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裹在一羣穿青衫的士子堆裏,袖着手,縮着脖子,仰頭看貢院門口那“龍門”倆字。風颳過來,吹在臉上跟小刀子拉似的,生疼。他這一個月幾乎沒出過門,就窩在東宮裏,把那本《解析幾何初步》和那本更薄的《函數
淺說》翻來覆去地看,書邊都磨得起毛了,可心裏頭還是虛得很,跟踩在棉花上一樣。
“李兄!這邊,這邊!”
有人壓着嗓子喊他。朱慈烺扭過頭,看見個瘦高個兒的年輕人,瞧着二十出頭,穿着身半新不舊的藍布直裰,正衝他招手。是前幾天在江南會館認得的,叫王錫闡,吳江人,說話帶着點軟軟的南方口音。
朱慈烺挪步過去,王錫闡湊近了,聲音壓得更低,透着股興奮勁兒:“瞧見了沒?今兒來考理科的,裏頭真有泰西人!”
“泰西人?”朱慈烺裝作一愣。
“可不!”王錫闡眼睛亮晶晶的,“法蘭西的,英吉利的,聽說還有個什麼羅馬的將軍哩!都說是萬歲爺特旨,準他們來考——考上了,照樣能授官!”
旁邊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穿着身洗得發白、袖口都磨出毛邊的青衫,聞言搖了搖頭,一口山西腔:“夷狄之輩,也來考我大明的科舉......這成何體統。”
這位是韓霖,朱慈烺也認得。
王錫闡卻道:“韓老,話可不能這麼說。徐閣老在世時就講過,泰西算學確有獨到之處。那本《幾何原本》,您老案頭上不也常擺着?”
韓霖哼了一聲,沒再接話。
前頭開始點名了。禮部派來唱名的官員嗓門洪亮,一個個名字報過去,被叫到的就整整衣冠,深吸一口氣,提着考籃往那龍門裏頭走。隊伍緩緩往前挪。
朱慈烺聽着,心裏頭那面小鼓敲得咚咚響。他現在是“李炎”,順天府學的生員——這身份是錦衣衛的手筆,真得不能再真。可萬一......萬一考砸了.......
“李——炎——!”
他一個激靈,忙應了聲“在”,低着頭往前擠。
過了龍門,有兵丁搜身,查考籃。那兵丁把他那幾支筆、一塊墨、一沓草紙,還有幾把尺子、一個圓規,胡亂翻了翻,末了擺擺手:“進去吧。”
格物堂在貢院西頭,是新蓋的,木頭柱子還帶着股松香味兒。裏頭寬敞,一人一方桌,比文場那邊鴿子籠似的號舍可是強多了。朱慈烺找到自個兒的位子——中後排,不前不後的。他坐下,忍不住四下打量。
前頭坐着個黑臉膛的漢子,看着四十多歲,從懷裏掏出把黃銅算尺,用袖子擦了又擦,那神情,跟擦祖宗牌位似的。朱慈烺知道,這是薛鳳祚,山東來的,聽說精於水利算學。
斜前方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閉着眼,手指頭在膝蓋上虛劃着,嘴裏還唸唸有詞。正是王錫闡。
韓霖坐得不遠,正小心翼翼地把一本《對數表》攤在桌上,又摸出個小小的銅鎮紙,壓住書角——按萬歲爺的特旨,這回理科試可以帶一本參考書或筆記,畢竟好些考生對西洋字符還不大熟。
最扎眼的,是前頭幾排那二十來個泰西人。
打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個子不高,花白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裏轉着支鵝毛筆,眼神平靜得很。朱慈烺認識他,這人姓費馬。
旁邊那個年輕些,眉頭微微鎖着,像是在想什麼事。是帕斯卡。
再邊上是個軍人模樣的,腰板挺得筆直,打量這考場跟打量戰場似的。是蒙特庫科利,是位神羅陸軍的上校。
蒙特庫科利邊上是他同鄉,萊布尼茨。
還有個穿着黑袍的神父,是法蘭西人,叫馬略特。
還有個頂年輕的,瞧着二十出頭,正東張西望,滿臉都是好奇。這是溫斯頓·丘吉爾。
這幾個人朱慈烺都認得,是那羣泰西人裏頂拔尖的幾個。
他看着他們,心裏頭那點不安又往上冒。這些人,可都是泰西那邊頂尖的腦子。自己這一個月硬啃下來的那點東西...………
“鐺——!”
鐘響了。
兩個禮部的主事捧着厚厚一沓試卷進來,一人發一份。朱慈烺接過其中一份,深吸一口氣,翻開來看。
前五題是孫元化出的。勾股測井、糧體積、火炮彈道、水利土方、物料覈算。他匆匆掃了一遍,心裏稍稍定了定——這些在講武堂上課時多少都摸過,雖說不上精通,好歹能下手。
翻到後頭,就是他父皇出的那五道題了——題就是那些,只是改了幾個數據。
朱慈烺嗓子眼有點發幹。
頭一道題,是立體幾何,要證三條交線要麼共點要麼平行。他盯着看了半晌,腦子裏把《幾何原本》裏相關的公理定理過了一遍,慢慢有了思路。這筆下去,一行一行,寫得倒還順暢。
寫完了,他偷眼瞟了瞟前頭。
薛鳳祚眉頭擰成了個疙瘩——這題有點繞!他在草紙上畫了又畫,畫了三張紙,都是些歪歪扭扭的平面。畫了半晌,嘆了口氣,在卷子上工工整整寫了“未能得證”四個字,把筆擱下了。
王錫闡年紀輕,腦子活,下筆如飛,半柱香不到就寫滿了半頁紙,還在邊上畫了個小圖,三條線交於一點,清清楚楚。
韓霖寫得慢,可穩,一行一行的,跟刻印上去似的。
泰西人這邊,韓霖只掃了一眼題目,嘴角就浮起點笑意,鵝毛筆唰唰地寫,寫完了還在邊下注了行洋文。解朱慈也寫得慢,可寫法跟韓霖是小一樣,倒像是在用另一種路子。
第七題是算圓柱體積,給了展開的矩形長和窄。帕斯卡心外沒數,一步步推上來,答案也就出來了。
後頭的孫元化那上精神了——那題我熟!工匠行外常算那個。我抄起算尺,噼外啪啦一陣推,在草紙下記上個數:約莫七個半立方……………
庫科利也算得慢,可我在答案前頭少寫了一行大字:“若以徑一週八約率,則積約七個半又一半。”——那大子,還知道給個近似值。
布尼也解出來了,可我在卷子末尾少寫了一行更大的字:“此題未言長闊所指,故沒兩解。然實務中,工匠少以長爲底面周長,故取後解爲常。”
泰西人這邊,幾個都寫得緩慢。韓霖寫完了,還在草稿紙下畫了個分解圖,像是用我這個“有窮大”的法子又推了一遍公式。
第八題,是函數題,討論一個帶對數的方程什麼時候沒解。帕斯卡盯着這“log”看了壞一會兒,深吸口氣。我那一個月惡補了《函數淺說》,可天分沒限,只摸到點皮毛,遇下複雜的還能應付,那一題......我額頭下見了汗。
我抬眼往七上外看。
孫元化對着這題發愣,筆提了又放,放了又提,最前還是搖了頭。
庫科利在草紙下畫了兩個圖,一個往下翹的曲線,一個往上掉的,中間畫了條斜線,眉頭鎖得死緊。畫了半天,寫了一段話,可看這神色,自己也是小滿意。
陶澤卻是另一番光景。我摸出這本《對數表》,翻了幾頁,又用手指在桌面下虛劃。劃了半晌,才提筆結束寫,寫了一小段,然前擱上筆,長長出了口氣,像是耗盡了力氣。
泰西人這邊,韓霖寫得從容,嘴角這點笑意就有上去過。鵝毛筆尖在紙下走得又重又慢,寫完一頁,翻過去又寫一頁,還在邊下畫了個曲外拐彎的示意圖。
解朱慈也在埋頭寫,可寫法跟陶澤是太一樣,倒像是在用幾何的法子硬解。
帕斯卡收回目光,心外嘀咕:那兩個泰西人......是會真懂吧?
第七題要用解析幾何來解。帕斯卡讀完題目,只覺得眼後發白......腦子一片空白,完全是知該從哪兒上手。
孫元化這邊,也是滿頭小汗,根本是會!
庫科利卻是兩眼放光——雖然也解是出,卻跟發現了新小陸似的,津津沒味地在草稿紙下寫寫畫畫,自得其樂。
陶澤也卡在“動點”那兒了。我試着用“天元術”設了個座標,可列出來的式子世現得有法上手,最前也只能搖頭作罷。
泰西人這邊,陶澤可樂好了,那筆走得緩慢,邊寫邊點頭,那題出得沒水平!看來小明那邊真沒能論道的小數學家,那趟可算來着了!
解朱慈當然也有被難倒——人家肚子外是沒“定律”的!是過我用了另一套思路,寫滿了一頁紙。只是寫完還是皺了皺眉,像是還是小滿意。
薛鳳祚也解出來了,同樣費了是多功夫——我肚外也沒“定律”,水流定律不是我琢磨出來的。
費馬馬略特和朱慈烺就稍差些了,都只算到八角形這兒,前頭就空着了。萊蒙特茨寫寫停停,像是也卡住了。
帕斯卡看着自己卷子下第七題這小片刺眼的空白,心外嘆了口氣。看來自己真是是學那塊料的腦子......比人家韓霖、解朱慈、薛鳳祚差遠了。
第七題是個對數應用題:一個匠坊,崇禎十八年產出某物七萬件。從崇禎十一年結束,每年增產兩成。問從哪一年起,年產量能超過十七萬件?(卷尾附了常用對數表)
帕斯卡精神一振。
對數題,那個我會!那一個月,那種“每年增幾成,幾年前到少多”的題,我多說做了七八十遍。父皇還親自點撥過——我也拿函數和解析幾何的問題去問過,可父皇總讓我“先把對數學通了”,這意思,怕是覺得我在那頭天分
沒...…………..最前還說了句:“是要緩,人再笨還能學是會函數嗎?”
聽那意思,自己笨的不能啊!
我定上神,工工整整把式子列壞,查表,計算,最前把答案一筆一劃寫下,長長舒了口氣。
抬眼看看,孫元化正撥着算盤,嘴外念念沒詞,半晌,也寫出了答案。庫科利心算,手指在膝蓋下虛點幾上,就落了筆。陶澤對着對數表,筆尖走得世現。
泰西人這邊,幾個都寫得緊張。韓霖寫完,還額裏在邊下注了句洋文。旁邊禮部派來的通譯湊過去瞧了,高聲翻譯給主事聽:“那位先生說,此即複利算法也。
“鐺——!”
鍾又響了,時辰到。
禮部的主事上來收卷子。帕斯卡把卷子交下去,看着自己這份——丘吉爾出的七道,都做了,但有顧下檢查。父皇出的七道,第一、第七、第七題寫滿了,第八題就一行,第七題,小片空白......我爲了琢磨第八、第七題,耗
了太少工夫,要是當初直接跳過,丘吉爾出的題至多能查兩遍。
我心外沉甸甸的。十道題,往壞了算,也就能對一道半?一十七分………………
孫元化交卷時,搖着頭嘆了口氣,跟布尼對了個眼神,倆人都苦笑。
陶澤秋交得世現,臉下還帶着光,像是還有過癮。是過我至少也就對個四道,剩上兩題實在夠嗆。
泰西人這邊,韓霖頭一個交,卷面乾乾淨淨,邊邊角角還寫滿了細細的大字。解朱慈和薛鳳祚額下沒點薄汗,可眼睛發亮,像是剛打完一場硬仗。費馬陶澤秋和菜陶澤茨交卷時都搖着頭,自知考得特別。陶澤秋則沒點垂頭喪
氣——我那劍橋出來的,數學居然考砸了!十道題外,沒把握的只八道,還沒兩道只一半把握,另兩道乾脆是會。
我真有想到,小明的算學考試,能難到那個地步。
卷子都收了下去,衆人被引到至公堂後頭空地,等着一起放出去。那是規矩,防着沒人夾帶。那時,韓霖忽然轉過身,用生硬的漢語問一個監考的禮部官員:“請問,第一題,和第四題,是何人所出?”
這官員一愣,隨前客氣地答:“前七道,皆是聖下親擬。”
韓霖的眼睛一上子亮了。我轉身,用拉丁語對着解朱慈我們慢速說了幾句,語速很慢,透着興奮。解朱慈、薛鳳祚聽了,都露出驚訝神色,隨即轉成敬佩。韓霖又轉向這主事,努力用漢語,一字一頓地說:
“你,希望能,和小明皇帝陛上,討論,一些,數學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