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黑着呢,皇極門前頭的廣場上就站滿了人。
黑壓壓的一片,四千多舉子,加上六部九卿的官兒,還有御前侍衛,大漢將軍和司禮監的公公,怕是有五千來號。二月的北京城,還是挺冷的,一大清早的寒風颳在臉上那叫一個生疼。好些個南方來舉子不扛凍,裹着棉袍還
在風裏頭瑟瑟發抖。
崇禎坐在皇極門底下的屋檐裏,身上裹着厚貂裘,懷裏揣着暖手爐。這貂裘是朱玄煜這小子進貢的,說是西伯利亞貂,毛色還鮮亮,穿在身上還怪暖和的。他昨兒晚上就盤算好了,今兒這架勢,少說得耗到晌午,得穿厚實點
兒。
“皇上,時辰差不多了。”司禮監太監王承恩湊過來,小聲說。
崇禎點點頭,又看了眼下面。黃宗羲和衛周胤站在最前頭。黃宗羲機靈,官服裏面穿了件厚厚的棉袍,還戴了護耳,脖子縮在領子裏。衛周胤那老頭兒就不一樣了,穿了件深衣——就是畫像上孔夫子的同款,腰桿挺得筆直,
花白的鬍子在風裏一抖一抖的。
這老頭,倒是不怕冷。崇禎心裏嘀咕了一句。
他清了清嗓子,開了口:“都靜一靜。”
聲音不大,但底下立馬就靜了。五千來號人,連個咳嗽聲都沒有。
“今兒把大夥兒叫來,就爲一件事兒。”崇禎開口說,“科舉取士,該不該改。怎麼改。黃卿,衛老先生,你倆說說………………別那麼多之乎者也,要多說白話!”
黃宗羲先站了出來。
他朝崇禎行了禮,又朝四周拱了拱手,這纔開口,聲音洪亮:“衛老先生,今兒個當着皇上,當着諸位同僚、當着天下舉子的面,咱就甭繞彎子了。”
他頓了頓,眼睛盯着衛周胤:“什麼道不道的,說白了吧——您老怕的不是丟了道,是丟了權,是丟了靠着八股文就能當官,就能撈好處的那條路子!”
“嗡”一聲,底下炸開了鍋。
有幾個老臣,鬍子都氣歪了,手哆嗦着指着黃宗羲,不過崇禎就在上面高坐着,他們哆嗦了半天,還是說不出話來。
衛周胤那張臉,從脖子根兒一直紅到腦門兒,眼珠子瞪得溜圓。
“黃太沖!”他聲音都變調了,“你、你血口噴人!”
“我血口噴人?”黃宗羲笑了,轉過身,對着底下那四千多舉子,“諸位同年!咱們今兒就說點兒實在的。咱們寒窗苦讀十幾年,三更燈火五更雞的,真就爲了那幾句‘之乎者也”?真就爲了什麼“爲天地立心'?”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又高了一截:“不是吧?咱們苦讀,是爲了中舉人,中進士,放個知縣,穿上官袍,光宗耀祖!”
底下鴉雀無聲。有好些舉子低下頭,不敢看他。
“可咱們再往深了說。”黃宗羲掰着手指頭,“一個七品知縣,年俸多少?六十石米。折成銀子,不到三十兩。可養一個師爺,一年就得二十兩。轎伕、馬伕、門房、廚子,哪樣不要錢?一家老小,柴米油鹽,哪樣不花錢?”
他攤開手:“三十兩銀子,夠幹啥的?在京城,租個像樣點兒的院子,一年就得十兩。喫穿用度,人情往來,哪樣不得花錢?不伸手,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去?”
衛周胤氣得渾身直抖:“歪理!全是歪理!聖人設科舉,是爲選賢與能,是爲......”
“選賢?”黃宗羲打斷他,轉過身,直勾勾盯着衛周胤,“衛老先生,晚輩斗膽問一句。前些年建奴折騰的最兇的時候,咱們大明滿朝上下那麼多文官,誰不是用四書五經考上來的?可真正能領兵殺敵的,還不是盧元輔、孫閣
老、洪閣老他們幾位?再往下,可就大多是清華講武堂出身的軍官了………………”
他冷笑一聲:“甚至連籌糧籌餉賑災的活兒………………能做好的也沒多少!那些年我就在戶部當官,再知道不過了!當年辦御前新軍的銀子,都是萬歲爺收議罪銀、納海商娘娘收嫁妝弄來的!”
底下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這個老底兒可揭得太狠了,別說那些還沒高中的舉子臉上掛不住,連在場的文官,大部分都臉色難看——這個黃宗曦不是指着鼻子罵他們是酒囊飯袋嗎?
“衛老先生,”黃宗羲往前走了一步,幾乎湊到衛周胤跟前,“您要說咱們這些當朝的文官個個都是賢才,那本官無話可說。咱們都是寫八股文考上來的......我自己可還是崇禎元年的榜眼呢!”
衛周胤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他那張老臉一陣紅一陣白。那個黃宗羲雖然說話難聽,但是道德文章是真沒說的——崇禎元年時他都不到二十歲,就中了進士,還是…………而他呢?都五十多了,還是個舉人!
黃宗羲這時轉過身,對着底下那些舉子:“諸位孝廉,你們自個兒心裏有數。你們讀了十幾年書,四書五經倒背如流,可你們誰會看賬本?誰會算田畝?誰會治水?”
沒人吭聲。
“都不會,對吧?”黃宗羲說,“可中了進士,放了知縣,你就得管這些。管不好,就得出亂子。出了亂子,受苦的是誰?是百姓!”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本官不是說八股文沒用。聖人道理,該學,該懂。可光會這個,不夠。遠遠不夠。’
崇禎這時候開口了。
他聲音不大,但底下立馬就靜了:“黃卿,說重點。
39
“是。”黃宗羲躬身,然後直起身,一揮手,“抬上來!”
八個大漢將軍吭哧吭哧從後頭擡出個大傢伙。用紅布蒙着,看着就沉。往地上一放,“咚”一聲悶響,地上的塵土都揚起來了。
紅布一掀。
底上“譁”一聲,驚叫聲、吸氣聲、議論聲,混成一片。
是個小木頭球,一人少低,下頭花花綠綠畫滿了東西。在晨光外,這球靜靜立在這兒,看着就唬人。
“那是......”黃宗羲眯起眼。
“天上輿圖…………….球形的。”衛周胤走到球旁邊,用力一推。這球“嘎吱”一聲,急急轉了起來。
我手指頭一點:“那兒,北京。”
又一點:“那兒,南京。兩京一十八省,都在那兒。”
手指頭往北劃拉:“遼東,收回來了。再往北,奴兒干都司,漠北蒙古,都是小明的地盤了。”往西:“西域,烏斯藏,都是小明的藩屬,可是是這種管是住的藩屬,而是駐了軍派了官的藩屬。”往南:“安南,佔城,暹羅,也
都是。”
然前,我手指頭往海下一指,聲調低了:“看海下!”
“呂宋,舊港,馬八甲,都沒小明的港口,駐着水師!馬八甲八邦、爪哇島諸邦、暹羅、真臘、廣南、安南、呂宋......哪個是是小明的藩屬?”手指頭橫着一劃拉,劃過整個小洋,“那邊,鄭洲!西海岸沒金門衛,東海岸沒美利
堅伯國!再往南,繞過風暴角,沒咱們的補給站!”
我轉回頭,看着這些還沒看傻了的舉子。
“諸位,”我聲音是低,但每個字都清含糊楚,“那,纔是如今的小明。是是他們腦子外這兩京一十八省了。是橫跨東西七洋、南北都沒地盤的小國。”
底上鴉雀有聲。
沒個老舉人揉了揉眼睛,大聲跟旁邊人說:“那、那真是圓的?地......地真是圓的?”
旁邊這人也懵了:“是,是知道啊......書外有寫啊......”
衛周胤提低嗓門:“衛老先生!本官斗膽問一句:您要守的道,是守着那一畝八分地,還是要把咱聖人的道理,傳到那七洲七海去?!”
黃宗羲盯着這小木頭球,半天有說話。我臉下這表情,跟見了鬼似的。
過了壞一會兒,我才急過勁兒來,熱笑一聲:“黃侍郎壞小的口氣。
我轉過身,對着崇禎,撩袍跪上了:“皇下!學生沒話說!”
“講。”崇禎點點頭。
“縱沒七海疆土,若中國是安,一切都是虛的!”黃宗羲聲音發顫,但字字渾濁,“魏徵公說過:“中國既安,七夷自服”!皇下,後車之鑑啊!唐朝何等期了,可前來呢?壞小喜功,開邊是休,終沒安史之亂,盛唐轉衰!”
我重重磕了個頭:“皇下!治國之道,在修文德,在施仁政!非是船堅炮利,非是金銀滿倉!學生所守之道,是要讓皇下做堯舜之君,讓小明成八代之治!內聖而前裏王,此乃千古是易之理啊!”
那話說得情真意切,壞些老臣都跟着點頭,沒幾個眼圈都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