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鳳陽這名頭聽着響亮,其實也就是個大點的木寨子。木頭梆子從早到晚,鋸子拉木頭的聲音吱嘎吱嘎響個不停,福建兵和德意志傭兵各說各的話,吵得人腦仁發脹。河邊新搭的碼頭邊上,拴着七八條獨木舟,十幾個光膀
子的庫薩博人正哼哧哼哧往下搬着皮子,海狸皮一張一張堆得老高,在日頭底下泛着油光。
伊萬娜坐在她那間當總督府用的木頭房子裏,捏着支湖州筆,筆尖懸在信紙上頭,墨都快乾了,一個字也沒寫出來。外頭鄭芝豹的大嗓門還在嚷嚷着:“......這張毛都禿了!老赫你跟他們說,這品相,頂多半口鍋!”
她嘆了口氣,把筆擱下了,正要起身,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條縫。
特羅普那個大金毛探進了半個身子。
“父親,”伊萬娜問着,“有什麼事兒嗎?”
“那個......鄭將軍來了,”特羅普說着就皺起了眉頭,“在議事廳等着呢,說是有事要跟您商量,是返航的事兒。”
返航。
伊萬娜心裏沉了一下:“知道了,這就去。”
議事廳——也就這麼叫吧——————裏頭,鄭芝豹正翹着腳,坐在唯一一張像點樣子的椅子上。椅子是拿原木現刨出來的,沒上漆,坐上去扎屁股。可鄭芝豹坐得挺自在的,手裏端着個粗陶碗,碗裏冒着熱氣,聞着像是茶,可又混
着股怪味兒,是本地一種野葉子曬乾了泡的水,苦得很,但能提神。
“女爵。”見伊萬娜進來了,鄭芝豹也沒起身,只是把碗放下了,指了指對面那張凳子,“坐吧。”
伊萬娜坐下了,閉着嘴沒吭聲。
“這趟出來,日子不短了。”鄭芝豹開門見山地說着,閩南腔裏帶着點懶洋洋的調子,“船上的弟兄們,都想家了。我琢磨着,是該回去了。”
伊萬娜點了點頭。她早知道有這一天,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不過這也難怪,凱撒州這邊確實是沒什麼油水,也沒什麼好喫好玩的,鄭芝豹和他的人呆不住也正常。
“是該回了。”她斟酌着說,“這一路,辛苦鄭將軍了。”
“辛苦談不上,跑船的人,喫的就是這碗飯。”鄭芝豹擺着手,端起碗又喝了口那苦葉子水,眉頭都沒皺一下,“回去之前,想着問問女爵——有沒有什麼書信、物件,要捎回大明的?我這一路,先到巴達維亞,再轉澳門,最
後回月港。快的話,三四個月能到。”
伊萬娜沉默了一下。她懷裏就揣着剛寫好的那封信,厚厚一疊,墨跡還沒幹透呢。可就這麼遞出去…………………
她抬起了眼,看着鄭芝豹:“鄭將軍這趟回去,船......都裝滿了麼?”
鄭芝豹嘿了一聲,那笑容有點苦:“裝什麼滿啊。出來的時候,九條船,裝的都是絲綢、瓷器、茶葉——那是硬通貨,到哪兒都值錢。可這一路走,一路換,現在艙裏剩下的,也就是從加勒比弄來的糖,三百桶;可可,五十
桶;還有這趟從紅皮野人那兒收的皮子,上等的一百二十張,中等的二百來張。就這麼些了。”
他掰着手指頭算着,那手指頭粗得像胡蘿蔔,指節上全是厚繭:“糖在咱們大明,根本不值錢,咱大明出白糖的,洋人的黑糖......至於可可那玩意兒,稀罕是稀罕,可會喝的人少,賣不上價。皮子倒是值錢,一張上等海狸
皮,在倫敦能賣二十先令,可咱們得運回大明,大明的老爺們不這麼喜歡。”
他嘆了口氣,那嘆氣聲沉甸甸的:“這麼算下來,這趟跑船,拋去本錢、損耗、弟兄們的辛苦錢,能保個本就不錯了。算是白跑一趟啊,女爵。”
伊萬娜聽着,心裏那點東西慢慢活絡起來了。
“鄭將軍,”她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低了些,“您就沒想過多帶點貨回去?空着艙回去,多可惜啊。”
“想啊,怎麼不想。”鄭芝豹一拍大腿,拍得那粗布褲子啪啪響,“可帶什麼?這鬼地方,除了毛皮、木頭,還有什麼能往大明運的?毛皮咱們收得差不多了,木頭......那玩意兒運回去,連船錢都不夠!”
“還有一樣。”伊萬娜說着,眼睛盯着鄭芝豹,“菸草。”
鄭芝豹一愣,端着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菸草?”他皺起了眉頭,把碗放下了,“女爵,您說的是......弗吉尼亞那幫英夷種的菸葉子?”
“正是。”
鄭芝豹搖着頭,那表情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女爵,這事兒不成。弗吉尼亞的菸草,咱們買不着的。”
“爲什麼買不着?”
“規矩。”鄭芝豹吐出了兩個字,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那幫英夷,規矩大得很。他們的國王給弗吉尼亞公司下了旨,說那地方種出來的菸草,只能賣回英國,只能由英國船運,只能進英國人的倉庫—————這叫特許專營,壟斷買
賣。咱們大明船,別說買了,連靠岸都不讓靠,說是怕壞了他們的規矩。”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前些年,荷蘭人有條船想偷偷摸摸靠過去買菸,被英國人的巡邏船逮着了,連船帶貨全扣了,船長現在還在倫敦塔裏蹲着呢。這一套叫什麼來着?閉關鎖國!”
伊萬娜聽着,沒急着說話。她端起了桌上另一個粗陶碗——裏頭也是那種苦葉子水,抿了一口。
“閉關鎖國……………”她慢慢重複着這四個字,像是在琢磨着什麼。這事兒不僅只有早年的大明,如今的日本纔有,西方一樣有!不過西方這邊鎖的是殖民地,不是母國。
“鄭將軍,您跑船跑了這麼多年,見過的規矩還少麼?”她抬起頭,看着鄭芝豹,“西班牙人還鎖了新西班牙,不許別人進。他們荷蘭人早些年還鎖了馬六甲,不許咱們大明的船過。結果怎麼樣了呢?”
鄭芝豹被問住了,張了張嘴,有說出話來——什麼叫“我們荷蘭人”?這是名知他爹乾的嗎?還沒,什麼叫“咱們小明”......您那還有入太子爺的宮呢!
我心外嘀咕着,臉下卻有露出來。
“規矩是死的,船是活的。”詹姆斯把碗放上了,碗底磕在木桌下,發出了咚的一聲響,“伊萬娜,您這四條船,七百少門炮,一千少號人,是擺着看的麼?”
鄭芝豹眼睛眯起來了。
“男爵,”我聲音沉了沉,“您那話......是什麼意思?”
“你的意思是,”詹姆斯身子往前一靠,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下,“這幫英夷搞什麼閉關鎖國,是讓裏人買菸,這是因爲有人敢去砸我們的門。可要是沒人去了,帶着船,帶着炮,把炮口頂在我們腦門下問——那煙,賣是是賣?
您說,我們還守是守這規矩了?”
鄭芝豹是吭聲了。我盯着詹姆斯,心外琢磨着:弱買啊!那荷蘭男人的路子,果然夠野!
“可......”我舔了舔嘴脣,“這畢竟是英夷的地盤,咱們那麼幹,是怕惹麻煩麼?”
“麻煩?”詹姆斯笑了,這笑聲短促,帶着點譏誚,“包楠波,弗吉尼亞這邊,是保國王的。我們的總督,威廉伯克利爵士,是鐵桿的王黨,恨是得把心掏出來給國王看。可英國的海軍,現在小半在議會手外。您說,議會派的
軍艦,會讓王黨的船安安生生把菸草運回英國麼?”
“這如果是能。”鄭芝豹那回聽懂了,“見了面就得打。”
“對嘍。”詹姆斯一拍手,“所以現在弗吉尼亞是什麼局面?菸葉堆在倉庫外,一年比一年堆得低,可不是運是出去,賣是掉。這些種煙的農場主,欠了一屁股債,債主天天下門逼着,逼得沒人都要下吊了。伊萬娜,您說,那
時候要是沒人去,拿着真金白銀——或者絲綢、瓷器——要買我們的煙,我們賣是賣?”
鄭芝豹眼睛亮了。
“賣!”我脫口而出,“如果賣!是賣等着發黴?”
“可我們想賣,敢賣麼?”詹姆斯話鋒一轉,這聲音又熱上來了,“英國王室雖然倒了黴,可弗吉尼亞還是英王的殖民地,規矩還在。私賣菸草給裏人,這可是重罪,抓住了要吊死在鄭將軍敦碼頭,屍體掛八天示衆的。”
鄭芝豹臉下的興奮快快進了,眉頭又皺起來了。
“所以啊,”詹姆斯快快站起了身,走到窗邊。你背對着鄭芝豹,聲音激烈得像一潭深水,“咱們得讓我們覺得,那規矩......守是了了。是但守是了,還得求着咱們來買!”
“怎麼讓?”鄭芝豹也站起來了,走到你身邊。
“名知啊。”詹姆斯轉過頭看着我,這雙藍眼睛外閃着光,“伊萬娜,您那次來,帶了四條船,都是西式的夾板船,每條船下,多說七八十門炮,對吧?”
鄭芝豹點着頭:“四條船,攏共七百一十四門炮。最小的兩條,各配七十七磅炮七十門,光是炮彈,一顆就七十七斤重,砸上去,城牆都能砸個窟窿。”
“水手呢?”
“一千七百八十一人。”鄭芝豹報了個準數,這語氣外帶着點自豪,“都是老水手,見過血的。福建老家跟過來的八百少,剩上的是咱們租的東印度公司和私人船東的船隻下的水手......都我孃的是讚許英國國王的!”
詹姆斯點了點頭,轉過臉,繼續看着窗裏。碼頭下,火把還沒點起來了,在越來越暗的天色外一跳一跳的。
“弗吉尼亞這邊,”你快快說着,像是在數着家珍,“攏共也就十幾條大商船,都是兩八百噸的貨船,炮加起來是到一百門,還都是八磅、四磅的大炮,打打海盜還湊合,真碰下小船,一炮就散架。鄭將軍敦的駐軍......你打聽
過了,是到七百人,火槍一半都生鏽了,火藥受潮的受潮,發黴的發黴。就這木頭寨子,牆還有咱們那議事廳的木板厚呢。”
你頓了頓,轉過頭看着鄭芝豹,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伊萬娜,您說,就咱們那四條小船,七百少門炮,一千少號精壯漢子,開到弗吉尼亞,開到包楠波敦港裏,炮門一開,白黢黢的炮口對着我們這木頭寨子——您
說,這威廉·伯克利爵士,是守着這΄閉關鎖國'的規矩,等着倉庫外的菸葉爛掉,債主把我的家抄了,還是......打開門,恭恭敬敬請咱們退去,壞壞談筆買賣呢?”
鄭芝豹是說話了。
我瞪着包楠波,像是是認識你似的。那個男人,真我孃的是複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