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洛舟諸多本命神通之中,最該幫洛舟支撐鬼蜮之主的應該是幽冥鬼手。
幽冥鬼手現在有七大鬼帝,只要再來兩個,即可達到璀璨狀態。
但是,召喚鬼帝談何容易,至少曾是大乘境界,才配稱爲鬼帝。
...
水浩蕩山霧靄沉沉,青灰如鉛,壓得整座山巒喘不過氣。洛舟立於山門石階之下,仰首望去,三萬六千級雲梯盤繞山脊,每階皆刻古篆“浩蕩”二字,字字如刀鑿斧劈,深陷青巖三寸有餘。可此刻那三萬六千個“浩蕩”,竟有近半被蛛網狀的暗金裂痕貫穿——不是風蝕,不是雷擊,是某種活物啃噬留下的齒痕,蜿蜒扭曲,泛着幽微血光。
他指尖輕撫最近一級石階,裂痕邊緣微溫,沁出一滴赤色黏液,觸之即燃,騰起寸許青焰,焰心卻浮出半張人臉輪廓,嘶聲低語:“……歸……主……歸……”
洛舟瞳孔驟縮。
這不是妖氣,不是魔息,更非鬼瘴——是“蝕”。天地間最原始的消解之力,連因果都能蛀空的“蝕”。
四十年前他離山時,這山門尚是金玉琉璃所鑄,連螞蟻爬過都留不下腳印。如今連山體本源都在潰爛。
“吱呀——”
山門內傳來朽木呻吟。兩扇青銅巨門緩緩洞開,門後不見守山弟子,唯有一排七具青銅傀儡,身高丈二,眼窩嵌着黯淡星砂,甲冑縫隙裏鑽出細如髮絲的暗金菌絲,在風中輕輕搖曳,像無數垂死的手在招魂。
爲首傀儡踏前一步,胸甲豁然裂開,露出內裏一團搏動的赤色肉核,核上浮凸九道銀紋,赫然是天地道宗嫡傳“九曜鎮嶽印”的變體!可那銀紋正被菌絲纏繞侵蝕,銀光晦暗,明滅不定。
“奉……蝕主……令……”傀儡喉骨咔咔作響,聲如砂紙磨鐵,“水浩蕩……山主……洛舟……逾越……七十年……當……削籍……”
話音未落,洛舟並指如劍,凌空一劃。
沒有靈光炸裂,沒有法訣轟鳴。
只是極簡、極冷、極準的一劃。
指尖掠過之處,空氣凝成一線霜白,霜線切過傀儡胸甲,切過搏動肉核,切過所有暗金菌絲——
“嗤。”
七具傀儡僵在原地。三息之後,自切口處簌簌剝落灰白粉末,如千年古墓中風化的陶俑。粉末落地即化青煙,煙中最後飄出半句斷語:“……蝕……未滿……三……”
洛舟跨過滿地齏粉,踏入山門。
山徑兩側古松虯結,樹皮皸裂處滲出琥珀色樹脂,樹脂裏封存着無數細小人形,或蜷縮,或掙扎,或仰天無聲嘶吼。洛舟俯身,指尖點向其中一株松樹根部——那裏埋着半截斷劍,劍柄纏着褪色紅繩,繩結打法與他幼時扎風箏一模一樣。
“師父當年說,水浩蕩的松脂能養魂。”他低聲自語,指尖拂過樹脂表面,一縷神識悄然探入。
剎那間,萬千哭嚎灌入識海!
不是聲音,是記憶的碎片洪流:
——穿靛藍道袍的少年被按在祭壇上,脊椎被生生抽出,化作一條發光脊骨,懸於山巔;
——十二位執事長老圍坐成環,各自剜下左眼投入青銅鼎,鼎中翻湧的不是丹火,是粘稠黑水,水中沉浮着無數睜着眼的嬰兒頭顱;
——最深處,一道模糊背影立於山巔雲海,右手高舉,掌心託着一輪殘缺金輪,金輪每轉動一圈,山體便塌陷一寸,而山腹深處,有沉睡巨物的心跳聲隨之加快半拍……
洛舟猛然收手,額角沁出冷汗。
蝕主?不。這是“飼主”。
水浩蕩根本不是山,是一具活體囚籠。而所謂蝕,不過是囚籠消化血食時分泌的胃液。
他腳步不停,直上主峯“沉淵臺”。途中經過“聽濤崖”,崖壁本該刻滿歷代山主手書《浩蕩真解》,如今只剩焦黑凹痕,彷彿被無形之火焚盡。唯有最下方一行小字僥倖留存,墨色新鮮如昨:“洛舟師弟,若見此字,速逃。——陳陰山,甲子年冬至。”
洛舟駐足良久,抬手抹去那行字。
指尖觸到石壁深處,竟有溫熱搏動。
他五指成爪,猛地插入崖壁!
“轟隆!”
整面山崖崩塌,碎石如雨。煙塵散盡,崖腹赫然現出一座倒懸洞窟——洞頂生滿肉質鍾乳,滴滴答答墜落赤色漿液;洞底則是一汪血池,池面浮着百具玉棺,棺蓋皆開,每具棺中躺一具少年軀體,面容安詳,胸口插着半截青銅短矛,矛尖深入心臟,矛尾纏繞暗金菌絲,絲線盡頭匯入池底漩渦。
漩渦中心,靜靜懸浮一枚青玉腰牌。
洛舟伸手攝來。
腰牌正面刻“水浩蕩山主印”,背面無字,只有一道新鮮指痕——是他自己的拇指印,邊緣還沾着未乾的松脂。
他翻轉腰牌,將拇指印按向血池漩渦。
“嗡……”
血浪驟然翻湧,百具玉棺同時震顫。棺中少年齊齊睜開眼,瞳孔裏沒有眼白,唯有一片旋轉的暗金星圖。
“山主歸位。”百聲同出,聲如金石交擊。
洛舟卻笑了,笑得極冷:“陳陰山在哪?”
血池漩渦一頓,緩緩分開,露出池底一方石臺。臺上端坐一人,青衫磊落,膝橫長劍,正是十八歲入門的陳陰山。他雙目緊閉,眉心一點硃砂痣,隨着呼吸明滅,每一次明滅,池中百具軀體便同步抽搐一次。
“他在餵你們。”洛舟彎腰,指尖拂過陳陰山鬢角,“用自己魂魄當餌,吊着這百條命。”
話音未落,陳陰山突然睜眼!
雙瞳純黑,不見眼白,唯有一輪暗金圓月緩緩升起——與血池百屍瞳中星圖同源!
“師尊……”他開口,聲音卻是百人疊唱,帶着血鏽味,“您終於來了。他們……等您七十年了。”
洛舟不答,反手抽出棄邪劍,劍尖輕點陳陰山眉心硃砂。
“嗤啦!”
硃砂迸裂,濺出的不是血,是數十粒金粟般的蟲卵。蟲卵落地即化金蟻,沿棄邪劍身瘋狂攀爬,欲噬劍靈。
棄邪劍身陡然亮起,一道灰白劍紋自劍柄遊走而出,如活蛇般纏住金蟻,一絞一吸,金蟻盡數化爲飛灰。
陳陰山渾身劇震,黑瞳中暗金圓月劇烈晃動,彷彿隨時會墜落。
“蝕主在哪?”洛舟劍尖再壓半分。
陳陰山嘴角溢血,卻忽然笑了:“師尊……您忘了?水浩蕩山規第一條——山主不可殺山主。”
他左手抬起,掌心攤開,赫然躺着一枚與洛舟手中一模一樣的青玉腰牌。腰牌背面,刻着七個新鮮小字:“洛舟,你纔是蝕源。”
洛舟眼神一凝。
陳陰山咳出一口黑血,血珠懸浮空中,竟自行排列成七個小字:“裁仲惰溫,未死透。”
洛舟呼吸停滯。
裁仲惰溫——他前世道號,亦是水浩蕩前任山主,更是當年親手將他推入黃泉輪迴之人!
“你吞噬了他?”洛舟聲音沙啞。
“不。”陳陰山搖頭,黑瞳中暗金圓月驟然爆亮,“是他……求我吞的。”
他攤開右手,掌心浮現金色符文,正是天地道宗失傳已久的《歸墟契》真形!符文中央,烙着一個名字——洛舟。
“七十年前,您被逐出山門那夜,裁仲惰溫以自身道基爲引,將‘蝕’種入您命格。他算準您必會重返,算準您會尋回水浩蕩山主印……”陳陰山聲音漸弱,黑瞳中圓月開始龜裂,“他要借您之手,重啓‘蝕界’。而我……是您命格裏,第一顆……活餌。”
話音未落,他胸口青銅短矛突然震顫,矛尖“噗”地刺破皮膚,扎入自己心臟。鮮血狂噴,盡數注入血池。
池水沸騰,百具玉棺轟然炸裂!
棺中少年騰空而起,手臂拉長化爲鎖鏈,雙腿熔鑄成巨柱,百人合一,化作一尊百臂百足的青銅巨神!巨神無面,唯在胸膛位置,緩緩睜開一隻豎瞳——瞳仁深處,映出洛舟持劍而立的身影,而那身影背後,赫然站着裁仲惰溫的虛影,正對他微微頷首。
“師尊。”陳陰山最後一絲意識在消散,“快……毀掉……山核……否則……蝕界……開啓……您就……真成……蝕主了……”
他身體寸寸晶化,最終化爲一捧青灰,隨風飄散。
洛舟握劍的手很穩。
他抬頭望向山巔。
那裏本該是“沉淵臺”所在,此刻卻只餘一個巨大黑洞,黑洞邊緣燃燒着幽藍火焰,火焰中浮沉着無數掙扎人影——正是這些年失蹤的天地道宗弟子!他們的四肢被黑洞引力拉長變形,面孔扭曲成永恆的驚恐。
黑洞深處,傳來一聲悠長嘆息。
不是裁仲惰溫的聲音。
是洛舟自己的聲音。
“你終於來了。”黑洞中的“洛舟”微笑,“我等這一刻,等了四十年。”
洛舟冷笑:“你是誰?”
“我是你割捨的善念。”黑洞中的他緩步走出,衣着與洛舟分毫不差,只是周身纏繞着無數透明絲線,每根絲線末端都繫着一枚金色鈴鐺,“也是你不敢承認的……惡果。”
他抬手,鈴鐺齊響。
叮——
洛舟識海轟然炸開!
無數畫面奔湧而出:
他初入水浩蕩時,曾因憐憫放走一隻被煉成傀儡的幼狐,結果那狐當晚反噬三名弟子,屍骨無存;
他雲遊時斬殺過一位採陰補陽的魔修,卻不知那人剛從佛寺逃出,袈裟下還縫着三百孩童的指甲;
他贈予左三光的棄邪劍,劍鞘夾層裏藏着半頁《蝕心訣》,是他親手抄錄……
“每一次你以爲在救人,都在餵養蝕。”幻影洛舟輕笑,“每一次你揮劍,都在加固這座山的囚籠。”
洛舟閉目。
識海深處,那道被他刻意遺忘的破碎神通——賞善罰惡——突然浮現殘影。殘影之中,善惡界限如墨滴入水,混沌翻湧,難分彼此。
原來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純粹的善,也不存在絕對的惡。
只有……蝕。
“所以,”洛舟睜開眼,眸中再無波瀾,“你等我回來,就是爲了讓我親手……毀掉這裏?”
幻影洛舟笑容更深:“不。是爲了讓你明白——毀掉水浩蕩,就是毀掉你自己。”
他忽然抬手,指向洛舟心口:“裁仲惰溫沒騙你。你命格裏的蝕,確實來自他。但你猜,他爲何要這麼做?”
洛舟沉默。
幻影洛舟輕聲道:“因爲七十年前,有人在你胎光未固時,就在你魂魄裏,埋下了第一顆蝕種。”
“誰?”
“你師父——水心道人。”
洛舟如遭雷殛。
幻影洛舟袖袍一揮,一幅畫面在空中展開:
漫天血雨中,水心道人懷抱襁褓中的嬰孩(眉心一點硃砂痣),跪在一座崩塌的黑色祭壇前。祭壇中央,插着一柄斷劍,劍身刻着“元始金章”四字。水心道人咬破手指,在嬰孩額角畫下暗金符文,符文成型剎那,嬰孩啼哭驟止,雙瞳閃過一瞬暗金——與陳陰山如出一轍。
“元始金章……”洛舟喃喃。
幻影洛舟點頭:“真正的元始金章,不是功法,是鑰匙。而水浩蕩,是唯一能容納鑰匙的鎖孔。”
他忽然指向山腹深處:“去吧。山核在那裏。毀掉它,你就能解脫。或者……”
他攤開手掌,掌心浮現金色羅盤,羅盤中央,赫然嵌着一枚青玉腰牌——正是洛舟手中那枚,只是背面多了一行小字:“蝕啓,金章現。”
“……或者,你成爲新的蝕主,打開金章之門。屆時,你將看見一切真相——包括,你究竟是誰。”
洛舟緩緩收劍。
棄邪劍尖垂地,劍身映出他身後百臂巨神的猙獰輪廓,也映出黑洞中三百弟子絕望的臉。
他忽然轉身,走向山門方向。
幻影洛舟愕然:“你去哪?”
“去拿一樣東西。”洛舟頭也不回,“一件……我師父沒來得及告訴我的東西。”
他 stride堅定,踏過滿地青銅齏粉,走過聽濤崖廢墟,穿過鬆脂封印的人形琥珀林。每一步落下,腳下裂痕便自動彌合,暗金菌絲如遇烈日,簌簌枯萎。
當他再次站在山門前,抬頭望向那三萬六千級雲梯時,階梯盡頭,雲海翻湧,竟顯出一座青銅巨殿虛影。殿門匾額四個大字,金光灼灼:
【元始金章】
洛舟仰首,脣角微揚。
他忽然明白了師父的苦心。
也明白了,爲何自己雲遊四十年,偏偏今日歸來。
因爲今天,是水浩蕩山核“蝕脈”最虛弱之時——恰逢北鬥隱沒,南鬥初升,天地氣機交接的剎那。
而這個時辰,只有一個人知道。
——當年在山門石階上,教他辨認星鬥的,正是水心道人。
洛舟不再看那青銅巨殿,轉身望向山腰一處荒蕪藥圃。那裏雜草叢生,唯有一株枯死的紫芝孤零零立着,芝蓋早已化爲黑灰,但根莖卻深扎巖縫,隱隱透出青玉色澤。
他走過去,屈指叩擊芝根三下。
“咚、咚、咚。”
三聲輕響,如叩山門。
整座水浩蕩山,突然寂靜。
連黑洞中的哀嚎都停了。
藥圃泥土無聲翻湧,一截青玉杖破土而出——杖頭雕着九條盤繞螭龍,龍口銜珠,珠內各藏一枚星圖。杖身銘文細密,首句便是:
“蝕非災,乃薪。金章不開,薪自焚。”
洛舟握緊玉杖。
杖身驟然亮起,九顆龍珠次第明滅,投射出九道星軌,交匯於他腳下。星軌中央,浮現出一行血字:
【欲啓金章,先斷蝕脈。斷脈之法,唯有一——以山主之血,澆灌山核。】
洛舟笑了。
原來不是毀掉山核。
是……獻祭。
他反手將棄邪劍插入地面,雙手握住青玉杖,杖尖對準自己心口。
“師父,”他輕聲道,“您選的這條路,真疼啊。”
玉杖青光暴漲,如活物般刺入他胸膛!
沒有鮮血噴湧。
只有一道暗金血線,自他心口汩汩流出,順着玉杖蜿蜒而下,注入大地。
整座山開始震動。
山體裂痕急速彌合,松脂琥珀中的人形緩緩融化,血池百屍化爲清泉,青銅巨神崩解爲星砂……黑洞邊緣的幽藍火焰,一寸寸轉爲純淨白光。
山巔雲海翻騰,青銅巨殿虛影轟然坍塌,化作無數光點,匯入洛舟心口傷口。
他胸前,一朵暗金蓮紋正在綻放。
九瓣,每瓣皆刻着一個古篆——正是《元始金章》殘篇!
洛舟單膝跪地,咳出一口金血。血珠落地,竟綻開九朵微型金蓮,蓮心各託一枚星圖。
幻影洛舟在遠處看着,臉上第一次露出震驚。
“你……你早知道?”
洛舟抬眼,眸中金蓮盛放,聲音卻平靜如初:“師父沒告訴我怎麼開金章。但他告訴我——”
他頓了頓,看向山門石階上,自己四十年前刻下的那個歪斜名字。
“——真正的山主,從不靠毀掉什麼來證明自己。”
青玉杖嗡鳴,九龍齊嘯。
整座水浩蕩山,開始緩緩下沉。
不是崩塌,是……歸位。
山體沉入大地,化爲一座巍峨青銅基座。基座中央,緩緩升起一根通天玉柱,柱身刻滿流動星圖,柱頂懸浮一枚青玉印璽——印文正是“水浩蕩山主”。
洛舟拄杖而立,衣袍獵獵。
山風捲起他額前碎髮,露出眉心一點硃砂痣,正與陳陰山如出一轍。
遠處,左三光與閻九御劍破空而來,遠遠望見這一幕,雙雙呆立雲端。
“洛哥他……”左三光聲音發顫,“把整座山……煉成了法寶?”
閻九盯着那根通天玉柱,忽然瞳孔收縮:“不……他煉的不是山。是……”
他嚥了口唾沫,一字一頓:
“——是山核本身。”
洛舟抬頭,望向他們,微笑如舊。
可那笑容深處,已無半分人間煙火氣。
只有九重天外,亙古不滅的星辰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