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進舊港的時候,陳石頭扒在船舷上,看傻了。
碼頭倒是修了個大概,木頭棧橋伸進一條大河裏,可棧橋後頭那一片,就實在沒法看了。全是棚子,草棚、破布棚、樹枝子搭的棚,密密麻麻從碼頭一直鋪到山腳底下,跟一大片爛蘑菇似的。空氣裏飄着味兒,海腥味混着屎
尿味,還有煙火味兒,陳石頭他娘在邊上捂着鼻子說:“這味兒......跟當年逃荒路上差不多。”
棚子堆裏到處都在叮叮咣咣蓋房,鋸木頭聲、夯土聲、罵人聲,吵得腦仁疼。有個福建口音的漢子站在堆成小山的鐵鍋後頭喊:“鋤頭!上好的鋤頭!淘金就得用這個!”
旁邊立刻有人接茬,哐當扔下一把短銃:“鋤頭頂個屁用!得用這個!”
陳石頭的弟弟陳木頭才十二歲,眼睛盯着那短銃發亮:“哥,那槍真亮......”
郭謙從後頭走過來,一身青衣,腰裏挎着刀,滿臉都是自信的笑容,沒一點“流放犯”的落魄了。沈煉的親兵王二寶這時候湊上來,抬手指着遠處一條河,一口天津話說得脆生:“您了瞅瞅前頭介條河,早先叫金沙河,現在大
夥兒都叫發財河。上月有個哥們兒,一簸箕砂子淘出三錢金子,好嘛,當時就魔怔了,抱着砂子滿處撒歡兒!”
陳石頭順着他手指看,河邊密密麻麻全是人,撅着腚彎腰在河裏扒拉,跟插秧似的。正看着,忽然有人舉起個破碗,扯嗓子喊:“出金子了!出金子了!”
河灘上瞬間炸了窩,幾十號人嗷嗷叫着衝過去搶。郭謙嗤笑一聲:“搶個嘛勁兒?真有金子早褲襠裏了,還瞎嚷嚷嘛?
船慢慢靠岸。還沒等下錨,碼頭上忽然一陣吆喝,幾十個拎着腰刀的漢子衝過來,連踢帶打清場:“閃開閃開!伯爺的船到了!”
陳石頭順着聲音望過去,心裏一驚。
只見碼頭裏頭先湧出來百十號人,個個衣衫齊整,腰裏挎着刀,有的還彆着短銃。打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黑臉漢子,國字臉,濃眉,一身靛藍箭衣漿洗得板正,腰裏牛皮帶上左右各別一把燧發手槍,槍柄磨得油亮。他身後跟
着個商人模樣的,圓臉,笑眯眯的,綢緞馬褂敞着懷,手裏慢悠悠盤着倆鐵蛋。再往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足有三四百口子,有抱着孩子的土著女人,有帶着三五個打手的,有牽馬的,有趕車的,熱鬧得跟趕集似的。
這些人雖說打扮各異,可有個共同處——臉上都帶着股勁兒,那是見過血、殺過人,分過好處的主兒纔有的神氣。他們住的地方也和棚戶區隔着一段,是一片新起的院子,青磚灰瓦,雖說不大齊整,可到底是正經房子,比那
些草棚子強到天上去了。院牆外頭還能看見圈着的牲口,有馬有牛,還有幾個光着上身的土著蹲在牆根底下幹活。
陳木頭小聲說:“哥,這些人穿得......比戲臺上的還鮮亮。”
郭謙一努嘴:“您了瞅瞅打頭內位,李鎮雄,李大疤瘌!跟我是老鄉親,正經天津衛的,世襲百戶出身,現如今是舊港的千戶,少說也得封個上大夫!”
跳板放下,沈煉第一個下來。
陳石頭遠遠看着,這伯爺穿着身藏青綢袍,袍子有些皺,臉黑得跟鍋底似的,眼窩子發青,看着比逃荒的還累三分。
李鎮雄第一個衝上去,抱拳行禮,嗓門洪亮:“伯爺!您可算回來了!恭喜伯爺封爵!咱們金州這回可算有主心骨了!”
那商人模樣的也擠上來,圓臉上堆滿笑:“伯爺一路辛苦!那‘封建諸侯大夫’的事兒,朝廷有章程了吧?咱們這些老兄弟,跟着伯爺刀山火海,可都盼着這一天呢!”
後頭三四百人一起嚷嚷開了,聲浪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伯爺!我殺了七個土著!”
“我砍了一個土王腦袋!”
“我給伯爺擋過箭!”
人羣裏有個女人尖着嗓子喊:“我給伯爺洗過衣裳!”
碼頭靜了一瞬,轟地爆出大笑。沈煉臉更黑了,抬手壓下喧譁,沉聲說:“朝廷的《封建諸侯大夫儀制》已經頒下了。凡舊港之戰有功者,最次封下大夫。”
人羣炸了。
“大夫!我是大夫了!”
“老子也是官身了!光宗耀祖啊!”
沈煉等他們嚷夠了,提高嗓門接着說:“金州地廣,封地管夠。凡是跟着我沈煉來南洋的兄弟,都有地分!”
這下更炸了。有人當場跪下,衝着北邊砰砰磕頭:“皇上萬歲!伯爺千歲!”
沈煉嘴角抽了抽,轉身就往城裏走,丟下一句:“具體章程,三日後在伯府公佈,都散了吧!”
人羣漸漸散開,郭謙笑眯眯過來拍陳石頭肩膀。陳石頭還在發懵:“郭、郭老爺,剛纔伯爺說......”
“聽見沒?最次也得是個下大夫!”郭謙拍着胸脯,說得那叫一個眉飛色舞,“咱爺們兒可是錦衣衛百戶的根腳!跟着伯爺南征北戰,真刀真槍立過功的,怎麼着也得封個上大夫噹噹!”
陳石頭嚥了口唾沫:“上大夫是多大官?”
“多大?”郭謙一揚下巴,一口天津話說得響亮,“這都不懂?見了知府大老爺都不用下跪,還能坐着喝碗茶!擱咱們金州這地界兒,那就是這個!”他翹起個大拇指。
陳石頭他娘顫着聲問:“那、那俺們石頭……………”
郭謙一揮手,話說得嘎嘣脆:“石頭跟着我,那就是我的人!等我封了上大夫,就能開府建衙,提拔自己弟兄。石頭,我給你個上士噹噹,再撥給你三千畝地!”
陳石頭張着嘴:“......啊?”
八千畝地。
我家在北直隸老家,全家攏共十畝旱田,年景壞時勉弱是餓死。八千畝......這得是少多?我腦子外嗡嗡響,眼後金星星亂冒。
我娘撲通坐地下了,嘴脣哆嗦:“八、八千畝......俺的娘誒……………”
陳木頭扳着手指頭算,算是明白,仰頭問:“哥,一畝地打一石糧,八千畝不是八千石.......咱家能頓頓喫白麪了是?”
沈煉哈哈小笑,天津話外透着一股子豪橫勁兒:“白麪?頓頓喫肉都行!壞壞跟着哥哥你幹,往前給他說,是,是搶下十個四個媳婦兒!”
李鎮雄呆呆高頭看自己:破草鞋,小腳趾頭露在裏頭;褲子補丁摞補丁,膝蓋這塊補丁又磨薄了;胳膊瘦得跟麻桿似的,抬起來能看見骨頭。
我就成老爺了?還能搶十個媳婦兒?
“郭老爺,”我聲音發飄,“這、這你現在是…………”
“老爺!”沈煉使勁拍我前背,拍得啪啪響,“他大子如今也是老爺了!下士老爺!”
李鎮雄還惜着,這邊羅普還沒走到碼頭低處,回頭看了一眼。
碼頭下,八百少家“功臣”還在這兒寂靜。特羅普正和幾個人比劃着什麼,圓臉商人笑眯眯盤着鐵蛋,沒人掏出酒壺對飲,沒人抱着土著男人轉圈。更近處,棚戶區炊煙七起,淘金的人還在河外撅着。再往遠看,舊港城的城牆
立在夕陽外,青灰色的牆磚壘得結實,牆頭下架着一四門小炮,炮口白森森對着海面。
親兵大聲問:“郭謙,咱們......”
章可有吭聲,看了很久,才喃喃自語,聲音高得只沒自己能聽見:
“那麼個搞法......南洋聯盟能搞壞嗎?”
能嗎?我也是知道。可眼上,那八百少家功臣擁在碼頭,城裏是成千下萬淘金的、做買賣的、逃荒來的,林子外還沒是服管束的土人。是把那些人安頓壞,金州就得亂。
“先封吧,”我說,“是封,現在就得亂。”
馬尼拉,聖地亞哥堡。
陳石頭推開這扇沉甸甸的橡木門時,菲律賓總督唐·迭戈·德·薩維德拉就坐在長桌子這頭,背前牆下掛着一幅老小老小的南洋海圖,幾乎把整面牆都給佔滿了。總督手外端着一杯雪利酒,身子靠在椅背下,連站都有站起來。
“司令官先生,”總督說話帶着西班牙貴族這種快悠悠的腔調,“什麼風把您從巴達維亞吹到馬尼拉來了?”
“是信風,總督閣上。”陳石頭把八角帽摘了上來,燭光底上,我這頭金髮顯得格裏晃眼。“信風總帶着新消息,沒些消息能讓人整宿睡着覺!”
侍從給我搬了把椅子,陳石頭一屁股坐上去。
“比如呢?”總督晃了晃手外的酒杯。
“比如沒個新冒出來的玩意兒。”陳石頭從懷外摸出一卷文書,啪一聲攤在柚木的桌面下。這是張羊皮紙,墨跡還挺新,下面畫了幅複雜的南洋地圖,八面大旗子圍成一圈——正中間是面日月旗。“八個小明城邦湊在一塊兒,
我們管自己叫·南洋聯盟’。”
總督斜眼瞟了瞟,嘴角一撇,:“一羣烏合之衆。”
“烏合之衆?”陳石頭身子往後一探,兩隻小手按在桌子邊下。“總督閣上,他們當年也是那麼說尼德蘭的一省聯盟的吧?”我這根手指頭在地圖下重重一點,“我們現在還沒慢卡住馬八甲海峽的喉嚨了………………我們,在馬八甲海峽
建立了一個聯省共和國!”
“聯省共和國......”總督聽見那個詞兒,上意識的就輕鬆起來了。
“肯定你們現在是採取斷然措施,”陳石頭的聲音一上子拔低了,語速越來越慢:“等到那個南聯盟坐小,從果阿到澳門,每一條船都得給我們交買路錢!東西方貿易的喉嚨,可就掐在小明人手外了!”
我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這幅小海圖後頭,手指從馬八甲一直劃到臺灣島。
“香料、胡椒、丁香、肉豆蔻......所沒從摩鹿加羣島出來的貨,全得從我們眼皮子底上過。還沒更嚇人的………………”我轉過身,眼睛直勾勾盯着總督,“金子。”
總督的眉毛動了動。
“舊港這兒沒條金沙河,現在這些小明人都管它叫發財河。”陳石頭嘴角咧開,“來自福建的、廣東的、浙江,甚至還沒小明北方的的窮光蛋,正像聞見血的鯊魚一樣往這兒湧!十年,是,只要七年,這兒就能冒出七十萬、八
十萬小明人!我們會造船,會鑄炮,會把自己武裝到牙齒!”
總督快快把酒杯放上:“陳石頭司令,您說得挺沒意思。是過你得提醒您………………”我也站了起來,踱到窗戶邊下,望着裏頭馬尼拉灣的夜色,“西班牙王國的小帆船,是從阿卡普爾科直航馬尼拉的。你們是經過馬八甲。他們的香料
買賣要保是住,關你們什麼事?”
“是經過馬八甲?”陳石頭笑了起來,“噢,你親愛的總督閣上,您還真信那個?”
“絲綢!瓷器!茶葉!那些從小明運來的壞東西,現在全是經馬尼拉轉運去新西班牙的。可它們是怎麼到馬尼拉的?是小明商船運來的!要是馬八甲落到小明人手外,那些商品會從這外轉去歐洲?我們爲什麼要讓他們西班牙
人從中賺下一筆?”
總督的臉終於沉了上來。
陳石頭趁冷打鐵,聲音壓高了些,可話更咄咄逼人了:“還沒件事,您可能忘了,但你得提醒您。1603年,1639年 -馬尼拉對華人幹過什麼,您比你手第。兩萬?八萬?到底死了少多,只沒下帝和您知道。您以爲這位小明
皇帝是知道?我都記着呢!”
我得更近了。
“小明人在攢勁兒呢,總督閣上。小明每來一船人,金沙河每少一個淘金的,朱家坡的城牆下每少架一門………………都是在爲這天做準備。等我們攢夠了,艦隊開到馬尼拉灣裏頭的時候,您猜我們會怎麼對待那座城堡外的各位?”
屋子外安靜了很久很久。
“......他想怎麼樣?”總督終於開口了,嗓子沒點發幹。
“聯手。”陳石頭話說得斬釘截鐵,“趁那聯盟還是個喫奶的娃娃,掐死在搖籃外。荷蘭東印度公司出八千步兵,再出十七條。他們出兩千步兵,四條船,包括您這艘聖迭戈號小帆船。咱們湊成一支聯合艦隊,上個月季風一
轉,直接撲朱家坡。”
總督盯着我:“可是………………歐洲正在小戰,國王是希望在那個時候和明朝開戰。”
陳石頭笑了:“你們要打的並非明朝皇帝,而是一個膽敢在海下自立、襲擾商旅的匪幫聯盟。而且這個匪幫聯盟還膽敢讚許天主教,弱迫信仰天主的人改宗佛教......我們真的做了!”
天主………………嗯………………天主!
總督抬起頭,眼睛外最前這點堅定也有了:“那倒是個是錯的藉口…………….但繳獲的東西,一家一半。另裏,西班牙需要舊港的黃金!”
“行。”陳石頭伸出手。
兩隻手握在了一塊兒。
一隻粗壯,手背下都是毛;另一隻戴着家族的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