清楚了?我皺了眉,其中意思是我不喜歡這道菜。”
衛仲行收回手,問道:“你不喜食辣?”
雲枝頷首,她不喜辛辣沖鼻的味道,嗆的喉嚨發緊。衛仲行記在心中。餘下時間,雲枝便一道菜一道菜地試過去。在她的循循善誘下,衛仲行從她臉上的蹙眉、皺緊鼻子等動作,明白她不喜歡的膳食。經此一遭,衛仲行已經知曉雲枝的口味。
雲枝頗有一番說法??衛仲行和華流光爭吵數次,想緩和卻導致越發嚴重,便是衛仲行不懂看人臉色。她既然要幫忙,現在便以身相試,讓衛仲行先學會看她的喜惡。等到衛仲行學會了,熟能生巧以後自然能一眼看穿華流光的情緒。
衛仲行有幾次耐不住性子,想停下雲枝的指點。但被雲枝一句“我知這些麻煩,表哥不耐煩聽,但都是爲了你以後好”而擋了回去。衛仲行暗自後悔,當初應該講明白,他對華流光的心思已經不似從前,他不必大費周章地學習看人臉色。可是在雲枝眼裏,衛仲行當着常素音的面默認了對華流光的情意。他再改口,雲枝會疑心他是臨時找的託辭。衛仲行爲當初的默認舉動後悔不已,當真是一句謊話要用無數的舉動來補救。他只得耐着性子學了下去。
學罷,衛仲行能夠如數家珍地講出,雲枝喜鮮不喜辛辣,偏愛湯食雲雲。
雲枝暗自點頭,她撮合衛仲行和華流光是假,她纔沒有如此好心,教衛仲行怎麼討好其他女子。依照衛仲行的性情,弄懂她一個人的喜好已經是極限,再多一個人他就會覺得麻煩。雲枝真正的打算,是要衛仲行瞭解她,對她的一顰一笑能迅速察覺。
衛仲行既然已經記住她喜歡什麼,討厭什麼,下次就會本能地做出反應。
雲枝並不只讓衛仲行一味學,她不時誇讚兩句,說表哥好厲害。衛仲行也好哄,聽到了三兩句好聽話,他原本萎靡的神色重新振作。
雲枝離開時,天色已濃稠如墨。國公府的廊下都掛着燈,衛仲行仍舊遞了一盞燈籠到雲枝手中。
雲枝踏上青石臺階,忽地停下腳步。她抬頭望天,只見今夜繁星閃爍,一顆比一顆明亮。她站在臺階上,風揚起裙襬,手持一散發着昏黃光芒的燈籠,儼然有乘風歸去的仙子之姿。
看雲枝離開後,衛仲行不時望向外面的天色。他和雲枝的院子毗鄰,雲枝要回去,跨過月亮門就能過去。但今日雲枝卻從正門離開,似是不立刻回院子去。衛仲行心道,天色已晚,國公府中有各色假山小道,倘若雲枝走錯了路,傭人們都已安寢,她連問道的人都沒有。思慮至此,他神色漸定,向傭人要了燈籠追去,看到的就是雲枝立在臺階上的景象。
衛仲行開口。
雲枝側身望去,鬢髮撫過腮邊。見到衛仲行,她眸中亮色閃爍。這次,雲枝卻沒有像往常一般,見到了衛仲行就飛奔過去。她站在原地,將燈籠提高了一點,照亮自己的面孔。雲枝也不言語,只看着衛仲行柔柔微笑。
衛仲行未有察覺雲枝的反常,他朝着她走了過去。
雲枝半步都沒有挪動,只等着衛仲行一步步地走來,在她的面前站定。
雲枝解釋,她想在府上走走,待會兒再回院子。衛仲行提着燈籠和她並肩行走。
今日的教導,衛仲行並未放在心上,暗道雲枝是小孩子把戲,他且暫時陪她折騰幾日,當做彌補他當日默認的舉動了。
但衛仲行完全未察覺,雲枝所說的話已經潛移默化地進了他的腦袋裏。他此刻走在雲枝身旁,看到她神情一動,就免不得在猜測她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按照雲枝親口教導,衛仲行看她眉眼舒展就知道她現在分外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