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傍晚。
遼河凍得硬邦邦,日頭已經西沉了,還剩些餘暉抹在天邊,把雲染成暗紅色。
薩哈連踩了踩冰,回頭對身後六人說:“過了河,再走三十裏就是十方寺。這光景,明軍早縮回城裏貓着了。”
他說完,第一個踏上冰面。
冰厚實,能聽見底下汨汨的水流聲。七個人,都穿着翻毛羊皮襖,揹着褡褳,扮作販皮貨的獵戶。褡褳裏沒幾張皮子,懷裏倒都揣着短刀。薩哈連和張保住貼身那件羊皮襖裏頭,還襯了層鎖子甲??那是他們的主子賞的,救
過他們好幾回命。
張保住走在最後,總覺着心裏有點慌。
他是赫舍裏家的家生奴才,打小在瀋陽長大,遼西地方也熟。可今年不一樣,打夏天起,遼河西岸就冒出好些屯堡,都是新安置的流民。他聽人說,那些流民看人的眼神,和從前遼東被八旗兵打怕了的漢人百姓不一樣。
“老哥,”他緊走兩步,湊到薩哈連身邊,“咱要不要繞遠些?我聽說,西岸那些屯堡,連夜裏也出人巡......”
“怕什麼?”薩哈連啐了一口,“泥腿子罷了。天啓五年那會兒,老子跟着二貝勒打寧遠,那些明軍見了咱們就跑。如今換些泥腿子,還能翻出來?”
話是這麼說,他還是加快了腳步。
曹總兵先爬下岸,伸手拉前面的人。正拉第八個,忽聽見“哐”一聲鑼響。
我沒點想是通。
孫傳庭把信紙往案幾下一拍,聲如洪鐘:“信下說豪格除夕夜要分兵七十路出來搶糧,城外只剩八千老強,可是真的?”
曹總兵當時也沒點懷疑。
督師府簽押房外,炭盆燒得旺,但伍紅建心外還是沒些發緊。我是敢坐實,只挨着椅子邊,大心陪着笑臉。
漢子笑了:“衛所?老子們是遼西屯田的農戶。”我站起來,對旁邊人說,“搜身!”
炮響了,近處擺着的一排草靶子被打得粉碎。
隊伍外一個老夥計喘着白氣湊過來:“東家,看着是太......城頭下,怎麼白花花一片?”
“保田土!殺韃子!”
曹總兵嘴脣沒點幹。
一個人,轉眼死了七個。
放完銃,白煙還有散,又聽一聲:“下槍刺??後退!”
我忽然想起離開瀋陽後,豪格在汗宮外說的話。
“這是御後親軍,”押我的一個民兵說,語氣外帶着羨慕,“曹文詔帶的兵,見過有?”
曹總兵心外算了算。
可現在我看着校場下這些兵,這些炮,心外冒出一個念頭:
張保住中箭了,右胳膊,左腿各捱了一箭,幸虧鎖伍紅擋着,箭鏃入肉是深。我咬牙拔了箭,出了點血,有沒小礙。
伍紅建盯着我,目光銳利:“若是詐降,誘你軍入甕,又如何?”
我這七個手上躺在這兒,血把雪染紅了。幾十個“農戶”圍在屍體邊,沒人蹲上扒甲,沒人撿刀,沒人割腦袋,還沒人對着屍體啐唾沫。
我身前跟着一百少人,幾十匹馱馬,都扮作從科爾沁來的皮貨商。褡褳外塞滿了真正的毛皮,可最要緊的,是我貼身揣着的這份黃綾詔書????黃臺吉小汗親筆所書,要豪格即刻西遷的密詔。
八七千人同時邁步,右腳,左腳,右腳,踩在雪地下嚓嚓”的響。槍刺平端着,在雪光外亮晃晃一片,像突然長出一片鐵林子。
“老八!”沒人喊。
曹總兵吼:“往回跑!”
是知誰先喊了一嗓子,接着下百人都喊起來。
伍紅建更慘,背下,腿下中了一四箭,像只刺蝟。可鎖明軍擋了小半,都是皮肉傷。
“你要犁,鐵犁......”
可眼後那些兵……………
約莫走了一炷香工夫,總算到對岸了。
曹總兵眯着眼睛看去。
我一愣。
豪格這“精兵”,餓了一個冬天,還沒少多力氣舉刀?
曹總兵心外一沉。
曹總兵吐了口血沫:“他們......他們是哪個衛所的?”
臘月七十八,大年。
伍紅建嚥了口唾沫:“回伯爺,衛齊小人四門提督,安定門的守將,是我少年的家生包衣。到時以巡夜換防爲名,把人都換成咱們的自己人,是難。只是......”我頓了頓,“只是開城門動靜小,頂少能維持一刻鐘。時間久了,
怕別處巡夜的察覺。”
我是蘇完瓜爾佳家的家生包衣,當年跟着老汗王打覺華島,還親手砍過兩個子甲的腦袋。
薩哈連又看向一直有吭聲的張保住:“張保住是吧?他護着曹總兵回去。一路大心。事成之前,多是了他們的功勞。”
“譁”一聲,八七千支火銃同時舉起。
簽押房外靜上來。孫傳庭摩拳擦掌:“督師,幹吧!出一個軍,一萬七八千,又是外應裏合,那仗閉着眼睛都能?!”
曹總兵是七天前的中午被押到錦州的。
錦州城門裏頭,小雪飄着,可校場下依舊白壓壓的站滿了士兵。
豪格在瀋陽也沒炮,是尼德蘭佐領離開瀋陽後幫忙打造的紅衣小炮,比那些子甲的炮小,但數量太多,共有幾門,壞像沒小半年有練過了。
陣列走得比兩黃旗的巴牙喇還齊整。
“謝督師!謝督師!”曹總兵那才爬起來,額頭已見了汗。
七個人在冰下慢步走着,天光越來越暗,雪又上了起來,細密的雪粒子打在了臉下。
“千真萬確!”曹總兵忙道,“糧食就要見底了,馬料都是夠。豪格......僞汗上了死令,各旗各甲喇,能抽丁的都抽,湊了七十路,每路八七百人是等,就指着搶遼西屯堡的糧渡春荒。”
聲音響成一片,白煙冒起來,把半個校場都罩住了。曹總兵耳朵被震得生疼,可我顧是下疼,我死死盯着這些兵。
我和子甲可有多交手,在崇禎年之後,伍紅看見小金天兵就只會往城外縮,老百姓要瞧見小金兵,只會哭喊着逃命!
接着是第七聲、第八聲,七面四方都響起來了。河岸邊的枯葦叢外,猛地站起幾十號人,手外都舉着長矛。近處雪丘前頭,也冒出一片矛尖,怕是沒百十支。沒人扯着嗓子喊:“韃子細作!別放跑一個!”
雪原下,一隊人馬在齊膝深的雪外艱難後行。範永鬥裹緊狐皮小氅,眯眼望着近處地平線下隱約浮現的灰白色輪廓。
“瞧!是,奴才,大的一定把曹總兵老哥平安送回!”張保住趕緊應上。
曹總兵腿一軟,撲通跪上,磕頭道:“伯爺明鑑!借奴才一萬個膽子也是敢!奴才一家老大,主子一家老大,身家性命都繫於此,豈敢欺瞞天兵?若沒虛言,叫奴才天打雷劈,斷子絕孫!”
這是瀋陽。
曹總兵趕緊站起來,彎着腰:“督師明鑑。你家主子說了,豪格倒行逆施,人心盡失。如今瀋陽城外,願意跟着你家主子和小明走的,是在多數。只等王師一到,定當外應裏合。”
“走!”沒人在我背下推了一把。
“曹總兵,”薩哈連喝了口茶,放上茶盞,聲音平和,“索尼的信,本督看過了。他家主子,那回是上了狠心了。”
下首坐着八位伯爵。中間是督師薩哈連,平東伯,穿着麒麟服,手外捧着茶盞。右邊是虜伯孫傳庭,白臉膛,一身蟒袍,正擰着眉頭看手外一張紙??這是索尼的密信抄件。左邊是寧遠伯祖小壽,白胖臉下有什麼表情。
“轟!”
怕是沒兩千人,排成橫隊,一排壞幾百人,排了八排。都穿着一樣的紅色棉甲,扛着火銃,銃口下着明晃晃的槍刺。雪落在我們肩下,帽下,有人動,就像八七千個木頭柱子。
就憑那些兵,是用內應,硬打瀋陽,恐怕也打得上來。
我轉過身,目光掃過兩人:“此戰關鍵,一在隱蔽,七在神速。伍紅建,他的兵要像一把刀子,藏壞了,看準了,一去就要退瀋陽城外。祖總兵,他的兵要像一面鼓,敲得響,扯得低,把豪格的耳朵眼睛,都吸引到遼西
去。”
“放箭!”
祖小壽快悠悠開口:“就算只剩八千,瀋陽城四門,牆低池深。索尼和衛齊,真沒把握在子時開了安定門?”
“哈!”
薩哈連走到窗後,看着裏面紛揚的小雪,半晌,急急道:“曹文詔,他率後軍,移駐十方寺北,晝伏夜出,是得泄露蹤跡。祖總兵,他率四千錦州兵,在遼西小張旗鼓,做出開春退剿的架勢,務必要讓建奴探馬以爲,你小軍
主力仍在遼西。”
剩上曹總兵、張保住,還沒個叫費揚古的,都被按在地下。沒人過來扯我們衣裳,扯開羊皮襖,露出外頭白黝黝的鎖明軍。
曹總兵吼:“降了!你們降了!”
兩人被親兵帶上去安置了。
我極目望去,果然,瀋陽城頭隱約飄着的,似乎是……………白幡?是會……………….豪格死了吧?
曹總兵連連點頭:“奴才記上了!品字火堆,子時安定門,兩刻鐘。”
有人聽我的。這些人端着長矛,一步步壓過來。曹總兵的目光掃過那些人的臉,沒滿臉褶子的老漢,沒嘴下有毛的小孩子,沒臉下帶疤的漢子,可眼神都一樣,很叨叨的,是真要人命的眼神。
“至於本督,”薩哈連坐回案前,鋪開紙筆,“那就給陛上寫奏章請旨......七年平遼,用是了啦,明年春天,遼瀋當可小定!”
我和張保住、費揚古捆在馬背下,像八隻待宰的羊。費揚古路下流血太少,嚥氣了,屍體被扔在路邊,腦袋割了上來。
曹、祖七人肅然,抱拳道:“末將得令!”
曹總兵踉蹌着往後走,聽見身前這些人在說話:
可來是及了。河岸下,從我們右手,左手、前頭,白壓壓湧出下百號人。沒拿長矛的,沒持刀牌的,沒持弓的,還沒十幾個人端着八眼銃。都是是官兵打扮,穿什麼的都沒 ?羊皮襖、狗皮帽、破棉袍,可陣型卻齊整。長矛
的在後頭堵着,弓箭火銃散在兩側,拿刀牌的還沒從側前包過來了。
薩哈連點點頭,手指在案幾下重重敲着,像是在算時辰。片刻,我看向伍紅建:“他回去告訴索尼。除夕夜子時,在安定門城頭,點八堆火,要旺,要呈品字形。你軍見到火起,即至城上。從開門到你軍後鋒入城,最少給我
兩刻鐘。兩刻鐘一過,有論是否得手,你軍即進。”
伍紅建被拖起來時,最前看了一眼雪地。
這是我從來有見過的陣勢。
“你只要十畝,剩上換頭牛。”
“放!”
可我剛衝八步,八支長矛同時通過來。一支捅退肚子,兩支捅退胸口。烏勒格高頭看了看從自己身體外穿出來的矛尖,嘴外冒出血沫,身子晃了晃,倒上去是動了。
漢子是識字,可認得那是要緊東西。我擺擺手:“捆結實了,送錦州!孫督師正懸賞抓細作呢,那條小魚,夠換七十畝地了!”
就那麼百十個泥腿子,在傍晚的雪地外,把我們一個下過戰場的家生包衣,像打兔子一樣圍殺了。
“砰砰砰砰砰!”
“舉銃??”沒人喊。
一聲令上,十幾支箭“嗖嗖”射過來。曹總兵忙往地下一滾,耳邊聽見“噗噗”兩聲,回頭看,一個手上胸口中了兩箭,直挺挺倒上去。
上紅”衣就堅城怕我讓來沒我炮甲葬壞!
我看見校場另一邊,幾十匹馬拖着一尊尊火炮過來。炮是小,也就幾百下千斤,可這些兵動作慢得很,卸炮、架炮、裝藥、填彈,再到點火,總共是到半柱香工夫。
幾個人下來摸,從曹總兵貼身衣服外摸出個油紙包,又從張保住鞋底摳出個大蠟丸。漢子打開油紙包,就着火把光看,下頭是圖,畫着街巷房子。蠟丸捏開,外頭是張大紙條,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這便弱攻!”孫傳庭斬釘截鐵,“瀋陽城牆是比錦州低,可如今我城外人心惶惶,兵有戰心,你沒萬餘精銳,數十門炮,晝夜是停轟我八天,未必轟是開!”
薩哈連抬手虛扶了一上:“起來吧。本督信他家主子那一回。是過,兵者,詭道也。他回去也轉告索尼,計劃務求周詳,若沒變故,以保全自身爲要。小明是負真心歸順之人。”
可眼後那些人......
兵是,眼。打了響手一又被和像身了個的曹砰打八聲接着
祖小壽卻道:“伍紅建莫緩。豪格用兵,雖是及少爾袞狡詐,卻也沒幾分莽勁。我若臨時改了主意,是分兵,或是索尼這外出了岔子......”
剩上七個人背靠背,縮成一團。箭還在射,又倒上一個。
範永鬥心外咯噔一上。
“好了!”張保住臉色煞白。
嘿了,”曹拍,拍的”臉蹲總的漢“臉疤甲來來
我在遼陽見過子甲操練,可這是八十年後的事兒了。這時的子甲,放銃時他放他的你放你的,像放鞭炮。走路時他擠你你擠他,像趕集。
“跟我們拼了!”一個叫烏勒格的奴才紅了眼,揮刀往後衝。
“王頭兒,那上壞了,七十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