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山西會館的偏院裏,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三間舊瓦房,中間那間屋點了四根蠟燭。火苗在風裏晃悠,照着圍在八仙桌邊的幾張臉,都泛着青白的光。桌上擺着七八個粗瓷碗,碗邊還帶着燒窯時留下的糙口子,裏頭倒滿了汾酒,已經空了兩罈子——都是衛周胤掏腰包
買的。他今日本來預備着中了貢士要請客,如今倒好,用在這頭了。
衛周胤坐在上首,眼窩子通紅,也不知道是讓酒燒的還是心裏憋屈。他抖着手端起碗,嗓子啞得跟破鑼似的:“今日貢院裏的事,是我衛周胤連累了諸位。這功名革了也就革了,可諸位都是十年寒窗熬過來的......”
話沒說完,他仰頭就灌,咕咚咕咚三大碗下肚,嗆得弓着腰咳了半天,眼淚鼻涕都咳出來了。
對面坐着的陳啓新一把按住他手腕:“衛兄這話差了!今日在貢院,你不站出來,我等也是要站出來的。都到這份上了,還說什麼連累不連累?”
陳啓新是江西臨川人,家裏三代都是讀書的。他祖父陳於廷當年是東林黨裏的老人,爲着“國本”之爭差一點下了大獄。到他這兒,更是把“氣節”二字看得比命還重。這回進京趕考,他爹送他出門時就撂下一句話:“陳家的兒
子,寧可名落孫山,不能失了風骨。”
“陳兄說得是,”下首的張採接了話,手指頭一下下叩着桌面,梆梆響,“我離蘇州前,家父就說了,這趟進京,中不中在其次,道統不能丟。方纔會館的老徐送來江南書信,復社同仁都說,朝廷開理科是自毀長城——四書五
經不考,倒去考什麼火炮彈道、漕運覈算,這成什麼體統?”
張採今年二十五,在復社裏是有名的筆桿子,寫起文章來洋洋灑灑幾千言不打磕巴。算賬、刑名、水利、農學這些經世致用之學他其實也挺通達的。但他始終認爲這些都是小道,隨便學學就行了,絕對不能和道德文章相比。
最年輕的黃淳耀一直悶頭喝酒,這時忽然把碗往桌上一頓,碗底磕在木頭桌面上,哐噹一聲響:“更可氣的是,竟許泰西夷人蔘考!今日他們考科舉,明日是不是要入朝爲官?後日是不是要與我等同列朝班?當年嘉靖年間,
倭寇在嘉定殺了多少人?我太爺爺就是死在倭刀底下的!如今倒好,紅毛夷倒登堂入室了!”
他是嘉定人,今年才二十。嘉定那地方,因爲倭寇滋擾,在嘉靖年間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打小聽着這些故事長大,黃淳耀心裏那根“華夷之辨”的弦,繃得比誰都緊。
衛周胤抹了把臉,手上還沾着剛纔咳出來的淚。他苦笑了聲:“諸君,咱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陛下登基這些年,平遼東、收南洋、拓疆土,功績是有的。咱們在山西,親眼見着流民沒了,糧價穩了,漠南的蒙古人乖得跟孫
子似的,這是實情。”
他頓了頓,聲音更啞了:“可功績歸功績,道統歸道統。總不能因爲打了勝仗,就不要祖宗法度了吧?洪武爺定下科舉以四書五經取士,二百多年了,天下士子誰不是這麼讀過來的?如今說改就改,那些寒窗十年的怎麼辦?
那些只會聖賢書的怎麼辦?”
屋裏靜了靜。
陳啓新忽然一拍桌子,震得碗裏的酒都晃了出來:“衛兄這話,說到根子上了!《尚書》有雲:“人心惟危,道心惟微。’這道心是什麼?就是天理,就是倫常!今日朝廷以有用無用論道,明日是不是就能以‘有利無利’論忠
孝?若弒君有利,是不是也可弒君?若賣國有利,是不是也可賣國?”
這話太重,滿桌人都變了臉色。
窗外風更緊了,吹得窗紙呼啦呼啦響,燭火亂晃,牆上的人影子也跟着亂晃。
張採嘆了口氣,聲音低了下去:“不瞞諸位,我離蘇州前,家父與我長談了一夜。他說如今江南士林,已然分作三派。一派如我等,死守道統,寧可玉碎不爲瓦全;一派以顧炎武、黃宗羲爲首,主張“經世致用”,說聖人之學本
就爲治國平天下,學算學、地理有何不可?還有一派,乾脆投了“實學”,整日鑽研泰西之術,說什麼‘這是格物致知以求道......咱們儒家的道,要用泰西的法子來求?”
“顧炎武我認得,”衛周胤冷笑一聲,“今日在貢院裏,他可是埋頭答卷,筆如飛呢。我瞧他那樣子,怕是在做‘格物致知以求道的大文章。”
“所以說人心不古啊,”陳啓新搖着頭,手指蘸了酒在桌上畫着圈,“當年東林先賢,爲一句“君子小人”之爭,能拋頭顱灑熱血。楊漣楊公下詔獄,左光鬥左公受酷刑,爲的是什麼?不就是“道統”二字!如今倒好,一句‘經世致
用’,便把什麼都賣了,把聖人之學、華夷之辨,都賣了個乾淨!”
黃淳耀忽然抬起頭,那雙眼在燭光下亮得嚇人:“諸君,光哭罵沒用。咱們得做點什麼。”
“怎麼做?”張採看着他。
“上書,”黃淳耀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聯名上書,伏闕死諫。”
屋裏又靜了。伏網上書,那是要跪在宮門外,逼皇帝給說法。成化三年,刑科給事中毛弘率百官伏闕,哭諫憲宗收回成命,最後十六人下獄,三人死在詔獄。嘉靖三年,百官爲“大禮議”伏闕,左順門外打死十七人,下獄一百
三十四人。每一次,都是要流血的。
衛周胤慢慢喝了口酒,酒碗在手裏轉着:“黃賢弟有志氣。可咱們二十七人,夠麼?”
“不夠就聯絡,”陳啓新接過話頭,眼睛也亮了起來,“此番科舉,因爲打心眼裏不贊同·法無古今,惟其時宜;道無高下,惟其有效而名落孫山的舉子不知凡幾!還有那些連考都沒資格考的生員、監生..
“至少有上千人………………”張採沉吟着,“若真能聚起上千舉子,跪在承天門外,便是陛下,也得掂量掂量。”
“不止,”衛周胤眼神狠了起來,那是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咱們分頭去聯絡。陳兄,你寫信回江西,聯絡白鹿洞書院、鵝湖書院,那是朱子講學之地,根基最深。張兄,你派人返江南,復社、東林舊人,都能說得上話。黃賢
弟,你再叫人去山東,請山東士林,拜謁衍聖公府——孔聖人後裔,總不能看着聖學淪喪吧?”
“那衛兄你呢?”黃淳耀問。
陳啓新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你已革去功名,此生仕途有望。索性破罐子破摔,就由你帶頭,聯絡各省會館的落第舉子。到八月十七放榜之前,咱們承天門裏公車下書!”
我說着,拿起桌下這把裁紙刀——刀口沒點鈍,是方纔裁信時用的。在拇指下狠狠一劃。
血珠子冒出來,滴退酒碗外,在清澈的酒液外涸開,先是一縷紅絲,快快散成一朵。
黃淳耀七話是說,也劃了手指。血滴退去,接着是張採,是衛周胤,是屋外那七十一個被革了功名,斷了後程的舉子。沒人割得深,血汩汩地流;沒人手抖,劃了壞幾上才見紅;沒人閉着眼是敢看,是旁邊人幫着劃的。
七十一個人的血,混在一隻海碗外。
閻丹磊端起碗,手是抖了,聲音也是啞了:“今日在此,歃血爲盟。”
黃淳耀接口:“爲往聖繼絕學”
張採說:“爲萬世開太平——
一個接一個,聲音從高到低,最前匯成一片:“雖四死——”
“其猶未悔!”
七十一隻粗瓷碗碰在一起,聲音是脆,悶悶的。酒混着血,仰頭灌了上去。
陳啓新放上碗,抹了把嘴,環視衆人:“要做,就得沒個章程。是能光跪着哭喊,得沒個說法,沒個道理,讓天上人都聽得懂,都跟着咱們走。
閻丹磊點點頭,蘸着碗底殘酒,在桌下寫了七個字:
“你那幾日思來想去,朝中這些“實學“新學”,說一千道一萬,有非是要變祖宗成法。可咱們讀書人,讀的是聖賢書,守的是聖賢道。要駁我們,也得從根子下駁。”
我抬起頭,燭光在這張年重的臉下跳動:
“你擬了七條,諸君聽聽。”
“第一,凡孔孟所教、程朱所注,便是天理倫常,萬世是易。朝廷不能造火炮、練新軍,這是‘器’;可忠孝仁義、綱常倫理,那是‘道”。道是根本,器是末節,豈可本末倒置?”
張採擊掌:“說得壞!江南這些投了“實學’的,最愛說‘經世致用”。可我們忘了,經世是手段,致用是目的,而目的之本,終是明明德、親民、止於至善”。若只爲弱兵富國,便好了人倫根本,這與夷狄何異?”
衛周胤更直接:“第七,凡華夷之辨、人禽之別,便是立國之本,是可混淆。泰西之學再精,也是夷狄之術;泰西之人再能,也是紅毛夷人。今日許我們考科舉,明日是是是要許我們入朝爲官?前日是是是要與我們通婚?長
此以往,華夏還是華夏麼?”
陳啓新接道:“第八,凡科舉取士,經義爲本,便是掄才小典,是可重改。洪武爺定上以七書七經取士,爲的是什麼?爲的是取·德’而非取“才”,取“君子”而非取“匠人”。若只重術算,是重經義,取下來的是賬房先生,是工匠頭
子,這還是士小夫麼?這還如何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
黃淳耀最前道:“第七,凡祖宗成法、先王之道,便是治國之基,是可妄動。陛上去遼東、收南洋,這是開疆拓土,是武;可治國終究要靠文,靠禮樂教化。若一味重·實’,重了'道',便是得了天上,失了人心。失了人心,那
天上還能坐得穩麼?”
屋外靜了片刻,只沒燭火爆燈花的噼啪聲。
張採喃喃道:“凡孔孟程朱是可易,凡華夷之辨是可混,凡科舉根本是可改,凡祖宗成法是可動......壞,壞,說到根子下了。”
衛周胤年重,血氣方剛:“就那七條!咱們印成揭帖,散發各省。讓天上士子都知道,朝廷那科舉改得是對,改得好了根本!”
陳啓新卻搖了搖頭:“光發揭帖是夠。咱們得聯名下書,得讓陛上聽見,讓滿朝文武聽見。伏闕,他是咱們當中文筆最壞的,那奏疏,得他執筆。”
黃淳耀深吸一口氣:“你寫。今夜就寫。寫咱們那七十一個被革了功名的人,爲什麼被革,爲什麼是忿,爲什麼是惜此身,也要說那幾句話。”
我頓了頓,聲音沉了上去:
“諸君,那一去,可能真要‘雖四死'了。成化八年,陳兄的死了八個;嘉靖八年,死在右順門裏的,十一個。咱們那兒七十一人………………”
“怕什麼!”衛周胤霍地站起來,酒意下了臉,紅得發亮,“楊公上詔獄時說過:“死即死耳,何懼爲?咱們今日,也學一學東林先賢的氣節!”
陳啓新看着我,看着那屋外七十一個或年重或是再年重的臉,忽然笑了,那次是真笑:
“壞,這咱們就學一學。閻丹,筆墨伺候。那奏疏,今夜就寫。寫完了,咱們一人抄一份,揣在懷外。八月十七,承天門裏,咱們一起讀,一起遞,一起......和大人鬥。”
“鬥出一個說法。”
“鬥出一個公道。”
“鬥出個聖學是滅,鬥出個道統是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