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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一章 西城議事,義子聶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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隴西曆169年,11月25號

虎陽城,入夜時分

對生活在東城裏的人來說,昨天晚上註定是個不眠之夜,整個下半夜,城主府、董氏族地到兩司衙門,處處都充斥着嘈雜的喊殺聲與交手聲,但凡耳朵不聾...

朱廣權站在原地,腳底彷彿生了根,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屋內氣流翻湧如潮,七股磅礴血氣如七柄無形重錘,一下下砸在他心口。他五十五聚的基礎力量,在這七道氣息面前,竟如薄冰遇沸水,寸寸發顫,連丹田深處那點溫養多年的禦寒真意都隱隱要潰散。

跪在地上的七個侍女早已癱軟如泥,面無人色,嘴脣青紫,連求饒的力氣都失了——她們不是沒見識過強者,可從未見過二十出頭、氣息便能壓得顯陽級老祖都屏息凝神的年輕人!更可怕的是,那七人氣息雖烈,卻毫無殺意,只是靜靜站着,就像七座沉默的雪峯,不言不語,卻已將整座廳堂壓得喘不過氣來。

慕容薇終於抬步向前,白衣輕拂,足下未觸地面半寸,卻似踏着一層無形寒霜。她停在朱廣權三步之外,目光平靜,卻比刀鋒更冷:“朱家主,你剛纔說,秀秀是‘大雜種’?”

“我……”朱廣權喉嚨一緊,後頸汗毛倒豎。他想辯解,想說是氣話,想說是被李延激怒才失言——可話到嘴邊,卻像被凍住了。他忽然想起,方纔蕭雪兒喚她“蕭姐姐”,而她自稱“本姑娘”。蕭?不是朱,不是董,不是聶、劉、吳任何一家的姓氏。虎陽城百年譜牒,無此蕭氏;東原鎮十二名門,亦無此支脈。

可眼前這八人,一個比一個年輕,一個比一個強,連最弱的蕭雪兒都穩坐十五聚禦寒之巔,其餘七人更是全部五十聚以上……這哪裏是護衛?這是天降神兵!

他猛地想起一件事——三年前,豐平祖村曾有一場大雪封山,整整二十七日不化。雪停之後,村中百戶人家門前,皆現一枚冰雕龍首,掌心大小,剔透如玉,紋路細密如活物。當日村正上報採獵司,卷宗被列爲“丙等玄異”,壓在庫底無人理會。可後來有人偷偷拓印下來,悄悄傳入東城幾大世家手中。朱廣權當時只瞥了一眼,便嗤之以鼻,只當是村人愚昧編造的祥瑞把戲。可此刻再看慕容薇腰間懸着的那枚玉佩——通體青白,正面浮雕龍首,背面陰刻“蕭”字,邊緣還凝着一線未化的霜晶……

他渾身一僵,腦中炸開一道驚雷:龍首令!不是範行雲的銅製爪令,不是銀玉混制的白令,而是傳說中只存於古籍殘卷裏的——金鱗龍首令!

“你……你們是……”朱廣權聲音乾澀,像砂紙磨過枯木。

慕容薇沒答,只輕輕抬手。指尖微動,一道寒氣自袖中逸出,在半空凝成一行冰字,字字如刃,懸浮不散:

【大夏·北境·龍淵營·鎮守使司】

朱廣權瞳孔驟縮,膝蓋一軟,竟不由自主跪了下去。

龍淵營?!

他不是沒聽過這個名字。二十年前,西荒雪原爆發“萬屍窟”之亂,屍潮裹挾極寒瘟疫席捲三鎮十八城,屍骸堆積如山,凍土百裏不化。那時東原鎮幾乎被屠盡,是靠一支從北境調來的黑甲鐵騎硬生生鑿開屍陣,斬首屍王,焚盡屍源。那支隊伍,就叫龍淵營。領兵者姓蕭,單名一個“琰”字,官拜鎮北都統,敕封“寒魄侯”。

可那一戰後,龍淵營全軍覆沒,僅餘三百傷卒撤回北境。此後三十年,北境再無龍淵營建制,史冊除名,連碑文都未曾立過一塊。所有人都以爲,這支隊伍早隨風雪埋骨荒原。

可眼前這八人……白衣如雪,腰懸龍首,氣息凜冽如朔風割面——他們不是龍淵營的人,又是什麼?!

“朱容,是你兒子,現任五軍司右參將,對麼?”慕容薇終於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日飯食。

朱廣權渾身劇震,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是……是!小人罪該萬死!小人願即刻赴五軍司,親自向犬子請罪,親口向他說明蕭姑娘身份,絕不敢有半句欺瞞!”

“不必。”慕容薇垂眸,目光掃過他花白鬢角,“你兒子若識相,自會來見我。若不識相……”

她頓了頓,指尖寒氣一凝,青磚地面無聲裂開一道細縫,縫隙深處,幽藍冰晶悄然蔓延,所過之處,連空氣都發出細微的“咔嚓”聲。

朱廣權額上冷汗滾落,滴在冰紋之上,瞬間蒸騰爲白霧。

“至於蕭雪兒……”慕容薇忽然側首,看向一直靜立旁側的少女,“你方纔說,她罵李延是‘大雜種’?”

蕭雪兒臉色霎時慘白如紙,雙膝一軟,噗通跪倒,聲音帶着哭腔:“蕭姐姐!我……我那時不知他是龍淵營的人!我……我以爲他是哪個外鎮來的野修,仗着幾分蠻力就想攀附朱家……我……”

“你錯了兩處。”慕容薇淡淡打斷,“第一,李延不是野修,他是大夏欽封‘昭武校尉’,銜屬龍淵營先鋒署,秩比虎陽城副司長;第二……”

她微微一頓,目光如冰錐刺向蕭雪兒:“他罵你爺爺朱容是‘老狗’,是因爲朱容三個月前,在五軍司暗中授意,縱容部下劫掠大河村糧船,致使七十三戶村民凍餓而死。其中,有李延的叔父、嬸母、兩個堂弟,還有一個剛滿月的侄女。”

死寂。

整個廳堂,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蕭雪兒嘴脣哆嗦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知道大河村……那是朱家名下最偏僻的附庸村,每年只交三石粗麥,連稅吏都懶得去查。她從未想過,那裏死了人,更從未想過,那些人,竟跟李延有關。

朱廣權如遭雷擊,猛地抬頭,臉上血色盡褪:“不……不可能!大河村……大河村去年冬糧報備是滿倉!是五軍司親自驗過的!”

“驗?”慕容薇脣角微揚,露出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朱家主,你可知大河村倉廩底下,埋着多少具凍僵的屍骸?你可知李延帶回來的那張地契,背面用血寫着七十三個名字?你可知他今晨在採獵司大殿放話,不是要逼你朱家——親手把朱容,從五軍司拖出來,按在大河村凍土上,跪滿七十三日?”

朱廣權如墜冰窟,四肢百骸盡被寒氣浸透。他忽然明白了——李延不是來鬧事的。他是來索命的。

那一百萬兩銀子,根本不是贖金。那是買命錢。買朱容的命,買朱家滿門的命。

“蕭姐姐!”蕭雪兒突然膝行兩步,一把抱住慕容薇的小腿,淚如雨下,“求您!求您給我一次機會!我去大河村!我替我爺爺跪!我替他贖罪!我……我願自廢修爲,終身爲奴!只求您……只求您饒過朱家!”

慕容薇低頭看着她,良久,緩緩抬手,拂開她的手指。

“朱秀秀,你記着——龍淵營的債,不收眼淚,不收跪拜,只收血。”

她轉身,白衣飄然,走向廳門。

就在她即將踏出門檻的剎那,忽又駐足,背對着衆人,聲音清越如冰裂:

“明日辰時,龍固司大牢,李延會出來。朱容若不到場,我會親手拆了五軍司的旗杆,把朱氏族譜燒成灰,撒進大河村的凍河裏。”

話音落下,她身影已杳然無蹤。

廳內死寂如墳。

蕭雪兒癱坐在地,渾身抖如篩糠。七個侍女仍跪着,連動都不敢動一下。朱廣權伏在地上,額頭抵着冰冷磚面,耳邊嗡嗡作響,彷彿有無數冰錐在顱內攪動。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艱難地撐起身子,目光渾濁地掃過滿廳狼藉——那七道殘留的氣血餘韻尚未散盡,空氣裏還浮動着細碎霜塵,像一場微型暴雪剛剛停歇。

他踉蹌起身,走到牆邊博古架前,顫抖着取下一隻烏木匣子。匣蓋掀開,裏面靜靜躺着一卷泛黃帛書,封皮上墨跡斑駁,依稀可見“東原鎮百家譜牒·補遺卷”幾個篆字。

他手指哆嗦着翻開第一頁,目光急急掃過“朱氏”條目,最終定格在“朱容”二字旁的硃批小註上——

【朱容,字懷遠,庚寅年入五軍司,歷任都尉、遊擊、參將。性謹厚,善撫下,尤恤邊民。】

“性謹厚……善撫下……”

朱廣權喃喃念着,忽然仰天狂笑,笑聲嘶啞淒厲,如夜梟啼血。笑到最後,竟咳出一口暗紅淤血,濺在泛黃帛書之上,像一朵驟然綻放的毒梅。

“謹厚?撫下?”

他一把抓起帛書,五指發力,紙頁撕裂聲刺耳響起。碎片如雪紛飛,每一片都沾着血痕。

“我朱家百年清譽,竟養出一頭喫人不吐骨頭的老狗!”

他猛地轉身,佈滿血絲的雙眼掃過癱軟在地的蕭雪兒,眼神不再是慈愛,而是淬了冰的刀鋒:“傳我命令——即刻召齊朱氏所有執事、管事、賬房、護院,一個時辰內,全部到祠堂跪齊!我要當着列祖列宗的面,親手撕了朱容的牌位!”

蕭雪兒怔住,淚珠還掛在睫毛上,卻忘了落下。

朱廣權不再看她,拄着柺杖,一步步走向祠堂方向。背影佝僂,卻挺得筆直,像一根將斷未斷的玄鐵脊樑。

他忽然停步,沒回頭,聲音低沉如鐵:

“還有……去把朱容的書房鑰匙,給我拿來。”

——

虎陽城,五軍司。

朱容正伏案批閱軍情簡報,忽覺左眼皮狂跳不止。他皺眉揉了揉,抬手欲飲茶,卻見杯中茶湯不知何時凝了一層薄冰,冰面映出自己驚疑不定的臉。

“將軍?”親兵端着新茶進來,見狀一愣。

朱容擺擺手,示意無妨。可就在他低頭繼續看簡報時,眼角餘光卻瞥見窗欞縫隙裏,不知何時鑽進一縷青白寒氣,如遊蛇般蜿蜒爬行,在案幾上盤旋數圈,最終凝成一枚小小冰雕——龍首。

他手一抖,墨錠跌落在簡報上,洇開一團濃黑污跡,恰似一張猙獰鬼臉。

窗外,暮色四合,風雪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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