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深受玄德公恩義,今願爲之效死。
二三子不願同死者,可自去也。”
茫茫長平城野,孫乾一襲劉備衣甲,高舉“劉”字大纛於馬上,目光平靜望着身後這方催促他逃離的士卒。
主將忠義若此,士卒被他清澈平靜的眸光注視,不少人獨自逃跑的陰暗心思,仿若受到太陽照徹般羞愧難當。
他們昂然仰首視之!
“我等亦蒙玄德公恩義,先生是在羞辱我們嗎?”
“非是羞辱,而是今日有死無生,二三子若非願同生共死者,不必從之。”
“願隨將軍同死,以報玄德公恩遇。”
當時是,孫乾這一方人馬散了大半,僅餘四、五百人生死相隨。
於是“劉”字大纛再次迎風招展,換了個方向奔逃。
“譙縣許仲康在此,那黑何在?速來與我再戰三百回合!”
“吾乃袁公義子小霸王孫伯符也!劉備休走!”
“南陽紀靈在此!關羽鼠輩,怎見我望風而逃?是怕某家三合取了汝項上人頭不成?”
三名上將當先趕到,袁術乘車駕在後。
他在判斷出劉備真正的突圍方向後,已經即刻整合大軍來圍。
可以使如此,面對化整爲零,朝三十六個方向奔逃的劉備軍,他也是頗感頭疼。
至於那面“劉”字大纛,袁術並不報太大期望。
畢竟哪有人都四散逃命了,還舉着大旗逃跑,生怕敵軍找不到的?
剛想不去管這面大纛,只追其餘三十五路,轉念又覺不妥。
萬一劉玄德真就在逃跑上天賦異稟,算到他的心思,反其道而行之,真就舉着大纛跑了,豈不笑話?
遂還是造許褚率軍去追以防萬一,其餘衆將亦悉聽調遣,各引兵馬朝着一路劉備軍追去。
儘管袁術已力所能及做出應對之策,可十餘萬人混戰的戰場之上,沒了張飛那一嗓子: 【燕人張翼德在此】,誰分得清哪個是劉備,哪個是關羽,哪個又是張飛?
喊殺聲呼天震地,長平原野上此刻到處都是血腥廝殺,衆將各部兵馬同劉備所分三十六路軍馬四處追擊奮戰不休,可謂遍地開花。
袁術立於六馬車架之上,舉目所及茫茫皆是人海。
他心知此番劉關張三兄弟,要真是鐵了心做那縮頭烏龜,不在戰場上大喊諸如【燕人張翼德在此】之類。
只作尋常士卒打扮,混跡在這幾萬逃散之軍中,怕是真的難找。
沒見濮陽之戰時,混戰之下,曹操都當着呂布的面被逮着了,說了句“前面騎黃馬的是曹操”都能給矇混過去。
實在是十餘萬人廝殺太過混亂,戰場情急之下,一時間又如何辨認尋覓。
這也是主將皆要立大纛,舉大旗的緣故,倘使大纛一倒軍心便散,士卒就會奔逃。
蓋因戰場之上,沒有大旗指引,別說敵軍了,自家士卒都找不到主將在哪。
長平一戰因三十六方劉備軍四散而逃,袁軍又不斷分兵去追,以致戰場不斷擴大。
一個逃,一個追,袁、劉兩軍的士卒漫山遍野在廝殺,一直打到了夜幕降臨,長平原野才復歸寂靜。
“告訴朕,劉備逃去哪了。”
望着那架緩緩駛來的六馬車架,耳聞他口含天憲的冰冷話語,孫乾抹了把嘴角鮮血,仰天長笑。
“乾一無能之輩,無用書生,未曾想我之計策,也能難住袁公乎?”
孫乾身中數創,身上那身劉備衣甲早已被鮮血浸染。
他沒有再回答袁術的話,而是在大笑聲中,一介書生,領着最後十幾名士卒,朝着袁術那尊六馬車架,發起了決死的衝鋒。
當孫策挺槍刺中,將他高高挑起的瞬間,卻也是他距離袁術最近的一次,近到他都能看清袁術的臉。
那是一張喜怒無形的臉,他漠然看着自己,眸光晦明莫測。
只淡淡說了句,“死後葬於長平。”轉身而去。
手中染血的長劍無力跌落在地上,鮮血流淌間,劍身中倒映着天側一輪白月高懸,以及白月下懸於槍尖示衆的自己。
孫乾想笑,卻也沒有了力氣,他望着袁術轉身復去追擊劉備的背影,淚水浸溼雙眸。
痛!
原來感受着鮮血沿着槍身一點點流乾,是這般深入骨髓的絕望。
“使君,恕乾不能赴約,再陪您奔走四方了。”
這一刻,霜華滿天,天心月圓,槍尖上的屍體漸漸冰涼。
這一戰,袁軍以較少的傷亡,大敗劉備於長平之野,丹陽精銳或被殺,或被俘,傷亡慘重。
長平城中,望着被在外追剿的衆將們,一批批捕獲遣送回來的近萬丹陽精銳。
袁術自得知劉備關羽、張飛斬了追上他們的小將,遁逃遠去後就陰沉下來的臉色,第一次露出了由衷親切的笑意。
“二三子,可思鄉否?
汝等家人常向我唸叨爾等,今日我帶諸君回家。”
帶我們回家?
丹陽兵:“???”
你是敵軍主公,我們是俘虜,帶我們回家這話是你該說的嗎?
然而袁術對此不以爲意,就自己在江淮百姓間如今的聲望名聲,等這些人回了老家,指定得被鄉里鄉親一通批鬥。
然後被親人綁上黃巾,不是,是拿起刀劍,批上衣甲主動報效從軍。
屆時讓後方的張勳簡單操練一番,又是自家麾下一支可用的強軍。
滿餉算什麼?
我袁氏公子窮的就只剩下錢糧了。
別說滿餉,等他們從親人口中聽說了二十級軍功封爵賞地,指定對自己相見恨晚,恨不得能早遇朕這樣的明君。
再說劉備關羽、張飛護衛下,扮做尋常士卒一路在袁軍追殺下奔逃亡。
雖一路圍追堵截,倒底仗着關張勇力,一次次化險爲夷。
畢竟袁軍衆將分三十六路追擊,憑他身邊的戰力,只要沒倒黴撞見許褚,孫策、紀靈這等大將,還是很容易殺出一條血路的。
終於當逃出足夠遠的距離,劉備悍然引軍在關羽、張飛的配合下回軍反攻,斬了一路追來的無名小將,就此擺脫追兵,往扶樂城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