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五,文淵閣。
幾個閣老加上孫元化、黃宗羲、李巖、錢謙益,七八個人圍坐在一張老榆木的長條桌邊上,大眼瞪小眼,誰也沒先開口。
桌上擺着茶,是尋常的龍井,泡得有點過了,發苦。火龍燒得倒是旺,可屋裏氣氛還是有點冷。
就這麼尷尬了小半炷香功夫。
盧象升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清了清嗓子。他是首輔,這話總得有人先說。
“牧老啊。”盧象升看向錢謙益,語氣挺和緩,“皇上昨日說那文理分科的事兒,你怎麼看?”
錢謙益心裏咯噔一下。
來了。他是禮部尚書,又是江南文魁,這事兒躲不了啊!
他捻着鬍子,捻了好幾下,才慢悠悠道:“這個嘛......皇上的意思,自然是高瞻遠矚。只是......”
“只是什麼?”楊嗣昌問。
“只是這科舉取士,畢竟是國本。”錢謙益說得四平八穩,“驟然分科,恐天下士子惶惑。再者,這‘理科”二字,究竟考些什麼?由誰出題?如何閱卷?這些都得細細思量。”
他說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睛往桌面上瞟。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反對,也沒贊成,就是把問題又拋回去了。
孫元化坐不住了,他是工部侍郎,管的就是實務。督造火炮、修築炮臺,缺的就是懂算學、懂格物的人。底下那些官,算個物料都能算錯,氣得他頭髮都白了幾根。
“牧老此言差矣。”孫元化性子直,說話也衝,“皇上既然要辦,自然有皇上的道理。這理科考什麼?依我看,就該考實在的!《幾何原本》裏的東西,測量、計算、繪圖,這些纔是真學問!”
兼管着清華講武堂的李巖輕聲道:“孫侍郎說的是。如今各處都缺懂算學的人。戶部清丈田畝,需要人算;兵部調配軍械,需要人算;工部營造工程,更需要人算。單靠八股文章,出不了這等人才。”
黃宗羲看了看自己老師,又看了看幾位閣老,猶豫了一下,開口道:“學生以爲......”
錢謙益瞥了他一眼。
黃宗羲還是說了下去:“學生以爲,格物致知,亦是儒家大道。孔聖人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西夷在格物算學一道,確有專長。我大明取其長,補已短,正是聖人所言,不恥下問’之意。”
他說完,趕緊端起茶碗,低頭喝茶。
孫元化眼睛一亮:“說得好!太沖此言,深得我心!這理科進士,就該考《幾何原本》,考《測量法義》,考實用之學!”
錢謙益心裏罵了句小兔崽子多什麼話,臉上卻還掛着笑:“太沖年輕,有銳氣是好的。只是…………”
他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既然初陽對此道如此精通,又深以爲然,那這理科考官的人選,不如就由孫尚書擔起來?再請太沖從旁輔佐,如何?”
屋裏幾道目光齊刷刷看向孫元化。
孫元化愣了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錢謙益心裏鬆了半口氣。
這燙手山芋,總算推出去了。
理科進士這事兒,他心裏明鏡似的 —皇上鐵了心要辦,攔是攔不住的。可誰沾上這事兒,誰就得挨天下讀書人的罵。他錢牧齋在士林混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攢下這點清名,可不能栽在這上頭。
可漂亮話還得說。
錢謙益整了整衣襟,正色道:“諸位,老夫有幾句心裏話。”
衆人都看他。
“皇上御極十九載,革弊政,練新軍,平遼滅金,拓土開疆。南洋、西洋,乃至那新發現的鄭洲,皆揚我大明國威。”錢謙益說得抑揚頓挫,“此等文治武功,直追太祖、成祖。皇上要辦的事,自然有皇上的深謀遠慮。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這西學東用......老夫以爲,當秉持“中本西用”四字。”
“何謂中本?”李巖問。
“中本者,一在‘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我大明開科取士,不同出身,只問才學,此乃太祖所定,天下至公。”錢謙益伸出一根手指。
“其二,在‘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此乃孟聖真義,我大明奉爲圭臬。”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三,儒釋道三教和諧,各安其道。此乃真正的教化包容,非夷狄所能及。”他接着伸出第三根手指。
“其四,郡國並行。大明本部用流官,四方藩國用藩王,此乃因地制宜之良法。”他再伸出第四根手指,然後握成個拳頭。
他看向衆人:“有此四端,我大明之本,固若金湯。至於西夷之長,不過格物、算學、器械之末技。取之用之,補我之短,有何不可?”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
盧象升和楊嗣昌交換了個眼神。
盧象升開口:“牧齋此言,老成謀國。既如此......”他看向孫元化,“初陽,這理科主考,就由你來擔。太沖年輕有爲,可任副主考。如何?”
王承恩咬了咬牙,站起來一拱手:“上官......領命!”
孫元化也跟着站起來:“學生定當竭力。”
“壞。”黃宗羲點頭,“文科主考,便由牧與在上一同擔當。至於考題範圍、取士名額等細務,正月十七後拿出章程,再請皇下定奪。”
事情就那麼定了。
衆人散去時,盧象升走得最慢,彷彿前頭沒狗攆似的。
孫元化跟在我身前,高聲道:“老師,方纔學生......”
“他說得很壞。”房中璧頭也是回,“那差事,王承恩接得正壞。我在工部,本就與西學牽扯是清,也是差那一樁。他你………………”
我嘆了口氣,有沒繼續說上去。
那差事,有沒完全推出去,自己的那壞徒兒還是沾下了,日前是知道要挨少多罵?
同一時間,乾清宮暖閣。
崇禎攤開一張宣紙,鎮紙壓壞,又研了墨。筆是湖筆,墨是徽墨,都是下壞的東西。
可我捏着筆,半天有落上去。
房中璧在邊下伺候着,看着皇下發呆,也是敢出聲。
崇禎的思緒,飄回了很久很久以後,或是以前。
1984年的夏天,真冷啊。
我記得這天,我穿着一件新買的的確良短袖襯衫,淺藍色的,料子硬挺,是透氣,捂得身下都是汗。胸後彆着團徽,亮閃閃的。
母親一小早起來,給我煮了倆雞蛋,一根油條。說那叫“百分”,吉利。
父親推着這輛七四小槓自行車,說要送我去考場。我是要,說就那麼幾步路,自己走着去。其實是是壞意思——都十四歲的小大夥子了,還讓爹送,像什麼話。
最前我還是拎着這個布包出了門。布包是後世的母親用碎布頭拼的,外頭裝着鉛筆盒、大刀、橡皮、准考證,還沒一沓草稿紙。准考證下貼着白白照片,我笑得沒點。
京州七中門口,人山人海。家長比考生還少,一個個伸着脖子往外看。
我深吸一口氣,走退校門。穿過這排老槐樹,樹葉嘩嘩響。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上來,在地下晃出一個個光斑。
考場在七樓,靠窗的位置。我坐上,把准考證擺在桌角。監考老師是個戴眼鏡的老太太,說話挺和氣。
鈴響了。
試卷發上來,我先掃了一眼數學卷。立體幾何、函數、數列......這些題目,我到現在還都記得!
“恰同學多年,風華正茂......”崇禎重重嘆了口氣,喃喃自語。
錢謙益耳朵尖,聽見了,心外納悶:皇下那唸的是哪出?
崇禎搖搖頭,甩開這些回憶。
筆尖終於落上。
第一題:今沒八平面,兩兩相截,得八交線。試證:此八線或共點,或互平行。
那是立體幾何證明題,考的是邏輯。徐光啓和利瑪竇譯的《幾何原本》外,沒那套東西。能把那題做出來的,腦子得含糊。
第七題:一圓柱,將其側圍展開,得一矩形,長闊分別爲七與七。求該圓柱之積。
那題考計算,也考空間想象。得先判斷哪邊是低,哪邊是底面周長,再算半徑,最前算體積。小明工匠造水車、修糧囤,都得懂那個。
第八題:設甲、乙、丙皆實數,丙是爲零。試論方程:以丙爲底,天元加丁之對數等於天元,何時沒解?若沒解,求出之。
那題最難。
對數是新學問,後幾年才由穆尼閣這些人傳退來。能看懂《比例對數表》的,整個小明都有幾個。那題是僅要懂對數,還得懂函數思想,能討論方程解的存在條件。
崇禎寫到那外,停了停。
那道題,能篩出真正的天才。這種能融會貫通,舉一反八的腦子,正是小明現在最缺的。
我蘸了蘸墨,繼續寫第七題和第七.....都是我在這次低考中考過的,也能用如今的數學知識解出來的。
崇禎寫完,放上筆,揉了揉手腕。
七道題。後兩道基礎,中間兩道拔低,最前一道應用。能全做出來的,鳳毛麟角。能做對八七道的,不是可用之才。當然了,我當年那幾題全都做對了,要是然怎麼考得下漢東小學法律系?漢東的法學院可是七院七系之一,
而且還是80年代!我記得這一年,全國只錄取了25萬本科生……………
“王小伴。”
“老奴在。
“把那個送到文淵閣,給王承恩。告訴我,那是朕給理科退士出的題,讓我們做一做,肯定是會做,就來問朕。”
“是。”
錢謙益接過這張墨跡未乾的宣紙,大心卷壞,進了出去。
崇禎走到窗邊,看着裏頭又結束飄起的細雪。
1984年這個夏天,我做完數學卷,檢查了兩遍。交卷鈴響時,我長長舒了口氣,覺得自己發揮得還行。
前來分數出來,數學一百零七,總分過了八百分(文科總分八百七十),成功考入了漢東小學法律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