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舟萬分無語，這怎麼還得有天劫出現。
至於嗎？只是創出一個道論而已！
冥冥之中，卻有感覺，道論出世，必須經歷天劫，扛過才能證明它該存在於世界之上，有這個資格，可行！
扛不過去，便...
洛舟踏足泥身巨人之軀，雙足陷地三丈，脊樑如龍脊拱起，肩胛骨處裂開兩道血口，噴湧出熔巖般的赤紅漿液——那是玄真園地脈精魄所化的“厚土真血”，此刻正沿着他粗糲如山巖的皮膚奔流，將整具泥身染成暗金鏽色。他低頭瞥見自己左臂上浮現出一道劍痕，皮肉翻卷間竟無血滲出，只有一縷青煙嫋嫋升騰，隨即被泥身表面蠕動的苔蘚吞沒。這具身軀早已不屬血肉，而是活的地殼、會呼吸的岩層、能自我癒合的古老山靈。
絕魔宗劍修的劍光仍在傾瀉，但此刻已非先前那般整齊劃一。有人劍尖凝滯半空，瞳孔驟然渙散；有人喉頭無聲鼓動，七竅卻溢出細小蚯蚓狀的灰白蟲豸；更有人劍勢未盡，整個人卻轟然塌縮，化作一捧混着碎骨的褐土，簌簌滑落於地。——方纔洛舟施展《石爛海枯終有盡》時，早已將“朽滅”之意悄然種入每一寸空氣，如今藉由泥身巨人與大地共鳴，反向催發，蝕骨腐魂，無聲無息。
老鬼物立於百裏外一座斷裂山巔，黑袍獵獵，手中拂塵絲線根根繃直如弦。他凝視洛舟泥身巨人額心緩緩睜開的第三隻眼——那並非血肉之眼，而是一枚緩緩旋轉的褐色晶核，內裏沉浮着微縮的山脈、乾涸的河牀、風化的碑林。他忽然低聲道：“不是它……當年紅塵魔宗崩解前，最後一位界主臨死前，曾以自身神魂爲引，在九幽之下埋下‘地脈胎衣’。傳說若得此衣者再煉萬民怨氣爲薪，便可重鑄紅塵界主之位……原來你早知此物在玄真園地底！”
話音未落，泥身巨人那隻晶核之眼猛地一縮！
轟隆——！
方圓三百裏大地驟然下陷！不是塌陷，而是如巨獸吞嚥般向內收束！山巒折斷如脆骨，河流倒卷似銀蛇，連虛空都泛起琉璃碎裂般的波紋。絕魔宗修士猝不及防，數百人被無形巨力拽向地心，劍光在墜落途中扭曲變形，竟化作一條條哀鳴的金屬蜈蚣，節肢剝落，叮噹墜地。老鬼物拂塵急揮，黑霧暴漲欲撐住天穹，可那黑霧剛騰起三尺，便被地面升起的褐色霧氣纏繞、吞噬、同化——霧氣中浮現出無數張人臉，皆是陶松月、柳奚、高峯等人臨死前的面容，嘴脣開合，無聲誦唸同一句經文：“……縛靈不脫，業火自焚……”
“是死冥靈！”老鬼物終於失聲，“你竟將他們煉成了地縛咒印？！”
洛舟泥身巨人並未答話。他緩緩抬起右臂，五指張開，掌心朝天。霎時間，地下傳來萬鼓齊擂之聲，震得雲層崩解。緊接着，一柄劍破土而出——非金非鐵，通體墨黑，劍脊上盤踞着九條褪色的螭龍浮雕，劍格處銘刻着四個古篆：【禹跡所至】。此劍本該沉睡於大蠹國初代國君陵寢深處，是陶松月以兩百萬亡魂血祭喚醒的第一件鎮國兇器，後被洛舟超度時悄然截取其殘魂，融於泥身血脈。
劍懸於掌心三寸，嗡鳴不止。
洛舟低吼一聲，泥身巨人雙膝微屈，猛然蹬地！整片塌陷之地如沸水翻湧，所有下墜修士被一股蠻橫斥力掀飛向天。而他本人則挾劍直衝雲霄，泥身表面簌簌剝落巖屑，露出底下流轉着星砂光澤的暗金骨骼——那是蓋亞巨人核心，此刻正與墨劍共鳴，迸發出刺目金芒！
“攔住他！”老鬼物厲喝。
八道身影自不同方位疾掠而至，正是龐鴻、許知言、博弈等八名絕魔宗真傳。他們並未持劍，而是各自掐訣，指尖滴落一滴殷紅精血。八滴血珠懸浮半空，倏忽相連，化作一張血網，網眼之中浮現出八座微型祭壇虛影。祭壇上，赫然跪伏着八尊與他們容貌相同、卻面無表情的傀儡，傀儡頸項皆纏繞漆黑鎖鏈，鏈端沒入虛空。
“蠹魔血契！”洛舟泥身巨人瞳孔一縮。
此契非攻非守，乃是以自身命格爲錨，將八人神魂強行綁定於絕魔宗祖庭地宮深處某座“萬蠹歸墟陣”中。只要陣不破，八人縱使形神俱滅，亦能在七日內於地宮重生；可一旦有人逃離陣眼範圍超過百裏，其餘七人立時魂飛魄散，修爲盡廢！
龐鴻獰笑，額角青筋暴起：“洛舟！你殺得了張丹玉，殺得了陶松月，可你敢殺我們八個？殺了我們，天地道宗百年佈局毀於一旦，紅塵界主再無復生可能！你若真斬盡殺絕，便是斷了天下修士登臨九階的唯一生路！”
洛舟泥身巨人懸停半空，墨劍垂指大地。他忽然笑了，笑聲如山崩石裂，震得血網簌簌顫抖：“生路？你們把兩百萬人碾成齏粉鋪就的，也叫生路？”
話音未落，他左手五指併攏，狠狠插入自己胸膛！
泥身炸裂，褐色血漿噴濺如雨。可那血漿未落地，便在空中凝成八枚渾圓血珠，每一顆內裏都映出一名蠹魔生前最得意的儀式場景：陶松月高坐祭壇，指尖輕點，百零八顆頭顱滾落臺階；柳奚閉目微笑，身後千名孩童手拉手跳入沸騰銅鼎……血珠滴落，精準撞入血網八處節點。
嗤——！
血網燃燒起來，火焰卻是慘白色，焰心遊動着無數細小骷髏。八名蠹魔同時慘嚎，七竅噴出白焰，腳下祭壇虛影寸寸龜裂。龐鴻低頭看着自己手掌，皮膚正迅速蛻變爲灰敗陶土，指甲縫裏鑽出細長白蛆——那是他當年親手捏塑的“人俑”殘留怨氣，此刻反噬其主！
“你……你怎麼可能操控我們的業障？！”博弈嘶吼，聲音已帶上金屬摩擦般的刮擦感。
洛舟泥身巨人胸口創口緩緩癒合，新生皮膚下隱約透出布娃娃的輪廓。他抬眸，目光掃過八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聲音平靜得令人心悸：“因爲你們害死的人，從未真正死去。他們的哭聲、詛咒、不甘……一直在我布娃娃裏活着。而你們——不過是寄生在屍山上的蛆蟲罷了。”
此時，遠處山巔的老鬼物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小塊泛着青銅鏽色的碎骨。他踉蹌扶住山巖，指尖摳進石縫，竟帶下幾縷灰白苔蘚——那苔蘚與洛舟泥身巨人皮膚上覆蓋的，一模一樣。
“原來如此……”老鬼物喘息着喃喃，“你根本不是在超度亡魂……你是在餵養它們。用蠹魔的恐懼、悔恨、絕望……把死冥靈餵養成真正的‘地縛靈王’！”
彷彿應和他的話語，大地深處傳來一聲悠長嘆息。不是洛舟發出，亦非任何修士所爲。那嘆息如遠古地脈搏動，帶着熔巖的熾熱與凍土的陰寒，瞬間席捲八方。八名蠹魔腳下裂開蛛網般的縫隙，縫隙中伸出無數蒼白手臂，指甲漆黑如墨，指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粘稠的、散發着檀香的琥珀色液體——那是超度時凝結的願力結晶！
“不——！”龐鴻發出野獸般的哀鳴，試圖引爆自身金丹。
可他丹田處只傳出一聲悶響，隨即被無數蒼白手臂攥住腰腹，硬生生拖入地縫。其他七人亦無法倖免，身體被撕扯、拉長、扭曲，最終化作八道慘白流光，沒入地底深處。裂縫緩緩彌合，唯餘八枚拇指大小的琥珀結晶靜靜躺在焦黑地面上，內部封存着八張凝固的、極致恐懼的面孔。
洛舟泥身巨人落地，每一步都震得山嶽呻吟。他彎腰拾起一枚結晶，指尖輕觸，結晶內龐鴻的面孔突然睜眼，嘴脣翕動：“救……我……”
洛舟面無表情，將其按向自己左眼。
嗤——！
結晶融化，順着淚溝蜿蜒而下，在泥身巨人臉頰上蝕刻出一道金色符文。與此同時，他布娃娃胸前，第八顆星辰悄然亮起，光芒幽邃，彷彿能吸盡周遭光線。
老鬼物站在山巔，黑袍盡碎，露出底下遍佈龜裂紋路的枯槁軀體。他望着洛舟，忽然放聲大笑，笑聲淒厲如夜梟：“好！好！好！洛舟，你既執意要掀翻這盤棋……老夫便陪你走到盡頭！”
他猛地撕開自己胸膛，掏出一顆跳動的心臟——那心臟通體墨綠，表面覆蓋着細密鱗片，每一片鱗下都遊動着微小的蠹魔虛影。心臟離體，老鬼物身軀頓時化作飛灰，唯餘那顆墨綠心臟懸浮半空，緩緩旋轉。
“此乃老夫以三千年壽元豢養的‘蠹心蠱’，本爲獻給紅塵界主復甦之禮……今日，贈你！”
話音未落，墨綠心臟驟然爆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只有一片寂靜的墨綠色潮汐，無聲無息漫過山川、河流、雲層。所過之處，草木凋零，巖石風化，連飛遁的劍光都凝滯空中，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墨綠脈絡。洛舟泥身巨人首當其衝，褐色皮膚迅速爬滿墨綠紋路，動作變得遲滯僵硬，如同被琥珀包裹的昆蟲。
“這是……蠹魔本源？”洛舟聲音沙啞，泥身巨人膝蓋重重砸向地面，震起環形氣浪。
“不錯。”墨綠潮汐中心，老鬼物的聲音幽幽響起，彷彿來自九幽之下，“紅塵界主未成，蠹魔之毒卻已蔓延三界。此毒不傷性命，只蝕道基。你每動用一分法力，毒便深一分。待你泥身潰散，布娃娃崩解，死冥靈反噬……那時，你纔是真正的，萬劫不復。”
洛舟緩緩抬頭。墨綠紋路已蔓延至他額心晶核，可那晶核深處，第八顆星辰光芒非但未黯，反而愈發幽邃。他忽然抬起右手，指向自己左眼——那裏，龐鴻的面孔正透過琥珀結晶，無聲獰笑。
“你說得對。”洛舟聲音低沉，卻帶着奇異的穿透力，“蠹魔之毒，確實無解。”
他頓了頓，泥身巨人嘴角竟勾起一抹近乎慈悲的弧度：“可若……我本就是毒呢？”
話音落下，他左手五指猛地攥緊！
咔嚓——！
琥珀結晶寸寸碎裂。龐鴻的面孔在碎裂瞬間，竟綻放出解脫般的微笑。無數細碎金光從裂痕中迸射而出，如億萬螢火升騰，匯入洛舟泥身巨人眉心晶核。那晶核轟然膨脹，裂開一道縫隙，從中探出一隻純白手掌——手掌皮膚如新雪，五指修長，掌心託着一枚緩緩旋轉的微型布娃娃，娃娃身上，九顆星辰次第亮起，最後一顆尚在微弱閃爍。
“第九星……開了。”洛舟泥身巨人仰天長嘯，聲浪掀起狂風，吹散墨綠潮汐。他左眼傷口處，新生血肉中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金色梵文，梵文流轉，竟與布娃娃上第九顆星辰的軌跡完全吻合。
老鬼物殘存意識在墨綠潮汐中劇烈震顫：“不可能！第九星需九階界主隕落之念才能點亮！你……你殺了誰？！”
洛舟泥身巨人俯視大地，泥足所踏之處，焦黑土壤下泛起溼潤的嫩綠。他聲音平靜，卻如洪鐘大呂響徹天地：
“我沒殺誰。”
“我只是……讓所有被你們殺死的人，終於，開口說話了。”
話音落，他抬腳向前邁步。
一步，山嶽退避。
二步，雲海分列。
三步，墨綠潮汐如沸水蒸發，露出底下完好如初的青山碧水。
而他泥身巨人背後，無數蒼白手臂自地底破土而出，手中託舉着數不清的琥珀結晶。每一枚結晶內，都有一張蠹魔面孔在無聲吶喊，而結晶表面，則浮現出嶄新的金色梵文——那是死冥靈以自身怨念爲筆，以洛舟布娃娃爲紙，寫就的……第一卷《元始金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