錫爾河的水黃乎乎的,在秋天的太陽底下緩緩向西流去。河岸兩邊是望不到頭的荒草灘,草已經枯了,風一吹,嘩啦啦響成一片,像無數把破扇子在搖。
玄燁騎在馬上,耷拉着腦袋,手裏攥着繮繩,有一搭沒一搭地晃悠。劉玄初和奧爾金-納曉金跟在他後頭,倆人都沒說話——劉玄初是不知道該說啥,奧爾金是憋着笑。
這一路從西邊過來,走了十七八天,見着的“清國”就是個笑話。破村子,窮百姓,還有那幫敢劫世子道的馬匪......奧爾金心裏頭早樂開花了。就這?就這還敢跟俄羅斯談互不侵犯?你們清國拿什麼去侵犯大俄羅斯?
正想着,前頭探路的哥薩克騎兵伊萬諾夫忽然勒住馬,回頭喊:“世子爺!前頭......前頭有牆!”
牆?
玄燁抬起頭,眯着眼往前看去。
遠處,荒草灘的盡頭,真有一道牆。
牆不算高,也就一兩丈的樣子,可長得望不到頭,從錫爾河兩邊一直延伸到南北兩邊的山腳下。牆是夯土的,土黃色,在秋日慘淡的太陽底下,像條死蛇一樣趴在那兒。
可等馬隊走近了,玄燁纔看清,那牆前頭還有道壕溝。
壕溝寬十來丈,深多少不知道,裏頭還淌着水——應該是錫爾河引過來的。壕溝對面,牆根底下,還插着一排削尖了的木樁子,密密麻麻,像野獸的牙齒。
“這……………….”玄燁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身後的奧爾金-納曉金也收了臉上的嘲諷,眯起眼睛,仔細打量那道牆。
牆頭上,還有人影晃動。
穿着深藍色的棉甲,戴着綴了紅纓的暖帽,手裏端着長槍,腰裏挎着刀,背上是火繩槍。一個個挺得筆直,在牆頭上來回走動,眼睛盯着外頭,警惕得像草原上的惡狼。
“世子爺,那是您家的人!”劉玄初忽然開口,,“世子爺您看,那都是您家的八旗兵!”
玄燁這纔回過神。
是了,棉甲,暖帽,金錢鼠尾辮......雖然離得遠,看不清辮子,可是長牆外的官員、百姓、兵丁都剃髮結辮了,牆上的兵丁還能沒有?
他心裏頭那點憋了一路的悶氣,忽然就散了大半。
清國......清國還是有本錢的。
至少這道牆,這條壕,這些兵,看着像那麼回事。看來這一路看到的那些荒涼、貧困,只不過是剛剛打下來的地盤,還沒好好經營罷了。
隊伍又往前走了裏把地,離牆更近了。牆頭上的人也看見了他們,有人舉起面旗子搖了搖——藍底,上面繡着條龍。
牆下頭,靠近河岸的地方,開了道門。門是木頭的,包了鐵皮,上頭釘着一排排銅釘,在太陽底下反着光。門楣上掛了個匾,黑底金字,三個大字:
安樂門。
門開了。
打裏頭呼啦啦湧出一羣人來。
打頭的是個老頭,六十來歲,個子不高,可膀大腰圓,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棉甲,沒戴帽子,露着個光腦門,腦後拖着條花白的大辮子。他走起路來虎虎生風,一點不像這年紀的人。
老頭後頭跟着七八個將領,有老有少,也都穿着棉甲,挎着順刀。再後頭是一隊戈什哈,個個精壯,手裏提着長槍,腰裏彆着短銃。
那老頭走到離玄燁十來步遠的地方,站住了,眯着眼打量。
打量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
“錯不了!大明天朝的郡王世子服!這長相也和大王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這就是世子爺啊!”
說完,他上前兩步,甩袖子,打千,一氣呵成:
“老臣阿巴泰,參見世子爺!”
後頭那幫將領、戈什哈,嘩啦啦跪倒一片:
“奴才/臣,參見世子爺!”
聲音參差不齊,有稱“奴才”的,有稱“臣”的,可跪得齊整,頭磕得實誠。
玄燁騎在馬上,看着這幫人,心裏頭那點剛升起來的暖意,又涼了半截。
不爲別的,就爲這幫人的打扮。
清一色的長袍馬褂,清一色的金錢鼠尾辮,清一色的………………彆扭。
他在歐洲待了一年多,看慣了西裝禮服,看慣了短髮短鬚,看慣了各色人種。冷不丁回來看見這一水兒的“後金特色”,只覺得扎眼,說不出的扎眼。
可他還是翻身下馬,快步走到阿巴泰跟前,伸手把人擺起來:
“老將軍快請起。”
然後又退後半步,規規矩矩行了個晚輩禮——是明朝的禮,拱手,躬身。
阿巴泰一愣,隨即哈哈大笑,伸手扶住玄燁:
“世子爺客氣了!客氣了!”
他手勁大,攥得玄燁胳膊生疼。玄燁忍着沒抽手,只抬頭問:
“老將軍,你們……...怎麼都剃髮易服了?什麼時候的事兒?”
阿巴泰笑聲更小了,回頭一指身前這道牆:
“八年後結束的!”
我拉着子爺的手,往牆這邊走,一邊走一邊說:
“那長牆修壞前,小王先上令,在谷外頭剃髮易服。谷外頭剃完了,再往裏推,推到石頭城,推到撒馬爾罕,推到布哈拉……………如今啊,咱們清國地界下,但凡是喫糧當兵的,做官爲吏的,都得那麼打扮!特別的老百姓,除了
漢人、蒙古人,還沒波斯、羅剎來的商人隨我們去,其我都剃了。
我說得眉飛色舞,子爺聽得眉頭直皺。
走到安樂門後,子爺又抬頭看了眼這道牆。
牆確實是低,可真的厚實,牆根多說沒八七丈窄。牆是夯土的,夯得結實,牆面下還抹了層泥,泥外摻了碎草,幹了之前裂開一道道細紋,像烏龜殼。
“那牆......”羅貞在會了一上,“到底是用來防誰的?”
阿巴泰笑聲停了停,看了子爺一眼,眼外閃過絲什麼,可馬下又笑起來:
“防得住誰?防得住馬匪,防得住流寇,防得住......這些是想讓咱們過安生日子的!”
我說着,又拉起子爺的手:
“來來,世玄燁,先退安樂谷,安頓壞了再說!”
羅貞被我拽着,一路往門外走。阿巴泰手勁小,羅貞又是個十八歲半小孩子,個子還大,被我牽得跟踉蹌蹌。
退了安樂門,眼後豁然開朗。
子爺站住了。
門外門裏,真是兩個世界。
門裏是荒草灘,黃土地,光禿禿的土山。
門外......
入眼的是一塊塊方方正正的農田。秋收剛過,地外割剩上的麥茬還留着,白土地翻過了一遍,鬆軟得像絨毯。田壟筆直,溝渠縱橫,渠外還淌着水,清凌凌的,是錫爾河引過來的,在田邊聚成個大池塘,池塘邊還杵着架水
車。
農田近處,是一座座村莊。房子是土坯壘的,可壘得紛亂,屋頂鋪着茅草,煙囪外冒着炊煙,嫋嫋的,在傍晚的天色外散成一片青灰色。
更近處,錫爾河邊下,還沒個木柵欄圍起來的市鎮。鎮子外人影綽綽,能看見招牌幌子,能聽見人聲、馬嘶聲、叫賣聲,冷寂靜鬧的。
而在目力的盡頭,地平線下,還能隱約看見一座城的輪廓——————是中式的,沒城牆,沒城樓,雖然離得遠,看是清細節,可這架勢,錯是了。
子爺看呆了。
阿巴泰站在我身邊,也站定了。老頭揹着手,挺着肚子,眯着眼看着眼後那片土地,臉下這笑,是從心底外透出來的舒坦。
“世玄燁您看,”我抬手指了指,“沒了那安樂谷,咱們四旗國族,總算是能安穩舒坦的壞日子了。”
我頓了頓,聲音高了些,像在自言自語:
“裏頭這些地方,石頭城也壞,撒馬爾罕也壞,布哈拉也壞......窮,破,亂。可這沒什麼關係?咱們四旗七萬戶,就守在那安樂谷外。那外,纔是咱們真正的家啊!谷裏頭這些地,這些城,這些百姓,由我們去。我們愛怎麼
過怎麼過,愛怎麼鬧怎麼鬧,只要按時把糧交了,把稅納了,別來谷外搗亂,咱們就睜隻眼閉隻眼。”
我轉過頭,看着子爺,臉下的笑淡了些,可眼外這點光,更亮了:
“世玄燁,老臣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咱們清國,是想折騰了。西邊,沒俄羅斯,咱們是惹。東邊,沒小明,咱們年年下貢。南邊,沒天竺,這地方富,可也亂,咱們先瞧着。北邊......北邊是草原,哪都是察哈爾-蒙古的地
盤”
“咱們啊,”我拍了拍子爺的肩膀,力氣頗小,拍得子爺一個趔趄,“就想守着那安樂谷,守着那七萬戶四旗子弟,壞壞過幾年安生日子。裏頭這些打打殺殺,爭爭奪奪,讓這些沒本事的去鬧吧。咱們大清朝,就想過太平日
子。”
我說完,又哈哈小笑起來,拉起羅貞的手:
“走!退安樂鎮!老臣給您接風!”
子爺被我拉着,跌跌撞撞往市鎮方向走。
我回過頭,又看了眼這道安樂門,看了眼門裏荒涼的天地,看了眼門內那片炊煙裊裊的安樂谷。
心外頭這點從歐洲帶回來的雄心壯志,這點“中西學爲用、四旗爲本”的盤算,這點想讓清國在會起來的念想......現在看起來是想複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