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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三章 聶康與劉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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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我沒聽錯吧?你們是在質疑城主的命令?”

聶康直接無視了下方的羣情激奮,一聲反問還不夠,又緊接着直視起前排反應最激烈的陸宏五人,繼續用反問的語氣冷聲道:“莫非打算違抗城主的命令?”

...

“……第一名,董忠。”

朱氏話音剛落,廳內空氣驟然一滯。

張少白端坐主位,手中青玉茶盞懸在半空,茶湯微漾,卻再未送至脣邊;董清山坐在右首第二位,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腰間虎符棱角,指節泛白;而董賀文站在下首,原本因急事歸來尚存三分喘息,此刻卻像被無形冰霜封住了喉舌,連呼吸都凝成一線寒氣,卡在胸腔裏不上不下。

董忠——這個名字如一枚燒紅的鐵釘,狠狠楔進所有人的耳膜。

不是董家旁支、不是外姓客卿、更不是採獵司臨時提拔的副職,而是董氏嫡系、董清康親侄、董賀文堂弟,年僅十九,禦寒中期,基礎力量三十四聚,在整個虎陽城年輕一輩中排不進前二十,卻偏偏在昨日比武中,以一套殘缺不全的《破嶽拳》硬生生打崩了聶家次子聶硯舟的脊骨,又在決賽裏用左臂硬接劉家老四劉振霆三記裂石掌,斷骨三處、皮開肉綻,血染擂臺,卻仍單膝跪地撐住最後一息,將對方掀下臺去。

沒人想到他會贏。

更沒人想到——他贏的方式,是董賀文親手定下的規則:不限修爲、不限招式、不限傷殘,唯勝者得彩頭,敗者認罰。

董賀文當時只想着借比武立威、逼豪門掏錢補稅,壓根沒料到董忠會應戰,更沒料到這孩子竟真敢豁出命去拼。可比武既已公示全城、文書蓋印、監武官簽押、鎮城採獵司備檔,便已是鐵律。董忠贏了,便是董家贏了;董忠拿走一百萬兩,便是董家名正言順收下這筆銀子——哪怕這筆錢本該從聶、劉、朱三家身上刮出來,也再難反悔。

可現在……

李延來了。

兩個顯陽級,一口咬定董賀文勒索門閥子弟,開口就是六百萬兩。

而董忠,偏偏就是那個“門閥子弟”——他昨夜深夜潛入清水窯,親手將李延從地牢暗格裏接出,又連夜將其送至西郊三十裏外的枯松坡,交予兩名白衣蒙麪人手中。那二人出手如電,一掌震斷守衛七人經脈,一指截斷三名暗哨識海,動作乾淨得沒有一絲煙火氣。董忠回來時,袖口還沾着半片未化盡的雪絨,那是巨戎藩北境特有的冰原雪苔碾成的粉末,混着血漬,在月光下泛出淡青幽光。

董賀文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李延不是來贖身的。

他是來埋刀的。

刀尖朝下,插進董家脊樑骨縫裏,再輕輕一旋。

“……最後名次?”董賀文喉結滾動,聲音乾澀如砂紙刮過石面,“董忠,第一。”

朱氏點頭,目光掃過董賀文慘白的臉色,又垂眸看向自己攤在膝上的卷宗,遲疑片刻,低聲道:“屬下查到,董忠昨日申時三刻離開採獵司,戌時二刻回返,其間一個半時辰,蹤跡全無。而清水窯轉讓契約,恰好也是戌時初刻由鐵心東簽字畫押……時間,嚴絲合縫。”

廳內無人接話。

張少白緩緩放下茶盞,青玉底座磕在紫檀案幾上,發出一聲極輕卻極冷的“嗒”。

董清山終於抬眼,視線如兩柄淬火長刀,直刺董賀文眉心:“你設比武,爲的是逼聶、劉、朱三家認繳缺額,對不對?”

“是。”

“那你可知,董忠參賽前,曾單獨面見你父親董清康?”

董賀文瞳孔驟縮。

他不知道。

父親昨夜亥時方歸,閉門靜修,連他遞進去的稅冊都未拆封。

“你父親沒說,他見董忠,只問了一句——‘若李延真在地牢,你放不放?’”董清山語速平緩,卻字字如錘,“董忠答:‘若長公子令我放,我便放;若長公子令我留,我便留。可若李延自己要走,我攔不住。’”

董賀文膝蓋一軟,幾乎當場跪倒。

他懂了。

董忠不是擅自行動。

是董清康默許的。

甚至……是授意的。

李延根本不是被抓,是“被關”;地牢不是囚籠,是跳板;那場比武不是斂財手段,是障眼法——用一場轟動全城的較量,把所有人的目光釘死在擂臺上,好讓董忠趁亂完成交接,讓李延“憑空消失”,再讓兩個顯陽級強者如天降神罰般砸進採獵司大殿,將整件事釘死成“董賀文貪墨構陷、欺壓門閥、索賄六百萬”的鐵案!

六百萬兩。

不是訛詐。

是價碼。

是董家交出虎陽城控制權的買路錢。

是青龍會東原總舵向董氏遞來的投名狀——你若肯退,我們便替你扛下顯陽怒火;你若不退,我們便掀翻你的臺基,讓全鎮百姓親眼看着董家如何被兩個顯陽級活活撕碎。

“範行雲呢?”張少白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整座廳堂嗡嗡作響,“他查清水窯,查得那麼快,線索斷得那麼巧……他是不是,也早知道李延在裏面?”

朱氏額頭沁出細密汗珠,顫聲答:“範……範大人昨夜戌時親臨清水窯,待了半柱香。鐵心東說,範大人只問了一句話——‘人,什麼時候走的?’”

廳內死寂。

連窗外掠過的寒鴉振翅聲都清晰可聞。

董賀文終於撐不住,雙膝重重砸在金磚地上,額頭抵住冰冷地面,牙關咬得咯咯作響:“父親……二叔……大長老……我錯了!我不該設比武!不該信董忠!更不該……不該以爲能借勢壓人!”

張少白閉目,良久,才徐徐道:“你錯不在設比武。”

董賀文猛地抬頭。

“你錯在——把董忠當棋子,卻忘了他是董清康的嫡孫。”

話音未落,門外侍衛再次疾步而入,聲音發緊:“稟大長老!範副鎮首與田副軍首……已至城主府外!隨行還有鎮城兵部十二名執戟尉、刑獄司三名錄事、以及……一名穿玄甲、佩黑螭劍的鎮城欽差!”

董清山霍然起身,袍袖獵獵:“欽差?隴西六鎮,三年未有欽差蒞臨,此人爲何而來?”

侍衛嚥了口唾沫,臉色灰敗:“欽差……持虎符詔,宣讀敕令——即日起,虎陽城採獵司、七軍司、城主府三衙,暫歸青龍會東原總舵節制;董賀文革職查辦,押赴鎮城受審;董氏一族,暫停一切官職任免,聽候勘問。”

“轟——!”

一道驚雷劈開鉛灰色天幕,震得廳內燭火齊齊一跳。

雨,終於下了。

不是淅瀝小雨,而是裹挾着冰粒的暴雪,噼裏啪啦砸在青瓦之上,如同萬千鐵豆傾盆而落。

張少白緩緩起身,拂袖整理衣冠,動作一絲不苟,彷彿不是赴一場滅頂之災,而是去赴一場早已預約十年的茶會。他走到董賀文身前,彎腰,伸手扶起這個渾身顫抖的侄子,指尖在他肩頭輕輕一按,力道沉穩如山嶽。

“賀文,記住今日。”

“記住你不是輸給了李延,也不是輸給了範行雲,更不是輸給了青龍會。”

“你是輸給了……你父親的耐心。”

“董清康隱忍二十年,等的就是這一刻——等你自以爲掌控全局,等你親手把董家推上懸崖,等你把所有退路堵死,再由他親自出手,斬斷你腳下最後一根繩索。”

董賀文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想起昨夜父親閉門靜修前,書房燈影晃動,窗紙上隱約映出兩道並立人影——一道寬厚沉穩,一道清瘦挺拔。而那清瘦身影的袖口,分明繡着一朵半開的青龍紋。

青龍會東原總舵,舵主印信,從來就不是鐵木所刻。

是董清康左手小指上,那枚戴了三十年的烏木扳指內側,暗藏的一道血契陣紋。

“走吧。”張少白轉身,朝門外走去,背影蕭瑟卻筆直,“去迎欽差。虎陽城不能亂,董家……也不能倒。”

董清山沉默跟上,經過董賀文身邊時,忽而頓步,低聲一句:“你弟弟董忠,今晨已率三百精銳,接管西門糧倉。他沒告訴你嗎?那批新運來的‘冬粟’,摻了三成雪鱗粉——服下七日,禦寒級以下,筋脈凍僵,無法提氣。”

董賀文眼前一黑,幾乎昏厥。

雪鱗粉?那是巨戎藩禁藥!專破寒系功體,一兩足以廢掉十個禦寒初期!

三百精銳接管糧倉……意味着全城三十萬百姓的口糧,此刻已在董忠掌控之中。

而董忠,是董清康的嫡孫,更是青龍會東原總舵暗樁名單上,代號“蟄龍”的第一順位繼承人。

“長公子……”董賀文嘶聲哽咽,“您到底……想做什麼?”

張少白腳步未停,只留下最後一句,隨風飄散在漫天風雪裏:

“不是我想做什麼。”

“是你父親……想讓你看見,什麼叫真正的‘寒冬’。”

此時,虎陽城東市角樓之上,夏禹宗負手而立,玄色鬥篷在狂風中翻飛如墨。他腳下,是整座城池最幽深的暗巷——那裏,七十二具穿着採獵司制式皮甲的屍體,正被無聲拖入地窟。每具屍體左腕內側,都烙着一枚青龍銜尾的赤痕。

他身後,夏禹聖靜靜站着,手中一卷竹簡尚未收起,上面墨跡淋漓,寫着三十七個名字——全是今晚將被“意外身亡”的董氏核心管事。

“哥,董賀文完了。”夏禹聖聲音很輕,卻帶着金屬般的冷硬,“但父親說,真正的大雪,還沒開始下。”

夏禹宗望着遠處採獵司大殿方向沖天而起的黑煙——那是欽差焚燬舊檔的火焰,正被暴風雪撕扯成破碎的灰蝶。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片雪花悄然墜落,觸膚即融,化作一滴水珠,沿着掌紋蜿蜒而下,最終懸於指尖,將墜未墜。

“六百萬兩……”他低聲喃喃,眼神幽邃如淵,“董家拿不出,鎮城更拿不出。可李延要的,從來就不是銀子。”

“他要的……”

“是虎陽城三十六座軍械庫的鑰匙,是紫陽穀七萬大軍的調令虎符,是董清康枕下那捲《冰淵祕藏圖》的拓本。”

“而這三樣東西……”

夏禹宗指尖微彈,那滴水珠倏然炸開,化作無數細碎冰晶,在風中折射出七種冷光。

“此刻,已在青龍會東原總舵的匣子裏。”

風雪愈烈。

整座虎陽城,正在無聲塌陷。

而隴西曆169年十一月二十二日的日頭,終究沒能照進這座城池的任何一扇窗欞。

它被徹底,埋進了無盡寒冬。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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