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接到消息,知道自己被列入考察團的時候,滿剌加國主鄭懷遠和琉球國主尚元都是興奮異常!
這個考察團的規格極高,主要成員是勳貴、致仕大臣、社會名流、實學會學士的弟子。
他們這個考察團,帶隊的是剛剛回京,聲望極高的黔國公沐昌祚!
這說明什麼,這說明大明把二人當做自己人看待啊!
鄭懷遠和尚元做足了準備,還從吏部和戶部借來了考察目標良鄉縣的相關資料和人事檔案,然後在朝廷的安排下,乘坐馬車前往良鄉縣。
考察團抵達良鄉縣境時,天色已近晌午。
鄭懷遠一路上對沐昌祚格外熱絡,不斷請教雲南風物。
沐昌祚雖覺這位“賢王”過於殷勤,但也客氣應答,氣氛尚算融洽。
如果只是一名寓居京師的滿剌加國主,沐昌祚大概是懶得搭理。
但沐昌祚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他聽說鄭懷遠的名字是吏部侍郎蘇澤親點列入名單的,能夠被這位蘇侍郎看重,想必這位國主還是有過人之處的。
車駕行至城郊,按縣衙事先呈報的“考察點圖冊”,此處應有新建的“良鄉玻璃新廠”。
衆人下車,只見一片荒地,野草蔓生,遠處有幾間孤零零的茅屋。
鄭懷遠率先皺眉,轉頭問隨行的良鄉戶房縣吏劉遠道:“劉典史,工廠呢?”
戶房書辦劉遠站在人羣后,聞言往前挪了兩步。
他低着頭,聲音含糊:
“回......回國主的話,廠子……………廠子還沒動工。
“那奠基碑呢?這地怎麼是荒的?”
鄭懷遠指着遠處孤零零的石碑,語氣已經不善。
劉遠額頭冒汗,支吾道:
“日子………………日子還沒到,說是下個月......下個月纔開工。”
“機器呢?工匠呢?”
“都、都還沒到齊......請諸位先回縣衙,資料......資料都在衙裏,一看便知。”
劉遠說完這幾句,再不肯多言,只反覆說“回縣衙看冊子”。
沐昌祚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尚元在旁低聲對鄭懷遠道:
“這廝說話吞吞吐吐,必有問題。”
鄭懷遠冷哼一聲,拂袖轉身
“那就去縣衙!本主倒要看看,你們良鄉的‘詳實資料’是什麼樣!”
一行人返回縣城。
縣衙二堂,劉遠抱來一摞卷宗。
鄭懷遠抓起最上面那本《良鄉玻璃新廠建廠備案》,迅速翻閱。
冊子裏寫得極其詳實:
廠址、佔地畝數、投資方、機器型號、工匠人數、預計產量………………
甚至附有“投資方”的具結畫押,以及房山縣玻璃匠師的“聘用契書”副本。
每頁都蓋着鮮紅的縣衙大印。
鄭懷遠越看臉色越沉。
他又翻開另外幾本一 織布坊、鐵器鋪、皮革行......全都如此。
資料齊全,手續完備,任誰看了都得說一聲“準備充分”。
“劉典史,”
鄭懷遠合上冊子,盯着劉遠:
“這些文書,是誰經手的?”
劉遠低着頭:“是,是戶房辦的,都是本人經手的。”
劉遠擦着汗說道:
“縣尊大人給各房都有招商引資的指標,其中下吏主管的戶房最重,這玻璃廠的資料也是下吏整理的。”
“機器在哪裏買的?工匠現在何處?”
“機器......從天津訂的,還沒運到。工匠......在房山,還沒召齊。”
“投資方呢?姓甚名誰?現在何處?”
“是,是南直來的商人,叫......叫周文盛,眼下......眼下回南直籌款去了。”
劉遠每個回答都慢半拍,聲音越來越小。
鄭懷遠猛一拍桌:
“也就是說,除了這堆紙,什麼都沒有?!”
劉遠渾身一顫,閉嘴不答。
堂內一片寂靜。
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良鄉知縣王啓年匆匆闖進來,官袍亂七八糟的,官靴上還有泥垢。
他一進門,先對沐昌祚和兩位國主躬身:
“下官在鄉間視察,臨時派這廝去接待諸位大人,恕罪恕罪!”
鄭懷遠和尚元的臉色好看了一些,但是沐昌祚的臉色卻沒有變化。
這縣令有問題!
如此規格的考察團來,良鄉又不是遇到什麼災情,怎麼也該這知縣親自迎接。
但是他卻派了戶房的典史來迎接,然後在這個時候“恰巧”衝回來。
這種戲碼,在曾經主政過雲南的黔國公沐昌祚看來,就和小兒科一樣,也只有鄭懷遠和尚元看不出,還當這是個愛民的好官。
接下來,就是推脫責任的戲碼了。
王啓年轉頭看向劉遠,臉色瞬間沉下:
“劉典史!玻璃廠的事,你到底怎麼辦的?!”
劉遠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王啓年不等他回答,幾步走到案前,抓起那本《建廠備案》翻了兩頁。
“啪”一聲,冊子被他捧在劉遠腳下。
“本官將此事全託付於你,你就是這麼辦事的?!”
王啓年聲音陡然提高:
“文書做得漂亮,實地卻一片荒蕪!你這是欺瞞本官,更是欺瞞朝廷!”
劉遠撲通跪下,嘴脣發抖:
“縣尊......當初是您吩咐,要,要儘快湊足工坊數目的。”
“放肆!”
王啓年厲聲打斷:
“本官是讓你實心辦事!誰讓你弄虛作假了?!”
他轉身對沐昌等人深深一揖,痛心疾首:
“國公,二位國主,下官失察!”
“下官過於信任這胥吏,將招商建廠之事全權交由他辦,卻不想他竟如此敷衍塞責,以紙面文章矇蔽上下!”
“下官有罪!請諸位治下官失察之過!”
他說得情真意切,眼圈都有些發紅。
沐昌祚冷眼旁觀,心裏卻門兒清。
這知縣哪裏是剛知道?分明是看事情敗露,趕緊推鍋給下屬。
沐昌祚終於開口,聲音平靜:
“王知縣,此事你當真不知?”
王啓年連連作揖:
“下官若知,豈容他如此胡來?定是這劉遠貪圖省事,虛報項目,應付差事!”
“下官願立刻上表請罪,並嚴懲此吏!”
跪在地上的劉遠抬起頭,看了看知縣,又看了看地上那本自己親手編制的冊子。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又低下頭去。
沐昌祚看了眼劉遠,又看了眼王啓年,淡淡道:
“既如此,便請王知縣先將此事來龍去脈寫清楚,連同這些冊子,一併送交朝廷。”
“至於如何處置,自有朝廷定奪。
王啓年連忙應下:
“是是是,下官即刻就寫!”
他踢了劉遠一腳:
“還不滾去整理所有虛報項目的卷宗?!待本官詳查後,定不輕饒!”
劉遠爬起來,默默退出二堂。
背影佝僂。
考察團離開縣衙時,尚元和鄭懷義也算是反應過來了,尚無說道:
“那知縣分明是主謀,卻全推給書辦。”
沐昌祚望着衙門口“明鏡高懸”的匾額,緩緩道:
“官場如此。有功是上官的,有過是下吏的。”
“今日我等所見,怕不止良鄉一縣。”
鄭懷遠咬了咬牙:
“那這事情就都是劉典史的?那王啓年就一個失察的罪名?這也太輕了吧”
沐昌祚沒接話。
他心裏清楚,正常情況下,這事到了朝廷,大概率是知縣罰俸申飭,書辦革職流放。
但是這一次可不是正常情況。
等到車隊出了良鄉地界後,沐昌祚命令車隊停了下來。
鄭懷義和尚元疑惑地看向沐昌祚。
沐昌祚專門登上了兩人的馬車,對着兩人說道:
“兩位,本公素來最恨諉過下屬之人,兩位素有賢名,可願意爲了劉典史伸張正義?”
鄭懷義立刻說道:
“國公有命,吾自當從之!”
鄭懷義早就看那王縣令不爽了,只是礙於黔國公在,纔沒有鬧出來。
如今黔國公都要自己掀桌子了,那還等什麼!
尚元的腦子比鄭懷義活絡些,他估計這是朝廷上層的意思,既然如此便不怕鬧出事情,也立刻答應下來。
鄭懷遠與尚元對視一眼,立即調轉車頭。
車隊衝破暮色,直返良鄉縣城。
縣衙後宅廂房內,劉遠被反綁雙手,兩名衙役正往他嘴裏灌藥。
見到這兩人的時候,劉遠就知道自己沒命了,這兩人是縣衙中專門做髒活的衙役,這位王知縣比自己想的還要狠毒,這是要將罪責都栽在自己頭上。
劉遠卻心有不甘,他已經是六等吏員了,只要考任過了就能轉入官途,卻在這時候折了性命。
“縣尊有令,送你上路,家人可保。”
劉遠全力掙扎,藥汁潑了一身,兩名衙役起了火氣,又對他拳打腳踢,劉遠又全力掙脫,大聲叫了起來。
砰!
房門被踹開。
鄭懷遠率先衝入,一腳踢翻藥碗。
尚元緊隨其後,厲聲道:“好個‘畏罪自盡’!”
衙役嚇得跪地。
鄭懷遠扯下劉遠口中破布:“劉典史,可是王啓年逼你?”
劉遠喘着粗氣,顫聲道:“是......所有虛報項目,皆是縣尊授意。他許我事成後升戶房主司,如今敗露,便要滅口。”
尚元冷笑:“果然如此。”
此時前堂傳來吵嚷。
王啓年帶着三班衙役趕到,臉色鐵青:“二位國主擅闖縣衙內宅,意欲何爲?”
鄭懷遠將劉遠護在身後:“救人,懲兇。”
王啓年強作鎮定:“劉遠虛報政績,下官正在審問。二位莫被這奸吏矇蔽。”
尚元掏出袖中筆記:“我等離城後,你立即命人滅口。這‘審問’倒是別緻。”
王啓年見事已敗露,咬牙道:“二位雖爲客卿,卻無執法之權。下官乃朝廷命官,即便有錯,也當由上官處置。”
他揮手:“請二位國主移步!”
衙役上前。
鄭懷遠拔劍:“誰敢?!”
劍光凜冽,衙役頓步。
僵持之際,門外傳來馬蹄聲。
沐昌祚率十餘名親兵踏入院中,緋袍玉帶,不怒自威。
縣衙的衙役們欺負普通百姓還行,可黔國公府的親兵都是沐昌祚從雲南老兵中挑選的精銳,世代忠於沐家。
王啓年腿一軟:“黔國公......您怎麼……………”
沐昌祚掃視全場:“本公忘了樣東西。’
他走到劉遠面前:“你說,所有虛報,皆王知縣指使?”
劉遠伏地:“是!小人這裏有縣尊親筆手令,命我‘無論如何湊足二十工坊之數,還有他批的僞造契書銀錢。”
他從懷中摸出油紙包,遞上。
沐昌祚展開,看了一眼,轉向王啓年:“王知縣,你有何話說?”
王啓年撲通跪倒:“國公明鑑!這、這是劉遠僞造!下官從未寫過!”
沐昌祚不語,親兵押上一名賬房。
賬房哆嗦道:“小的......小的縣衙賬房。王大人每月從公賬支取銀錢,令小人做平賬面,實爲購買空白契書、僱人冒充工匠......”
王啓年面如死灰。
沐昌祚道:“人證物證俱在。王啓年,你虛報政績、欺瞞朝廷、謀殺下屬,該當何罪?”
王啓年嘶聲道:“下官......下官也是爲了良鄉考覈!若不虛報,政績便落後他縣,上司責難,百姓亦無光彩啊!”
鄭懷遠怒道:“荒唐!政績是幹出來的,不是編出來的!”
尚元搖頭:“此等歪風,豈能縱容?”
沐昌祚揮手:“拿下。”
親兵上前,剝去王啓年官服官帽。
沐昌祚對劉遠道:“你雖受脅迫,卻也參與造假。你寫下陳情,本公一併帶去朝廷。”
劉遠叩頭:“謝國公!”
沐昌祚又對鄭懷遠、尚元道:“二位今日仗義出手,本公會如實上奏。”
鄭尚二人有了靠山,此時又嘚瑟起來,兩人輕快地向昌祚道謝。
最後沐昌祚看向癱軟的王啓年:“朝廷新政,是爲利國利民。爾等弄虛作假,反損國基。今日良鄉之事,本公將具文呈報內閣,以儆效尤。”
言罷,命親兵押走王啓年,查封縣衙賬冊。
翌日,沐昌祚奏疏抵京。
內閣震怒,首輔高拱召集九卿會議,並邀請考察團成員也列席會議,向內閣彙報考察的結果。
等到消息傳到良鄉這支考察團後,鄭懷遠和尚無雙股戰戰。
他們苦着臉看向沐昌祚道:
“國公,我們也要出席九卿會議嗎?”
沐昌祚也是一臉無奈,本公也是第一次啊!