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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敘飲故裏會白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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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放晴,晴空高遠,秋意清洌。

衛南縣城外,黃土官道兩側,萬民翹首。

縣令引縣中士紳、耆老,早已肅立道旁恭候。

衆人雖非錦服華冠,卻也衣冠整潔,臉上交織着恭敬、好奇與難以掩飾的侷促。

遠方煙塵漸起,旌旗蔽空,漢王李善道的儀仗迤邐行近。

車駕甫停,李善道便自車中步下。

他身着常服,外罩半舊玄色裘袍,未戴冠冕,僅以幞頭束髮,頗顯隨性。

目光掃過熟悉的鄉野故土,以及那些或蒼老、或熟悉的面孔,他展顏而笑,未用長安官話,帶着濃濃的鄉音,自呼己名,朗聲說道:“諸位父老久違,勞父老相候,善道愧不敢當。”

言罷,他上前數步,越過拜倒的縣令等吏,攙起幾個位在相迎百姓前列,欲行大禮的老者。

認出幾人俱衛南的耆儒碩望,或大姓家長,還有一人,是他們李家現在衛南的年紀最長的一位,他便笑道,“諸公不必拘禮!善道今日歸來,是歸鄉探望故舊,不是擺架子來了。”

扶起了這幾個老者,看向後頭,一個個熟悉的舊識、不熟悉的士紳盡皆已是拜倒在地,??李善道家在衛南,原只是中人之家,他早前又有“浪蕩”之名,與縣中的名族士紳本無深交。然不論相熟與否,李善道於今身份不同,卻此等相迎諸輩自無不屏息垂首,敬畏有加。

李善道請他們都起身來,不讓張士貴等護從,步入其間,所經處,與衆人一一笑語寒暄。

有白髮老叟,大着膽子顫聲喚其幼時乳名,他含笑應和;有昔日摸魚攀樹的舊識,縮肩賠笑,他拍肩問詢家宅近況;有疏遠的遠親,他以輩分、行第相呼。言談舉止,全無驕矜,仍是當年衛南子弟模樣,唯眉宇間沉澱了歲月的風霜、征戰數年的威嚴,與久居人上的沉穩氣度。

這卻是李善道前幾日巡視過黎陽倉城的修繕工程之後,乃按照既定之計劃,於今日渡河,來了東郡,去白馬接見等着覲見他的周文舉、綦公順等人之前,先回了一趟家鄉衛南。

道邊迎駕,敘話多時,前呼後擁中,李善道入進城中。

時已近暮,提前到衛南的王湛德,已遵照李善道的事先吩咐,在縣寺內外安排好了酒宴。

流水也似的酒菜呈上,一支支的火把點燃。

筵席大開。

李善道坐於正堂主位,縣令與幾位德劭耆老、遠房長輩陪坐左右,縣中頭面人物、舊識親故濟濟滿堂。堂前庭院、縣寺外街道,亦坐滿赴宴鄉鄰。

菜餚不重奢華,多爲鄉土風味,酒亦本地濁釀。

然席間氣氛熱絡,衆人頌揚不斷,盛讚漢王威德,感恩其不忘桑梓。

李善道含笑聆聽,間或舉杯邀飲,言辭懇切地說道:“善道能有今日,賴天地庇佑,將士效死,亦仰仗鄉梓父老昔日照拂。今得歸來,唯願與公等同飲此杯,共話桑麻。”

他親自爲堂中陪坐的諸位年長者斟酒佈菜,主動談及少年時縣中趣事,引得滿堂粲然。

酒酣耳熱之際,參宴的鄉人們不免私語。

庭院中的鄉人裏,有的醉醺醺地慨嘆:“孰能料知,當年的……,咳,竟有今日氣象!”有豔羨者附和:“誠然!當年常一同飲酒作戲,殊料他有今日!”

謹慎者急止:“噤聲!今爲漢王矣!”

語聲中,驚歎、眼熱、羨慕交織,也有些許亂世浮沉的恍惚。

不覺夜色已至,酒過三巡,氣氛越加熱烈,忽然堂門口一陣嘈亂。

李善道抬眼望去,見是護衛在縣寺門口的侍衛,攔住了一人。這人與李善道年歲相仿,身着不甚合身的錦袍,眼角微潰,蓄着幾莖鼠須,滿面酡紅,步履蹣跚,顯已大醉。

卻此人,李善道認得,記得是他此前在衛南時的一個“狐朋狗友”,決定投瓦崗時,也曾喚此人同往,但這人偷雞摸狗的事敢做,提着腦袋造反的事不敢做,終未隨行。

只聽得他拍着胸脯,叫道:“作甚攔俺?不知俺王大郎是誰麼?俺與漢王是故交親朋!放俺進去,俺要爲漢王端兩杯酒,表表俺的心意!”叫嚷聲不小,到底不敢強闖。

李善道就示意下去,叫他進來。

這位王大郎搖搖晃晃,到了院中,便欲直奔堂上,卻又被堂門外的張士貴等攔住。他醉眼朦朧,尋見到了主位上的李善道,遂大聲呼道:“漢王,是俺啊!還記得俺王大郎麼?”

“放他進來。”李善道令道,待這位王大郎踉蹌入堂,起身迎之,??一股濃重的酒氣撲鼻,不知他喝了多少,抓住他的手臂,阻住了他的下拜,笑道,“大郎,我怎會不記得你?”

“漢王,你若還記得俺,爲何叫俺坐在寺外?難不成,是漢王忘了舊日情誼?還是嫌俺王大身份低微,不配與漢王同席?”這王大郎含糊嚷道。

李善道笑道:“何至於此!鄉梓歡聚,豈忘故交?”令道,“置席,請王大郎共飲。”

王大郎卻不入席,掙開李善道的手,噗通跪倒在地,連着磕了幾個響頭。

他喝醉了,沒輕沒重,磕的額頭已見紅腫,嘟嘟囔囔地說道:“漢王在上,王大無狀,求漢王恕罪!”抓住了李善道的腳,說道,“漢王啊!俺王大心裏苦啊!當日漢王召俺同上瓦崗入夥,俺鬼迷了心竅,不知怎的,居然未有隨行,悔不當初!”用力扇了自己兩巴掌,叫道,“俺當真鼠目寸光,狗肉上不得席面!今見漢王威風,俺悔得腸穿肚爛!若能重來,定隨漢王赴湯蹈火,絕無二心!求漢王念在舊情,賜俺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大郎,你想要個什麼機會?”李善道把他俯身扶起。

王大郎醉話說道:“漢王,俺聽說秦三郎、焦十三郎他們,現今一個比一個顯赫,就連漢王的家奴高醜奴,這廝也是大將軍了!俺不敢貪求,只求漢王賜俺個小小官職,俺就心滿意足。”

還真是醉話!

李善道聽罷,呵呵笑道:“大郎求官,人之常情。不過大郎,你說的這個小小官職,倒讓我爲難。何爲小小官職?你可知,官職不論大小,皆需才德相配。秦三郎等,現固風光,卻也是一刀一槍拼殺得來。你我雖爲故交,可不聞之乎?國家名器,非酬私恩之用,當量才授任。”

顧盼了下堂中陪坐諸老,望瞭望堂外庭院上的參宴衆人,看到大家這時,都在傾聽他與王大郎的對話,就提高了語音,話鋒一轉,聲朗氣清地說道,“然而,衛南乃我桑梓之地,養育深恩豈敢忘之?這樣吧!便頒特旨:凡我縣中,年高行劭者,授朝散大夫;年逾花甲者,悉授建節尉,以彰我鄉土之情,示敬老尊賢之意。另,衛南一縣,自即日起,永蠲賦役!”

這道特旨一下,滿堂先是一寂,旋即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與泣謝。

“漢王仁德!”

“謝大王厚恩!”

聲浪幾欲掀翻屋宇。衆人激動難抑,伏地叩首。

李善道泰然受禮,笑意溫煦。

效法漢高還沛、澤被鄉里之故事,於他,既屬情之所至,亦是收攏人心之策。

……

在衛南盤桓兩日後,李善道啓程,西去白馬。車駕繼行,縣中父老、百姓夾道相送,獻上果蔬酒食,以表感恩之情不提。只說行程一日,次日上午,抵至東郡郡治白馬縣外。

此地扼黃河津要,水陸通衢,復系東郡郡治,成垣巍峨,非衛南小縣可比。

縣界處,旌旗獵獵,甲冑生輝。

薛世雄、李善仁、陳敬兒、侯友懷、鄭元?等,天沒亮就恭候道旁了。??李善道到東郡後,專門給薛世雄等人有令,叫他們不必興師動衆,到衛南迎拜。他們之側,還有幾個新面孔隨從迎駕,卻是周文舉、綦公順、劉蘭成、李公逸及其弟李善行等人。

此際,見得李善道的車駕行到,薛世雄帶頭,衆人急忙趣前晉見。

“臣等恭迎大王!”以薛世雄爲首,衆人唱喏行禮。

李善道下車虛扶,笑道:“諸卿、將軍免禮。”目光在周文舉、綦公順、劉蘭成、李公逸、李善行等人面上逐一掠過,露出誠摯而不失親熱的笑容,問薛世雄,“此諸公便是綦公等吧?”

薛世雄一一爲李善道介紹。

周文舉等人皆姿態恭謹。

李公逸、李善行兄弟較之綦公順、劉蘭成,更顯拘束審慎。

李善道先至周文舉面前,笑道:“周將軍,尚記得兩三年前,你我在韋城曾有見過麼?將軍聚衆,當此戰亂,保境安民,實乃貴鄉屏障。我是早就想與將軍再會,苦無機會。”

周文舉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他受寵若驚,忙再躬身行禮,應道:“大王過譽!臣文舉豈敢當此。臣文舉實是早思拜謁大王,大河相隔,不得身至。大王不罪,已臣之萬幸!”

李善道笑着拍了拍他臂膀,轉向綦公順與劉蘭成,上下打量,見綦公順也身形雄健,劉蘭成約莫四十許,面白微須,一襲乾淨儒衫,氣宇軒昂,讚道:“久聞綦公驍勇、劉公多謀,盛名之下無虛士。北海能在此亂世中存一方淨土,二公功莫大焉!”

綦公順趕忙說道:“大王謬讚,臣公順汗顏。北海粗安,多蘭成運籌之功,臣實無功。”

劉蘭成行禮說道:“臣蘭成微勞,不足掛齒。大王威德廣佈,今得附驥尾,實臣等之福。”

李善道頷首,也拍了拍他倆的臂膀,最後目光灼灼地看向了李公逸兄弟,笑意深長:“李公,你我此前沒有見過面,但公之大名,我仰之已久!這位是公弟麼?甚有英銳之氣。”

李公逸不敢迎視李善道,恭恭敬敬地行禮說道:“賤名何足污大王清聽!大王威德,如雷貫耳,公逸與賤弟善行,雖僻居鄉野,亦久懷仰慕之心。今蒙大王召見,親聆訓示,三生之幸。”

李善行也是不敢迎對李善道的視線,低着頭,跟着他哥哥一塊,緊隨行禮。

“好!甚好!”李善道再次看了一圈諸人,笑道,“今日得諸公相會白馬,我心甚喜!勞公等久候,辛苦公等,我心又頗不安。道邊非久話之所公等且隨我入城,再作細談!”

……

入進城中,到了郡府,登上大堂。

衆人分君臣落座。

薛世雄令奉上湯水,李善道略作飲啜,舉目視下,見衆人儘管都是恭謹之狀,察其眼底,卻是神色各異,便溫聲笑道:“周公、綦公、李公,公等悉我山東豪傑,此次請公等在白馬相會,我並無別意。宇文化及犯我境內,爲我大敗,其餘部竄逃魏郡,我已調精兵進剿,不日即可平定。只是我河北雖已漸安,山東卻仍動盪,故召請公等相聚,所爲者,共商山東安靖之策也。望公等不吝賜教。我願與公等齊心協力,出民水火,扶危濟困,共謀還天下以安。”

周文舉等人聞言,互相看了一看。

綦公順當先出聲,說道:“大王仁德,心繫萬民,臣等感佩。臣愚見,山東之亂,起於昏君暴虐,民不聊生。至於當今昏君雖歿,而亂局未息,則蓋因羣蛇無首,各懷私慾,爭鬥不休。故欲安山東,臣以爲,首在擁戴德高望重之主,統攝羣豪,息止紛爭,如此,山東不戰可定。觀當世英雄,堪爲主者,唯大王一人!”

拜倒在地,表達忠心,說道,“臣敢進言,大王英明神武,又已大敗宇文化及,將得傳國玉璽,正是天命所歸。若大王登高一呼,山東士民必望風歸附。臣願竭盡全力,爲大王效死!”

這番話,是劉蘭成教他的,此際道出,卻是合景。

李善道聽了,微露讚許之色,但沒有接他“大王登高一呼”的話頭,而是親切笑問:“綦公、劉公,北海瀕海,漁鹽之利頗豐,然近年戰事不斷,不知百姓生計若何?”

關乎民事,劉蘭成代答進稟,說道:“稟大王,鄙郡因臨海,海寇時來侵擾,雖難久踞,然滋擾頗甚。幸賴綦公調度有方,海防漸固,撫輯流亡,開倉賑濟,百姓稍得喘息。。”

頓了下,他偷覷李善道神色,就綦公順方纔所言,做了個補充,說道,“大王,適才綦公言,山東今之所以仍亂,是因缺一德高望重之主,大王若登高一呼,山東自定。此言誠是!然臣愚見,山東至今未靖,卻實是還別有一個緣故,便是李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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