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元年正月二十一,清華園。
挹海堂內,崇禎穿着常服,捧着溫熱的黃花梨木杯,目光落在御案堆積的文書上。窗外寒風依舊,殿內寂靜。
徐應元侍立一旁,看着皇帝一份份批閱。
最先拿起的是大同來的六百裏加急,厚厚一疊,捆着兩份。
崇禎解開絲絛,先看第一份。是王在晉、張宗衡、田爾耕、劉文忠四人聯名所奏,詳述了包圍代王府、入府搜捕朱純臣的經過。
看到“當場活捉”四字,崇禎嘴角微動。
再看抓捕過程,奏報寫得詳盡。龐玉貴奉王命殺人滅口,卻手軟腳軟,帶着兩個小太監持利刃,竟和手持燒火棍的朱純臣主僕“搏鬥”。一個尖聲勸降,一個嘶吼着要揭發代王府罪行。
王在晉、田爾耕、代王朱鼐鈞等一大羣人,隔着一扇門聽着裏頭鬧劇。
“呵。”崇禎低笑一聲,搖頭,“一羣廢物……代王府連殺人滅口都辦不利索。朱純臣也是廢物,堂堂京營總戎,拿不下一個閹貨!什麼世襲武勳……”
他頓了頓,眼神一冷,心道:“上上一世,朕居然指望這等貨色保衛京師……真昏聵!”
接着,他翻到後面審訊摘要。錦衣衛拷問朱純臣心腹管事朱安所得口供。
掃了幾眼,崇禎臉上笑意消失,一片冰寒。
“好,好得很。”他聲音低沉,“喫裏扒外的東西,果然通虜!”
奏報寫着,朱安招認:朱純臣通過晉商王登庫,與宣府鎮副將王世欽、參將王通勾結,利用職司,多次向牆外輸送鐵器、火藥等禁物。此次宣府譁變,亦是朱純臣授意,王世欽、王通煽風點火所致,爲助林丹汗趁亂破關,好讓自己獲取北上宣府鎮撫軍破虜的機會......
崇禎沉默片刻,目露殺機。但他最終沒爆發,提硃筆在口供旁批道:“着北鎮撫司細勘,勿枉勿縱。涉案人等,嚴加看管。”
放下這份,拿起另一份大同急報,是李懷信與麻承恩在塞外前線聯名所上。
奏報言簡意賅:二人率三千家丁鐵騎,冒雪出邊牆,尋剿虎墩兔汗老營。找到哈納土門萬戶斡耳朵坐冬營地,大破之。斬首千餘級,俘獲婦孺兩千,牛羊馬駝數萬,並擒得林丹汗八大福晉之一,名蘇泰者,自稱乃葉赫部酋長金臺石之女。
看到“金臺石之女”,崇禎目光一凝。
“林丹汗的福晉……葉赫那拉家的女兒……讓麻承恩逮着了?”他低語,“好!”
剛補餉銀,立刻出塞建功,還撈到這條大魚。看來“明軍不滿餉,滿餉不可敵”不假!
旋即,他想起上上一世,李懷信、麻承恩……皆在己巳之變戰死,是忠烈。
既是忠烈,當重用!
己巳……就是明年了!
崇禎眼神一暗,緊迫感攥住心臟。“不行,錢還不夠,刀還不夠快……還得再收割!”
他不再猶豫,提硃筆在軍報上批紅:“俘獲之蒙古貴婦,即刻押送宣府鎮城,交魏忠賢嚴加看管。餘者繳獲,全數犒賞將士。李、麻二將及有功將士,敘功另議。”
處理完大同事務,他順手拿起下一份。是薊鎮總兵孫祖壽從兩河口營地送到的急奏。
打開,是築城預算案。孫祖壽計劃在寬河、灤河交匯處,築一座可屯五千精兵的磚石城堡,附工料、人力、軍械、糧秣估算。
最後彙總數字,讓崇禎眼皮一跳??二十五萬兩白銀!
他看着那數字,手指在案上敲擊。二十五萬兩……是抄沒成國公府現銀的近三成。
然而,他目光無絲毫猶豫,投向剛看完的大同奏報??那份報告了代王府財富初步清點的文書。
“錢……會有的。”他低聲說了一句,彷彿對遠方的孫祖壽喊話,“寬河木堡之敗絕不能再有!”
他提筆,蘸硃砂,在孫祖壽奏疏上批下:“速撥內帑。”旁註:“準二十五萬兩。着內承運庫、工部、兵部會同辦理,開春即動工,不得延誤,一年內完工!”
剛批完,徐應元稟報:“萬歲爺,李邦華李侍郎和盧九德盧公公候見,京營清查賬目出來了。”
“叫進來。”崇禎放下筆。
片刻,李邦華和盧九德躬身入內,臉上疲憊,又帶震動。
李邦華呈上厚賬冊:“陛下,此乃京營坐營官以上將領,在清華園內交代及揭發之賬目彙總……駭人聽聞。”
崇禎沒翻:“說個數。”
李邦華深吸氣:“陛下,據招認及賬冊印證,京營額兵十六萬四千餘,實數……恐不足四萬!多爲老弱,被各衙署、勳貴、內官、將官私役佔募,十之七八。堪戰之兵……恐不足八千!”
他頓了頓:“近五年,僅朱純臣一黨,喫空額、克餉銀、倒賣軍械糧草,貪墨逾……一百五十萬兩!”
盧九德補充:“此僅朱黨核心所涉,若算其他盤剝……數額更巨。”
殿內死寂。
崇禎臉上無喜無怒,輕“呵”一聲,聲音冰冷。
“蛀蟲!”他吐出兩字,“朕的京營,一年一百多萬兩銀子,六七十萬石糧米,就養出四萬不到的老弱廢物,和一堆國之巨蠹!”
他起身,指賬冊:“贓銀、現銀、贓物,充入內承運庫,單立‘御前親軍’專賬!”
他掃過二人:“取之於賊,用之於兵!朕要用這些銀子,重練新軍!”
“臣遵旨!”李邦華和盧九德躬身領命。兩人都明白,皇上要拋開舊京營,大辦新京營了!
事畢,兩人退下。
崇禎踱步窗前,望北方灰濛天空,問:“徐應元,宣府那邊……魏忠賢有動靜了?”
徐應元回:“萬歲爺,宣府鎮軍報。魏督公與侯、尤二位總戎未因風雪止步,遣精銳家丁鐵騎爲先鋒,掃雪開道,步步爲營,向獨石口逼近。三百裏路已通近半,待路暢,大軍主力可直撲城下。”
崇禎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好!這纔是我大明邊軍!”他沉吟,轉身:“擬旨,告訴徐啓年:率御前親軍前營、中營、後營,立即開拔,往宣府鎮城!”
徐應元一愣:“萬歲爺,這御前親軍是陛下心腹……”
崇禎目光銳利:“正因是心腹,纔要拉去真戰場見血!告訴尤世威,這三營兵到宣府,歸他暫管!告訴他,朕的親兵拿雙餉,喫好糧,戰死有雙份撫卹……是要打硬仗的!若獨石口戰事膠着,便填上去!”
“奴婢遵旨!”徐應元躬身領命。
殿內稍靜,崇禎沉吟:“再擬兩道旨,一發魏忠賢,一發尤世威、侯世祿、朱之馮。”
徐應元垂首。
“先擬給尤、侯、朱密旨。”崇禎語氣凝重,“朱純臣逆黨案有新證,涉宣府鎮舊部王世欽、王通,有通虜煽變之嫌。”
“然,大戰在即,臨陣斬將於軍不利。着尤世威即刻解除王世欽、王通兵權,將其本人及家丁親信編入前鋒陷陣營,仍歸侯世祿節制。此乃朕天恩,予其戴罪立功之機!若陣前奮勇殺敵,斬酋破敵,前罪或可酌免。若懷異心,或怯戰……”
崇禎冷哼:“皆斬,滿門!”
“是!”徐應元記下。
“再擬給魏忠賢。”崇禎繼續,“蘇泰在手,是張好牌。令其尋機與虎墩兔汗接觸,試探和談。仗要打贏,但打完後,不妨給他‘率部來歸,受大明冊封’之機。朕要勝績,也要能打建奴的盟友。讓他把握分寸,邊打邊談,以戰促撫!”
徐應元應:“是!奴婢擬旨用印,六百裏加急發宣府!”
崇禎再望北方天空,眼神比寒冬更冷。
他低語:“有錢,才能打勝仗。打了勝仗,才能抄來更多的錢……這道理,朕如今才真明白。”
“軍中蠹蟲,也該藉此戰火,滌盪一番了!把他們洗乾淨了,京營一年一百多萬兩銀,六七十萬石米......就是新軍的軍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